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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窥心神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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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前。
“呸——呸——”黑暗中传来几声吐沙子的声音。
顾迁迁被流沙池吞没,忽然失去重心,不知自己正坠往何处,若不是千钧一发之际给自己掐了个火灵罩,怕是要摔断骨头。
直至重重摔倒在地,火灵罩应声碎裂,又不知翻滚了多久,待到清醒之时,发现自己身处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洞窟中,周遭寂静无声,只有极微弱的风声流动。
吐净嘴里细沙,本想给自己施个净身诀,思量一瞬还是决定省省灵力,毕竟落入这种地方,还未知要面对什么妖魔鬼怪。
这么一想,连掌心焰都不敢施了,摸出仅剩的几颗上品灵石,借着微弱蓝光勉强当作光源,顺着风声轨迹谨慎贴墙行走。
原以为会有什么机关陷阱,结果摸索一圈无惊无险,反倒是贴墙细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
既然眼下暂无危险,要逃离这里说不定还跟这墙上文字有关系,索性炼化手里的上品灵石补充灵力,打了道焰光浮于中央。
登时整个洞窟亮如白昼,壁上文字一览无余。随意扫了几眼,这竟是魔族文字!?
从未听说过魔宫有派人来过浮仙岛......这儿是正派共有的地盘,魔族一向不掺和,又为何会有魔族文字......
草草刮掉石壁上的厚厚积灰,正要细阅,就在指尖轻触一瞬,墙上文字忽然流光乍现,自石壁上悬浮钻入额间,霎时头痛欲裂,颅内无数画面涌动。
为了脑子不被撑爆,只得强压不适静心凝神快速消化。
一刻钟后,画面尽数消散,顾迁迁缓缓睁眼,眸中焰光一闪——眼前似有圣兽浮现,此兽形如火凤,身披烈焰遨游于天,威风凛凛。
她自是认得,这便是数万年前镇守魔族的妖雀,魔宫四处都有它的雕像。
稍稍缓神,得知这墙上刻着的,是名为神火诀的术法,她斗胆猜测,这或许就是当年焚毁大半个魔宫的罪魁祸首,而躲到这种地方的魔族前辈,极有可能就是那失踪多年的四皇女顾凌月。
只是不知这神火诀,是只与她共鸣,还是可与任何一个魔族共鸣。毕竟字还在墙上,也没有消失。
顾迁迁思量片刻,还是决定把字刮掉,结果念头刚冒出来,未等亲自动手,那字便自行消失了。
倒是很识相的字......跟那条鱼一样。
摸索一圈,确认再无旁的特殊之处,于是继续前行寻找出口。
风声还在流动,面前却堵了一面石墙,未见有什么机关或者缝隙,顾迁迁瞬间明白过来,这定是障眼幻术,联想到方才习得的术法,指尖掐诀,只用了些微灵力,朝那堵墙弹出一道焰光,刹时墙体变作透明,不一会便消散成星光点点。
眼前骤然出现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顶上旋着倒置的流沙池,突兀至极,无需多想,定也是幻术。
正要离开,余光瞥见房间角落有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台上平铺一张画卷,正要走近细观,忽闻身后上方传来一丝丝树叶摩挲的微弱声响,几不可闻,但还是被顾迁迁敏锐捕捉到。
这种地下石窟,哪儿来的树叶!?顾迁迁刹时间浑身绷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祭出天烨剑反手朝身后挥去一道凌厉剑气。
