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嵇蕴俯身微微晃了晃他的肩膀,确保人没醒着,才重新端坐在轮椅上。
马车仍在行进,经过一条无人出没的山路,拐了进去。
山路间,马车速度陡然加快。与此同时,车帘飘了一下,一个长相清秀的布衣青年便闪进了轿中。
嵇蕴毫不意外,似乎正是在等他的到来。
若是多瞧几眼,便能看出这二人之间眉眼有相似之处。
“二哥。”那人打了声招呼,视线便移到倒在一旁的慕长逸。
“如何?”嵇蕴问他。
顺着他的视线,嵇蕴看着慕长逸眉头皱起,歪在一边,像是做了噩梦一般,脸色很不好看。
嵇蕴心下一紧。
难不成这人身子已经差到连最常用的麻醉药都扛不起了么?
那人不知嵇蕴的想法,问道:“传闻都说慕家庶子是个傻子,想来就是他吧,长得倒很乖,是个美人。二哥这既信他又提防他,难道是事态有变?”
嵇蕴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后只是道:“我自有考量,如今谨慎些总是好的。”
“也是。”他说完,叹了口气,“我按照二哥的意思去走过一遍,没查出什么新的线索,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事,只知道他们定期会去某个地方,但是去哪里,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嵇蕴皱眉。这显然不是他想听见的。但嵇玉勉有多少能力他知道,既然他说查不出来,自己再派人查也只能无功而返。
难道是调查方向出错了?
“我知道了,先停下吧。”嵇蕴最终道,“他们在暗,现在我身上又刚闹这么一出,先消停点,免得惹人怀疑。你替我跑了这么久也辛苦,好好玩儿去吧。”
嵇玉勉摩拳擦掌:“我还不信这事和嵇凰羽没关系了。我再去探探底,二哥你有事喊我。”
“都说了最近没什么事。”嵇蕴面上嫌弃,脸上却是笑着的,拍了拍他的肩。
嵇玉勉不认同地眼神示意了一番慕长逸,笑的很微妙:“那也是事啊。”
嵇蕴一顿,抬手就作势要赶他:“想什么呢你,不如自己先去讨个老婆来,还有空担心我。”
嵇玉勉笑着闪身,不见了人影。
马车从山路间穿过,奔回大道上,花的时间与平时无异。山路偏僻,路上也没有行人,无人知晓这马车究竟是怎么走的。
慕长逸也悠悠转醒。
他头痛欲裂。
不会是被嵇蕴一锤子敲爆了脑袋吧?砸得面目全非再随便抛个尸,就没人再认出他来了。
怎么还一颠一颠的……
他揉揉太阳穴,有些难受地闷哼出声,晃晃脑袋。
嗯?
我还活着?
慕长逸看看自己的手,有些疑惑地相互抓了抓。
抬眼便看见嵇蕴在盯着他。
慕长逸愣了一瞬,鼻尖忽然发酸,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这次是他自己真的想哭。
还活着,他没信错人。
太好了。
嵇蕴见人眼眶红的不成样子,手上动作都不太自然,不知该怎么办。
他向来不擅长应付这事,更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件事哭。
他昏过去不过短短几秒,许多人都没意识到便昏迷不醒,这几秒内他想到了什么?
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让他有如此大的反应。
事先应该找个理由骗骗他的。
他有些慌乱,只能抓过慕长逸的手,想安抚他。
小狐狸自己没发觉,每次他的手被握住,觉得暖和时,眼睛就会不自觉微微眯起,像是找到了个可以安身的窝,一瞬间便放松下来。
慕长逸还没调整好情绪,被嵇蕴忽然一碰,吓得叫出声来,身子也往后缩了些,抵到轿子的角落。
嵇蕴咬咬牙,手一出力,直接将人拽到自己怀中。
他轻轻拍着慕长逸的背,道:“抱歉。”
慕长逸一愣。
他没想到嵇蕴道歉如此干脆。
抚着他背的手温暖有力,嵇蕴说出的那个字仿佛定心丸,使他逐渐冷静下来。
回过神后,他才觉得其实自己有些无理取闹。
这是他自己的事,总不能将这些情绪都强加在嵇蕴身上。
说到底,他和嵇蕴不过是个临时搭伙人,各有自己的目的,最终还是会成为陌生人的。
再退一步说,嵇蕴真骗了他,他应当只是愤怒。他不该难过的,他们又不是什么生死之交,说朋友也差了点儿,哪有理由难过呢?
