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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坠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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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和雨水纷纷淌在我脸上,近乎剥夺了我全部的视觉。
而雨水早已不是这场暴风雨的主题。
两旁行道树的树叶在风中狂舞、沙沙作响,不时有树枝折断的脆响袭击着我的耳膜,和呼啸的风声一起,占据了我所有的听觉。
我用尽全力抵抗着风,不顾一切地往家中奔去。
无尽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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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推开院门的刹那,一路上怀揣的不安与侥幸都成了虚妄。
是满目疮痍的院子。
是零落了一地的无尽夏。
原本一颗颗饱满梦幻的蓝色花球,被猛烈的风无情刮散,又被倾泻的雨漠然碾碎。
顷刻间我孤身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伴着窒息的压迫感不断下沉。那些关于无尽夏的记忆,在我的眼前交替闪回,贯穿起我荒芜萧索的一生。
无尽夏在夏日走向了尽头。
而开满无尽夏的夏日光景,恐怕也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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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哀绝的毁灭里,上天单单垂怜“温室”里的花——只有那盆室内窗台上的无尽夏新娘幸存了下来。
可是失去了它依赖的光与热,它又能存活多久呢?
我把无尽夏新娘捧在怀里,脑海中浮现起羽生结弦单手抱着它出现在家门口时的场景——
- Is life always this hard, or is it just when you\'re a kid?
(是不是人生总是如此艰难,还是只有童年如此?)
他煞有其事跟我念起前一晚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的电影台词。我一本正经地默契配合,复刻里昂的冷酷杀手表情回答道:
- Always like this.
(总是如此。)
话音刚落,在他灿烂的笑容攻势下,我扑哧笑出声破了功。
我本可以忍受寒冬的寂寞,如果我不曾感受过被他捧在手心里的温暖滋味。
无尽夏以凋零为代价,终于让我读懂了这场婚姻游戏的潜规则:
当我变得贪心了,我们的感情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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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衣柜的最里侧,翻出我当年地震中带出来的小镜子压在信纸上,开始给羽生写最后的信:
「结弦:
也许你很难相信,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我心中满溢的,依然只有对你的爱意与谢意。
请原谅我的自私,当年我没有把这个镜子还给结夏。我妄图私自占有那片你映照给我的星空,我当时以为,握住这个镜子,就可以握住那一刻的永远。
请原谅我的脆弱,不愿看到你亲手把离婚协议书摆在我面前的那一天。至少就现在来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你还是我的丈夫,我想我并不孤单。
请原谅我的贪婪,把无尽夏新娘视作你爱我的证明。我曾做好了从这份荒诞的爱意里随时抽身的准备,最终却因为这盆无尽夏,我情愿被你束缚,也甘愿被你浪费。
但是我已经明白:结了冰的冬天,是遇不到无尽夏的。以后,就让我们以各自适合的温度存在吧。
谢谢你送给我镜子里的星空,三年零三个月的婚姻,还有那盆纯白的无尽夏新娘。
抱歉,无尽夏我带走了,婚姻该会随着我的离去自动消亡,只有星空,是唯一可以留给你的东西。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成全你了。
——你的妻子风间」
写完信之后,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那枚婚戒摘了下来。它明明轻易就可以脱离我的手指,我却刻意将它缓缓摘下,如教堂里新人交换戒指时一样慎重虔诚。
他不曾亲手为我戴上戒指,那么摘下这个动作由我完成似乎更是情理之中。
我把戒指留在了镜子旁边,发了一条信息给望月百穗:「我的画,通通都拜托你处理啦。」她没有回复,希望她不会觉得困扰。
交代好一切,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我露出欣慰的笑容,抱起无尽夏新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多的地方,头也不回地,朝仙台港那片被灯塔照亮的海滩走去。
那是十六年前,我母亲消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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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以为,我不会有勇气再涉足这梦魇一般的地方。
但是当我脱下鞋子,如7岁那年一样赤脚踩在沙子上,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心中却是出奇的平静。
终于,我还是与母亲达成了和解。
我望向不远处的仙台港灯塔。每15秒钟,灯塔的光会明灭交替一次,提醒过往航船注意。
在下一次灯塔的光亮起之前,新一轮的黎明到来之前,海水漫过我的脚背,卷起我的身子,最后覆没了我的头顶。
我没有挣扎。
大海和星辰的倒影,一同灌入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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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海风的方向,
她会漂流到一座无人岛。
岛上没有结冰期,
将永恒开满无尽夏。
【风间夏视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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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风间夏的自白】
我叫风间夏。所有人都可以叫我夏夏,羽生结弦除外。
从我真正认识羽生的那一天起,“夏夏”这个名字就属于另一个女孩儿,而且是他心爱的人。尽管我后来知道,他心里那个唯一的“夏夏”,本来也应该是我。
但是我想,与其纠结一个名字的归属,我更在意的是他感情的所属。用童年的夏夏去束缚他的感情,我做不到。
可惜最后,我好像还是输了,并且输得很惨。
我和另一个夏夏,也就是北川结夏,从小就是邻居。她总是喜欢抢我的东西——小到一个发绳,大到我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玩具。
我并不是生来就不爱计较的,一开始我也哭也闹,是我的母亲劝慰我:我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长大,但是结夏的父亲待她和她母亲不好,所以我应该包容她、帮助她,把自己的幸福也分享给她一份。
我母亲也身体力行给我做示范:给我买的新裙子,也会给结夏带一条。如果我出去玩拍了照片,也会给她拍一张。长此以往,不明情况的人甚至以为我们是亲姐妹。
虽然我觉得她有点蛮横,但还是听从母亲的话把她当好朋友,事事都想到她。即便是我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失忆之后,再次见到她,我依然还是会对她好。她只是偶然提过一次我们高中小卖部的芒果蛋糕很好吃,自此以后,只要我去小卖部,都会顺手给她带一份芒果蛋糕。
高中时期她经常会买一样的东西送给我说是姐妹款。一开始我感觉她对我不错,但是后来羽生无意间跟我说的一句话,让她的举动瞬间变了味:“风间,你不要盲目跟着夏夏学,你应该做你自己。”
如果说我对结夏好是一种后天养成的习惯,那么我对羽生好,或许是一种本能。
童年七北田公园的第一次见面,我就义愤填膺赶走了他身边一群嘲笑他蘑菇头的小朋友,我告诉他,他的蘑菇头很好看,就像我手中的无尽夏一样。
高中时尽管我已经性情大变,但是看到他被藤原森也欺负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忍住站了出来。当时我根本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后来我懂了。
我就是本能地爱他,不求回报地爱他。
虽然结夏抢走了我的记忆,但是在我眼里,15岁的她,只是想抓住她喜欢的人。况且,羽生是主动走到她身边的,她从未抢走过“我的羽生”。
因为羽生从来都不属于我。
相反,我占了一个可乘之机,以成全羽生梦想的名义和他结了婚。我不能全然把过错怪到结夏的身上,我有我的私心,这一点我认。
所以,最后这样的结局,我也认。
就让风间夏,留在这个无尽夏凋零的夏天吧。
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没能听到他叫我一次“夏夏”。
只属于我的“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