对方发觉自己已然暴露,亦不再躲藏,闪身落至画卷前,明摆着是在护宝。
看来还是个不得了的好东西......这么一想,剑招更是狠绝,却不敢贸然施放火术,她并不确定那画卷是否防火。
树妖未着寸缕,周身翠绿藤蔓稀疏缠绕,只由叶片遮挡风月之处,肤色呈现近乎透光的苍白,发髻簪有一顶赤红牡丹。衬得面容妖治诡谲。眉眼神态却仿若病美人般惹人爱怜。
看清真容,顾迁迁眸中恍惚一瞬,只一瞬,便挥剑怒攻其上。
“劝你省省,媚术对我没用。”
那树妖见术法无效,连忙驱使身上藤蔓捆向来人,那藤蔓看似纤细无害,实则根本斩不断,想来此妖亦是道行颇深,不是轻易就能对付的。
这类妖物最是弱火,顾迁迁忍了又忍,实在很想施放火术速战速决,但又极好奇那副画卷有什么名堂,于是只得费力与之纠缠。
腰身四肢都被藤蔓捆得严严实实,天烨剑也被勒脱手心,哐铛跌落在地,树妖嬉笑着将人拖至眼前,正要挖心取命,却见顾迁迁眉尖一挑,嘴角咧起一抹邪笑,指尖微勾了勾,口中默念剑诀,天烨自发悬空,朝树妖直直刺去。
二人距离太近,树妖惊呼一声连忙抽回藤蔓抵挡,顾迁迁一只手被松开,得逞一笑,掌心拍向树妖胸膛,打入一道赤炎,只听闻惨叫一声,周身禁锢尽数松开。
顾迁迁伸手展了展身上被勒皱的衣袍,弹掉叶片,冷眼环臂伫立一旁,俯视着地上不停翻滚连声尖叫的树妖。
本想直接杀了她挖取妖丹,但转念一想,也不知这画卷究竟有什么用,需要什么口诀?如何启动?搞不好只有这树妖知晓,索性先化出一道灵力锁链,暂且将她捆在原地,然后才朝画卷走去。
这画极其诡异,远看似山水图,近看却发现,这山不是山,水不是水,青黛水墨混作一团,浑浊扭曲,但硬要说这是三岁小儿乱涂乱画,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指尖触碰到卷面,明显感觉到有灵力流动,果真是宝物!
顾迁迁正要回头逼问那树妖,就听闻身后树妖音色嘶哑,语速极快地念出一句。
“永悲永哀!梦劫地狱!窥心神图!开!”
暗道一声不好,未等她作出反应,周遭万象突变,随着一阵强光浮现,顾迁迁已被卷入画中,登时眼前光怪陆离,混沌影像瞬间将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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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月?凌月?你怎么了?”耳边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心脏仿佛被重重摔落在地,顾凌月身子一顿,恍惚了片刻,紧捂住砰砰乱跳的胸口,懵然扭头看向说话之人。
“我.....我也不知道,方才突然心悸不已,许是最近太累了吧?”
“确定没事吗?如若身体不适,晚宴就不去了罢?”
顾凌月缓过神来,随后微笑拉起对方的手,摇了摇头。
“不妨事,今日是皇室家宴,想来也无甚要紧事,不必过于忧心。”
美人身着青衣,朴素却难掩姿色,此时长眉微蹙,望向她的眸子满是关切。
顾凌月起身将人搂至怀中,轻柔落下一吻,一室温情蜜意,直至门外快步走来一人。
“主上,晚宴快开始了。”来人躬身行礼,垂眸望向地面,语气毕恭毕敬,
“嗯,知道了。”顾凌月淡漠回应一声,随后再次望向怀中美人。
轻抚她温情似水的面容,软语低声说道:“等我回来,林苏。”
宫殿廊间,一主一仆前后走着。
前人身着一袭赤金石榴裙,外披墨色纱衣,长长坠地的后摆以金丝绣刻护族妖雀图案,是正统魔族皇女的专属服饰。
其后侍从则身披黑袍,兜帽罩脸,垂眸颔首紧随其后。
“世安,最近顾鸿忆动向如何?”顾凌月缓步走在前头,低声问道。
“回主上,大皇子近日与岳大魔将来往密切,据奴下打听,应是意图与其联姻,求娶岳家嫡女。”
顾凌月点了点头,随后继续问道:“嗯....那顾凌雪那边呢?”