他连忙摆摆手,又摇摇头,意思是不用道歉,不是他的问题。
他又擦擦眼眶,抹掉差点落下的眼泪。
手一放下,眼尾的红色更加勾人,还轻轻吸了吸鼻子,最后才敢抬眼看他。
嵇蕴忍住了摸摸他眼尾的冲动,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以防他重心不稳摔下去。
沉吟片刻,嵇蕴才道:“方才忘了同你说,出门前你在府里挨了顿毒打,到轿子上没撑住,才昏了过去,正巧被嵇凰羽的人瞧见了。”
慕长逸点点头,深深吐了口气。
早点说不就好了。
慕长逸知道原因后,脸上更加挂不住。
他便再无理取闹了点,往嵇蕴胸口锤了两拳。
他知道自己没多大力气,但还是要捶两下泄愤。
害他出这么大的丑,丢人。
嵇蕴一手圈住他的手腕,失笑。
这么快就被哄好了?他还没开始哄呢。
也太容易相信人了点。
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被人信任的感觉了。
分明他们才认识一天不到。富贵人家养的宠物都得三五天才能和人亲,更别提人和人了。
怎么这时候又变笨了。
手腕传来暖意,一点点向上蹭到掌心。
慕长逸下意识地用整只手握住嵇蕴的拇指,贪婪地寻求热源。
随后他意识到这动作过分亲昵,便撒了手,头也瞥向一侧,企图掩盖自己的局促。
“怎么了?”
听见嵇蕴带笑的声音,慕长逸便知道这人察觉自己没事后又开始犯浑了。
慕长逸指指自己的心口,扁扁嘴看着他。
嵇蕴了然。
伤心了啊。
“夫人莫不是伤心了?为夫帮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他哄孩子似的凑近慕长逸耳语,手覆上慕长逸方才指过的地方,“为夫知道错了,不会再有下次。”
胸口一热的感觉格外令人安心,慕长逸僵直的身子也略微放松下来。
知道嵇蕴是在故意逗他,他还是不争气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嵇蕴调笑完,又低声道:“你讨厌什么,和我说,不会再有下次。”
忽然严肃的语气使慕长逸愣怔了一会儿。
嵇蕴这是,在乎自己的感受?
……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平日里公司上班的同事都各忙各的,何况嵇蕴之于他更像是老板。
他都没表露出什么不满,反倒是嵇蕴先来关心自己了。
对自己这么好做什么。
我身上又没什么可以企图的,要命就一条。
慕长逸慌了神,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肯接下嵇蕴的目光,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要逃离的冲动。
他不愿多费心思编排嵇蕴,或者揣测他的意图,那样做不过是浪费时间,耗自己的神思,让嵇蕴看出来,对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好处。
可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害怕有人忽然对他好。
哪怕是一句话。
这句话也许只是他顺口一提,但他没办法忽略。
就像是他从来没见过面的爸妈忽然有天出现在他的面前,一见面便带他去游乐场玩了一天,还吃了一顿大餐,最后才知道他们根本不是自己的父母,拐他出去就是为了把自己卖了一样。
他害怕了。
嵇蕴清楚地感受到怀里人在微微发抖,却不知自己方才哪个词语吓到了他。
就连大婚当夜,他第一次见到自己时,脸上都没有几分恐惧的神色。
他想继续追问,但又不愿让慕长逸自己扒开鲜血淋漓的伤口。
“你若不想说,那便不说了。就当我从没说过那句话。”
他不知怎么安慰人,只能笨拙地试图撤回先前的话。
慕长逸一听反倒急了。
不行,有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说!
