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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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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长逸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到窗旁,侧身观察外院的情况。
慕诚一时怒气上头,跟在慕子宁身边的奴仆全都挨了顿板子给遣散了,有些个试图跪下求情的,更是被罚得半死不活。
慕子宁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他知道爹不会这么对他,又怕爹太过生气,也真的让他挨了板子,全身像是被电了一般不断打着颤,眼睛瞪得浑圆。
慕长逸看得津津有味。
虽说慕诚对慕子宁发了火,但比起对自己,那火发的还是颇有水分。别说刚刚被打出来的新伤,就连不知多少年前的伤痕,都还在他身上留着。
慕长逸随意碰了碰自己身上,轻轻地嘶了一声。
早在挑衅慕子宁前,他便偷偷溜出去,将慕子宁打他最常用的那根木棍中心给掏空了,打在他身上的只是层木棍皮。
他住的房屋简陋,窗锁早就坏了,他过于瘦的身子能轻易地从后窗钻过,然后用随处可见的小石子磨利,一点点凿空,再将两头拿点东西糊上,以免让人看出端倪。
花了他不少功夫。
效果也很显著。
主子发怒,下人自是不敢怠慢,就算他拿着那根木棍觉得有些轻,但慕子宁要得急,他定是先送过去再说。自己后面又装装样子晕倒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
若是先前,那小厮稍微打几下,他便要神志不清,如今他还能好好地站着呢。
当然,说是一点儿都不痛自然也不可能,只是比起先前受过的,只能算是毛毛雨。
就是碰到淤痕时,的确会痛,好在也能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慕长逸看着外院急的团团转的慕诚,和还没缓过来的慕子宁,勾了勾嘴角,旋即又轻声叹了口气。
也不知安王是个怎样的人。
传闻中都说他是个粗人,似乎是不懂这些小手段的。可若真是如此,他又怎么能百战不殆呢。
说他喜怒无常,倒是更为可信一些。若是自己的这些小聪明被发现,十个自己都不够他杀的。
他目前的优势也只剩下人们先入为主,觉得他是个废人的刻板印象了。
慕子宁回过神来了,想起是慕长逸率先打了他的,正在和慕诚告状,慕诚抬手作势就要给慕子宁一巴掌,慕子宁吓得连忙缩头。
慕诚便是觉得他不可能会挑衅慕子宁的,慕子宁听他爹这么一说,目光也开始飘忽不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记错了。
慕长逸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样也好,省了他许多麻烦。
他倒不是希望能够因着这个伤势逃过一劫。毕竟在慕府或者是安王府里基本都是水深火热,好歹去了安王府还能看见些新面孔。
他重新躺回床上。
他做事从来都是因为他想,后果则是次要考虑的。能看见慕诚和慕子宁胆战心惊便让他高兴许多,他于是盘算着在仅有的两天时间内,还能搞出些什么花样来从中作梗。
他侧头,视线透过窗户落到外院的高墙上。
有了。
门外忽有响声传来。
慕长逸微微皱眉,将被子一拉,重新装出半死不活的模样。
“大夫,您给瞧瞧。”
慕诚的声音。
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另一道缓慢而有力的脚步声却在朝他靠近。
慕长逸心下一紧。
慕诚竟是临时拉了个郎中过来?
他敢这么瞒天过海,自然是调查好了情况,知道原先的府医告了一段时间的假,慕诚选人又严,一时间竟没有能顶上来的人选,加之府里最近又没什么人生病,便也不着急寻了。
慕府周边的郎中在府医刚告假的那段时间内,定是都被慕诚找过一遍的,想来是没人入得了他的法眼,这事才搁置下来。
可现在这个不知名的郎中是从哪儿来的?
还是说,慕诚已经着急到从周围随便抓了一个人就来帮他看伤了?
他身上不是没有新伤,只是肯定比慕诚想象的轻了不少,按他以往的标准,哪用得着请郎中,丢房里死不了就行了。
若真是让他发现,自己现在这状况是装的……
慕长逸不自觉将手握成拳。
在他思考对策之时,那大夫已经走到他床边。
慕诚远远地站在门口,一眼都不愿多看他,语气里的焦急却是盖不住,不断地催促大夫。
慕长逸想装作无知觉地一翻身,被大夫先行按住了肩膀。
“公子,你能听清小的说话么?”
那声音和蔼,说话也慢悠悠的,听上去像是慈眉善目的老爷爷。
慕诚在门口冷哼一声:“不必同他废话,白费口舌。”
慕长逸拳头握得更紧了。
也不看看原主变成这副模样究竟是谁害的。如果可以,果然还是想给慕诚吃点教训。
只可惜如今自身难保。慕长逸心下叹口气。
不容他想太多,大夫便褪下他的衣裳。
带着寒意的空气如狼似虎地扑在裸露的皮肤上,激得慕长逸起了身鸡皮疙瘩,针扎似的痛感绵密无比,他没忍住闷哼出声,身子也下意识一动。
糟了。
他原本还以为这具身体没他原来那个毛病呢。
他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碰他,只是因为自己被人稍微动一下就会无意识地就开始哼哼起来,像只被主人挠挠下巴的就摇尾巴的宠物,总会失了气势。
一直改不过来,烦人。
他连忙咬紧牙关,将其余的声音吞回肚子里。心跳声陡然占据他所有感官,像是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他屏住呼吸,生怕错过大夫的反应。
慕长逸反应迅速,慕诚站在门外也不上心,显然是在想另外的应对政策,便没能察觉。
可就在他身边的这位郎中却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又多问了一句:“公子?”