“回主上,三皇女自月前折损沈谋士,便成日忧思呆坐殿中,无甚动作。”
顾凌月冷笑一声,噙笑评价道。
“噢?不曾想三皇姐竟是个痴情人?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跟在身后的随从依旧垂眸颔首,没再言语。
及至殿内。大皇子与三皇女皆已落座,二皇女的位置则一如既往地空着。
顾凌月的座位在顾凌雪对面,侍从皆候在殿外不得入内,由宫人将她引至座上。
她举杯遥望着面色阴郁的顾凌雪,神情挑衅,朝她虚敬了杯酒,对方冷笑一声,亦回敬一杯。
眼神交汇间,魔皇已随着奴仆前呼后拥缓步迈入大殿,落座在至高王座上。
“今日为家宴,没有外人,无需拘束。”语罢,魔皇朝身旁的贴身侍从瞥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大手一挥,殿内丝竹管弦奏起,舞姬婀娜摇曳鱼贯而入。
顾凌月听他们闲谈许久,全程一言不发,只默默饮酒赏乐,而后忽听闻顾鸿忆正色说道:
“父皇,儿臣斗胆,想向您求个恩典。”
魔皇眉眼带笑,望向底下的大皇子,朗声说道:
“噢?说来听听。”
“儿臣想求娶岳大魔将的嫡长女。”顾鸿忆揖手敛衣跪地,大声回话。
魔皇思量片刻,正要应允,边上的顾凌雪却抢先开口道:
“父皇,四皇妹也不小了,不若喜上加喜,将四皇妹嫁与岳家嫡子罢?”
听闻此言,魔皇不知想到什么,忽而脸色微变,觑眼望向顾凌月。
“月儿以为如何?”
顾凌月眼眸微动,不知道这三皇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忙望向魔皇,软声拒绝道:
“父皇,儿臣还不想嫁人——容儿臣再逍遥两年罢~不妨先考虑考虑三皇姐?”
魔皇淡笑一声,挥手作罢,随后应允了大皇子的请求。
顾凌月松了口气,缓缓收回目光,却又总觉父皇反应有些莫名,而后再次望向顾凌雪,见对方一扫阴霾,面露笑意惬意赏舞,心下疑窦更甚。
晚宴散后,正要回去,却发现本该等候在殿外的世安竟无故失踪,顾凌月心下一沉,忽有种风雨欲来的恐慌感,遂快步朝寝殿走去,却半路被顾凌雪拦下。
顾凌月眉峰一凛,冷声说道:“三皇姐这是做什么?”
心里着急,说罢便要将人推开,对方却嗤笑一声,悠悠开口。
“四皇妹——你可知养虎为患乃兵家大忌,动了不该动的恻隐之心,终将害人害己。”
顾凌月闻言面色一僵,拽着她衣领厉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对方扯掉她的手,继续悠悠说道:“我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清楚么?那世安是什么人?你十五年前杀了皇兄的谋士一家,却独留他三岁稚子性命,竟还赐名世安,养在身边?你是何居心?真以为洗去记忆便万无一失了么?如此假仁假义,当真愚蠢令人作呕。”
顾凌月心脏一滞,当初此事她做得慎之又慎,顾凌雪又是如何得知的!?若是世安早已生了叛心......不好!他的目标是林苏!
不欲再与她多说半个字,掌风一推将人挥开,疾步赶回寝殿。
虽已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心存希冀。她的林苏修为那么高,剑法亦是无人可匹敌,定能化险为夷!定不会有事!
即便心里这么想,脚步却越来越快。
人还未至,便已嗅到一阵浓烈血腥,顾迁迁心如刀绞,踉跄着几乎摔到,不管不顾奔入殿内,血腥场面直直撞入瞳孔,刺得她双眼通红。
世安整只手臂被斩落,了无生息倒在血泊中,面上还挂着狰狞的笑。
而林苏瘫软在地,七窍流出深黑色的血,触目惊心。
她气若游丝,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瞳孔无光,直直望向窗外。
窗外有鸟雀栖于树梢,叽叽喳喳欢叫不停,成双成对,自由翱翔在空中。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似是听见声响,林苏艰难转头望向来人。
顾凌月只觉脑中轰鸣一声,登时腿脚发软,抬步就被门槛绊倒在地,她慌慌张张跪爬至林苏身边,将人搂在膝上,眼泪汹涌而出,胡乱掏出丹药就往她嘴里塞,两手颤颤巍巍给她渡气。
而后林苏笑容更甚,嘴角黑血越流越多,她张口说了些什么,顾凌月却听不见,她两耳嗡嗡发鸣,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一刻钟后,怀中美人已没了体温,顾凌月面目呆滞,眸中簌簌落泪,她想大声喊,她想大声叫,却喊不出来,也叫不出声。
顾凌雪自殿外悠悠走来,环视一周,面露讥讽之色,朝地上形容狼狈的顾凌月冷声说道:
“啧啧啧....我本以为养虎为患已是愚蠢至极,不曾想你这位林姑娘更是个痴的,世安明里暗里挑拨了这么些年,她还跟条狗一样赖在你身边不走,真有意思。”
“你俩蠢到一块儿去了,倒是绝配。”
“你真以为父皇不知你与她的龌龊事吗?今日这般本就是给予你的最后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魔皇之位怎会传给一个注定不会有子嗣的人?”