他连忙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嵇蕴身上同样的地方。
不许骗人。
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嵇蕴做这些总不能是为了设局陷害自己。若是想让自己死心塌地为他卖命,也不现实,反正他不会的。
他自小便是什么事都以自己为先,不同于古代社会受到的什么义重于命的潜移默化,嵇蕴若是打着这个心思,算盘就要落空了。
那嵇蕴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慕长逸不解。
他做完手势,便看着嵇蕴。
能理解他的意思么?
嵇蕴点点头道:“不骗你,是么?”
慕长逸眼睛一亮,满意地点点头。
嵇蕴总是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倒是挺好。
嵇蕴脸上的表情复杂一瞬。
刚刚才骗了人。
何况慕长逸这手势,仿佛知道自己骗了他一样,但看他的神情,又是没意识到的。
若是对别人,他能随便睁着眼睛说瞎话,更别提这只是一个点头摇头的事了。
对着面前这人,他却迟疑了。
自己若点下这个头,那便是骗他第二次。
他连那件事的头绪都没有,谁知后面会不会牵涉到更多人,对谁都不好说。
看慕长逸没有任何疑问的就与自己达成合作,想来也是为了以后能荣华富贵,再不济也得有个安身之所。
可是自己……
嵇蕴轻轻出了口气,最终道:“好,我答应你。”
……以后一定有机会说清楚的。
他看着眼前的人,眼眸干净得不含一点儿杂质。笑就是开心,哭了便是难过。
他头一次,产生如此想要信任一个人的冲动。
大抵是因为他们都是异类吧。
慕长逸如今跟在自己身边,除了迫不得已,大抵也想着能看见自己有朝一日能登上那个位置。
谁不希望自己赫赫扬扬。
慕长逸本应如此。他本就聪明,若是悉心教导,能够为朝廷做些事,定是会流芳百世的。
可惜他要让慕长逸失望。
这算是骗他第三回了。
幸而他如今不愿开口说话,无意问这个问题,暂且还能拖一阵子。
嵇蕴发觉自己有些心虚,却不得不瞒下来,只怕慕长逸会太过失望,想着法儿离开他身边。
这天终将会到来的。只是他还不想那么快迎接。
似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嵇蕴问道:“还有么?”
慕长逸想了想,摇摇头。
“好,我答应你。”
嵇蕴话中带了些晦涩。
慕长逸没有一直看着嵇蕴,也不知道他心中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见人答应了,便高兴地拍拍手,又伸出一根小指。
拉勾。
慕长逸一脸期待,手伸出去才发现不妥。
安王应当不会和他搞这么幼稚的把戏……
还未想完,嵇蕴的手便伸了出来。
那只练过剑、牵过马、杀过人的带着薄茧的手,同样伸出一根手指,与他的交缠在一起,像是埋颈的天鹅,将他感受过的所有温度一并传递过来。
嵇蕴又将拇指竖了起来,按在他的拇指上。
“做个标记。夫人以后就是为夫的人了。”
嵇蕴勾起嘴角,用了些力地按着,真像是在做什么标记一样。
慕长逸对这方面反应总是慢些。
明明知道嵇蕴话里是什么意思,总是得过一阵才红了耳朵,像是被小流氓调戏的正直青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小流氓早就吃饱喝足跑了。
现在也是如此。待到嵇蕴拇指都放下了,他才想起慌乱,急忙就要从嵇蕴身上下来。
嵇蕴闹够了,便由着他坐回原来的位置上,整理一番衣裳后,又恢复原来那般淡漠的表情。
慕长逸好奇地看着他。
不笑的时候看上去的确挺凶的,若真是发起怒来,恐怕能把些胆小的人活生生吓死。
但自己却莫名的感受不到。尤其是知道这人特别爱演,还老不正经的时候,每当他在外人面前演戏时,都要忍着才能不笑出来。
不过自己也没正经到哪去。
似是察觉到慕长逸的视线,嵇蕴转过头,嘴角又勾了起来。
慕长逸收回视线。
就知道逗他。
真把自己当傻子逗了。
……他也不讨厌就是。
慕长逸自是不知道嵇蕴得逞的笑容里含了什么。
他瞥向慕长逸脸侧的绯红。
看来小狐狸不讨厌那样的称呼,可以放心地多叫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