慕长逸只好装作是刚痛醒的模样,双眼无声地机械转过头去看他,立马便又缩了回去。
那郎中见人没了反应,又等了一会儿,才俯下身来查看他的伤势。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慕长逸察觉到身后的人在犹豫着,心提了起来。
直到慕诚急躁的声音传来。
“如何?”他问道。
郎中仍然沉默不语,只是又仔细看了看慕长逸身上,旋即在药箱里翻找起东西来。
片刻后,郎中慢悠悠的声音才传进慕长逸耳朵里。
“公子伤势颇为严重,万幸小的四处游历时偶的一药方,专治这外伤。两日内,公子的身体虽不能说痊愈,但也能好个大半。”
此话一出,慕长逸和慕诚都愣住了。
慕诚狐疑道:“两日内?好个大半又是什么程度?”
那郎中点头:“两日内便能恢复大半,只留下些红痕,若是有人问起公子身上的伤,可以说是胎记。老爷若是不信,可以明天就来看看情况。”
这郎中说的,正是慕长逸如今的情况。他身上的伤痕若是覆些药,便能消下去,若是用手去摸,是摸不出有什么疤痕的,结合郎中说的话,慕诚就算明日来看,也不会起疑。
只是这胎记……一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杂乱无章的胎记,还深一道浅一道,有些看上去已经很陈旧,有些却很新,安王再傻也不至于会信吧,也就是不足以构成他发难的借口罢了。
“算了算了,能治便好。”慕诚摆摆手,不愿多待,“那去抓药吧,尽快。”
那郎中应了,恭敬地退下。慕诚也一并离开。
慕长逸微微拧起眉。
原主从小就被关在慕府里,没出过门,自是不可能认识这位郎中的,他为何要帮自己掩盖实情?
难不成是为了多领些赏钱?
可若是这样,他就该先夸大自己的伤势,再峰回路转地说出自己有方法。刚才的语气太过平淡,的确像是位见过大风大浪的老神医。
也总不能是这老先生真怀着一颗普度众生的菩提心,看见自己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可爱的孙子吧?
慕长逸翻了个身。不过,最可惜的还是不能再看见慕诚又气又急的模样。
还有两日,不知能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整一下慕诚。
许是今日精神紧绷太久,危机解除后,他想着明日的计划,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迷糊间,他身子打了个颤,莫名地醒了。
他费力睁开眼,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偶能听见些不知是什么动物还是昆虫的叫声,大抵是一觉睡到了晚上。
慕长逸没太在意,闭上眼便想继续睡过去,可就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后颈。
不黏不粘,比周围的空气还要凉些。
慕长逸浑身一僵,不敢睁开眼,心下飞速思考着。
这似乎是……人的手指?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贴在他的皮肤上。
有人进了他的屋子?谁?竟然悄无声息,没有惊动守夜人?
可谁会想要进他这个废人的屋子?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两根手指没有要收走的意思,慕长逸的心猛然跳快,心跳声放大到耳朵,再到整个感官,他几乎快要感受不到后颈上的触感。
他该装作熟睡,还是……
慕长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不管是谁,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定然是有功夫在身上的。兴许他是在查探自己有没有睡着,在这种情况下,他装睡也没有用,被他察觉到了,还是躲不过去。
如果自己忽然坐起身,吓他一跳,他说不定会下意识防卫,也许他会杀了自己。
自己死了,慕诚这送人出嫁的计划不就泡汤了?还是在新婚前几天出事,安王就算自己不够聪明,底下的幕僚也定会让他趁着这时候向慕府发难,皇帝就算再厌恶安王、偏袒慕诚,这婚事也与皇室有关,自然不好草草带过。
慕长逸太过紧张,刚睡醒脑子也没转好,没觉得自己这想法哪里有问题。
他便立即坐起身。
“谁!”
那触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一点儿声响也没发出。
就像是压根没有人来过。
慕长逸皱了皱眉,有些失望。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错觉?
不幸的是,他现在又没空思考这些了。方才猛地一下坐起身,扯到了旧伤,撕裂感带来的痛觉直接将他心中的各种疑虑都撞了出去,慕长逸痛苦地缩起身子。
好痛。但是不知道哪里在痛,好像全身都是痛的,让他怀疑自己身上真的撕了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可他知道,那些旧伤面上早就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因为没得到像样的治疗,一些地方仍会隐隐作痛,成了顽固的旧疾。
就像他现在这样,若是有人看见他身上的伤痕,都会觉得是他小题大做,就像为了逃课故意说自己肚子疼的学生一般。
慕长逸一边低声骂着慕诚,一边又痛得忍不住掉眼泪,只能重新躺回床上蜷着身,可仍然是不断发着抖。
不知过了多久,慕长逸才在痛觉中重新沉睡过去。
在他失去意识的刹那,窗户被无声推开,借着黎明微弱的光,依稀能够看到有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卷成一团,似乎还在发抖的薄衾,以及些许散落出来的黑发,可可怜怜地瘫在木板床上受着冻。
在光亮即将捉到他的最后一刻,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