“你亦是皇储,同我一样贵为魔族皇女,你想养多少姬妾都可以,专情女子却不可以!这点道理你都不懂,还争什么皇位?可笑至极——”
“既你已输得彻底,我也不愿背负残害手足的骂名,就劳烦你学学二皇姐,自己滚出去罢——”
顾凌月整个人沉浸在哀痛中,脑海一片空白,讥讽话语犹如耳旁风一般吹了就过,却并未激起她的反应,她现在眼里只有虚无,只有林苏的死。
顾凌雪深感无趣,正欲离开,忽而想起什么来,扭头最后朝她问道:
“动情的滋味如何?失去的滋味又如何?呵呵呵呵呵呵.....”
而后垂眸落下两行清泪,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一路大笑着悠然离去。
过了近一个时辰,情绪蓦然间汹涌而出,顾凌月大口呕血,气急攻心之时,神情忽然恍惚一瞬——
我.....我这是在做什么?我不是顾凌月.....我是谁!!??
我是.....我是顾迁迁!!我不是顾凌月!!!
思绪终于回笼,顾迁迁心底惊惧不已,下意识朝林苏望去,眼前闪过刺目灿白耀光,周遭顿时扭曲如同晕染水墨,随着又一阵猛烈坠落感,她又回到了方才的石窟。
树妖早已挣脱束缚,盘膝在原地打坐,完全没料到她竟能从画卷出来,刹时骇得拔腿就逃。
顾迁迁哪会给她机会,闪身跃至她身后,拽着肩膀甩到地上,一剑直穿胸膛将她钉在地上,冷声质问道:
“说!画卷里的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若老实说了,我还饶你性命,你若不说,我有得是法子折磨你!”
树妖瞳孔震颤,浑身抖若糠筛,满眼的难以置信,能自己从画卷走出来的,要么是画卷主人,要么是近乎渡劫的大能,这人到底是......?!
“别.....仙人饶命.....我说....我说....”
“此画乃是魔族之物,名为窥心神图,可入美梦,梦此生至欢愉。亦可入噩梦,梦此生至悲痛。”
“梦见什么,全凭入画者自身的亲身经历....若是自行入美梦,有助修行。若是被拖入噩梦....几乎无法脱困.....”
“胡说八道!那根本就不是我的记忆!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说罢摁住剑柄又向下压了压。
树妖惨叫一声,连声讨饶。
“是真的!是真的!小妖不敢欺瞒!若此生暂无至悲至痛之回忆,便有可能会追溯到前世......仙人入画所见所闻若是感到陌生,那一定是前世所发生的事情!”
顾迁迁闻言陷入沉思,联想到近来频频入梦,确与方才情景一致,便也信了八分。
只是这树妖着实可恶!竟敢把她弄到画里去!既此宝名为窥心,那外面的人或许也能看到画中景象.....也不知她窥探到了多少......此妖断不能留!
逼问到口令后,果断手起刀落将她妖丹挖走,随后便继续往前摸索,远远离去。
见人已走远,原本该死绝的树妖,缓缓从地上爬起——
还好二十多年前那位大仙没框我......答应帮他阻挠画卷主人压制修为......他便允诺我多一条性命,果真应验了......
顾迁迁摸索一圈,最后又回到这个房间,却发现本该躺在这的树妖尸体不见了,她一阵疑惑,却忽然听到极其微弱的细碎交谈声——
附耳贴墙,凝神窥听一阵,是墨衍与玉鲤的声音......
越往下听,心底越来越沉......
呵......你们倒是久别重逢......那我又算什么?替身吗?
她此刻只觉身处寒冬腊月,被一桶冰水从头到尾浇了个通透。
联想到这两年的朝夕相处,玉鲤莫名其妙对她的好,对她的千依百顺,原都不是为了她,愈发觉得可笑。
被欺骗的恶心感油然而生,她顾迁迁绝不做谁的替身!即便是前世也不行!
玉鲤!林苏?呵......
仰头望向那突兀的倒挂流沙池,纵身一跃,石窟再次恢复寂静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