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小孩》讷言婆婆

4、第 4 章

　　我被一群杀马特追到网吧的那天，网吧里正好有我们学校的学生，他们把当天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讲给自己的同学听，他的同学再二次加工讲给别的朋友，于是便产生了“我有一个混社会的哥哥罩着我，把一群欺负我染头发的杀马特揍得屁滚尿流”的版本。

　　我们班的同学很显然也听说了这个版本，于是再也没有人在我面前用我听得见的声音提起“蓝方人”三个字，也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的嘲讽我的口音。他们心里依旧瞧不起我，可他们再也不敢流露出来，他们也不再光明正大的排挤我戏弄我拿我开玩笑，反而在不得不和我讲话的时候表现得格外有礼貌，甚至有些讨好。还有一些别的班同样不学无术的女生闻风过来，刻意和我套近乎，甚至想拜我做大姐。

　　我觉得很好笑，在这一刻突然看穿了他们的色厉内荏。

　　她们来找我的时候，成子骏正站在我背后喝冷饮，听到他们的话，短促的哼出一个“呵”字，我回头看他的时候，只看见他的嘴角勾着，却看不出情绪，不知道刚刚是在笑还是在冷哼。也许是在冷笑。

　　虽然我在学校里依旧没有朋友，但是也不再被欺负，每天放学后，都可以跑到网吧和李轩他们聊天打闹，偶尔用我聪明的大脑讽刺一下他对账的失误。而每天上课，一个我喜欢的男生就这样安静的站在我的身后，同学们也不再嘲笑我。

　　在网吧的大部分的时间，李轩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而我也在写自己的作业，写完了就趴在他旁边，盯着他的电脑，看他工作。他有时候在对账，有时候快速的敲下一串串我看不懂的代码。

　　有时候我玩得太晚了，或者没注意时间，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车，李轩就会骑着他的摩托车送我回去。最开始，他会让我戴他的头盔，后面有一天，他从摩托车的后座拿出了一个鲜红的头盔给我戴上，正好是我的尺寸，我取下头盔，惊讶的看着他。

　　他从我手里接过头盔，重新给我戴上，安静的帮我整理好头盔的带子，问我：“紧不紧。”

　　我摇摇头。

　　于是后来，经常有一辆摩托车，载着一个戴着红头盔的女孩在风中驰骋。

　　我突然觉得，岁月静好，似乎就是这么个意思，我第一次觉得生活似乎给我这个久经风霜的小白菜展露了它应有的阳光和笑颜，我的生活不再暗无天日。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次被请上讲台的事情仿佛已经不再重要，班上的同学逐渐开始和成子骏讲话，他也在课间活动的时候经常和几个哥们儿勾肩搭背的出去打球或者吃冷饮。成子骏家果然如同大家传言的那这样很有钱，他总是请班里的男生女生喝奶茶吃零食；一群人出去吃饭，只要他在，也都是他付账。有钱的人总是有很多朋友的。

　　而我，虽然班上的同学已经不再嘲笑，或者说是不敢嘲笑我了，但是长时间的自卑和心理阴影让我在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依旧不自然，只能索性少说话或者不说话。而我并不认同自己“坏学生”的身份，对于那些想拜我做大姐的女生，也只能敬而远之，所以我仍然没有朋友。

　　唯一的朋友就是网吧里的那群人，以及，成子骏。

　　成子骏经常在班上喊：“想吃冰棍的和我一起下去，我请客！”然后带着乌泱泱的一帮人浩浩荡荡往学校的小卖店或者冷饮店走，看着就像是去干架的。

　　而我因为不习惯人群，不喜欢同学，也因为自卑敏感，不想在这样的情境下接受他所谓的“请客”，所以我一次也没有跟着下去过。

　　也许是他的位置就正好再我的背后，很难不注意到我，也许是处于礼貌，在他又一次准备带着一大帮人下去扫荡小卖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我，笑着喊道：“许安安，一起下去呀，去吃冷饮，我请客！”

　　同学都立刻转头过来看我，而我最害怕的就是一群人看我的目光，长期的自我保护让我习惯性的后退和拒绝，我迅速答道：“我不去！”

　　说完这句话，我立刻低下了头，装作在写作业的样子，其实已经难堪得不知道怎么看他们了。

　　他在一大帮人面前被我拒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冷着脸看了我一眼，立刻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突然觉得很伤心，想着他可能以后再也不会理我了，于是难过的趴在桌子上不再讲话，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不知道趴了多久，上课铃响了，我迅速的擦掉眼泪，爬起来，却看见了我桌上放着的一杯冷饮，还有一大袋零食。

　　我回头看他，他冲着我促狭的笑着，看着走进教师的老师，压低着声音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一样买了一点。你下次想吃什么可以和我说，我给你带上来。”

　　我又是无措又是感动，想说谢谢，但是看着走进教师的老师，立刻回过了头，金属的笔帽上反射出我此刻脸上明媚的笑意。

　　就在上一刻，我还觉得我的天都要塌了，而这一刻，我就觉得自己非常幸福！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你的喜怒哀乐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他可以轻易的让你难过，也可以轻易的让你快乐。

　　从送冷饮之后，成子骏开始每天给我各种零食，放学有时候也会约我一起出去玩，下雨了给我送伞，送我回家。

　　但是因为我不想在他面前暴露出我在经济上的窘迫，他给我买的零食我没办法回礼，所以只能拒接；他约我出去玩但是我的零花钱也不足以支撑在外面吃饭和看电影，只能委婉的表达自己不想去；他想送我回家，但是我得等七点半的班车，所以没办法让陪我等，只能说我要去找朋友。

　　成子骏似乎不习惯被人拒接，每次我拒绝他，他都会冷着脸立刻掉头走掉，但是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没过几天，他就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如果再遇到被拒绝的事情，立刻又掉头走掉。

　　尽管如此，我们的感情还是在一次一次的反复掉头中升温，而他如果邀请我参加不涉及金钱的活动，我几乎不会拒绝，比如打乒乓球、羽毛球、排球。

　　成子骏的运动能力格外突出，所有的球都打得很好，而因为学校里男女都能参与的不涉及钱的活动就只有打球了，所以我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球，长此以往，成子骏凭借他那直来直去的脑回路，得出了一个结论：我非常喜欢打球！

　　于是他开始送我各种球拍和球，试图让我开心。但是我因为没办法回礼，所以只能拒绝他的礼物。而虽然他每次给我送礼物都会产生一些不开心的事情，但是他还是执着于给我送礼物。

　　他并不能理解我不能回礼的自卑敏感情绪，只是觉得，可能是自己的礼物没选好，下次要选个更好的！

　　平心而论，他真的对我非常的好，好得让我不得不思考一些之前觉得不可能的事情，比如，他是不是喜欢我。

　　“他会为了别人去撬开学校的大门吗，他为什么要为了素不相识的我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他为什么要主动请我下去喝奶茶，主动给我买冷饮买零食？他为什么没有给别人买？”

　　“后排的位置这么宽，他为啥不站在张笑笑的背后要站在我背后？”

　　“他为什么要请我打球，给我送礼我，送我回家？”

　　也许答案很简单，他撬开学校的大门只是因为顺手，他请我喝奶茶是因为他请了全班同学，我只是全班同学中的一个，他给我买零食是因为我没有下楼，他站在我背后是因为我的位置在角落，这个位置做小动作更不容易被老师发现，他请我打球是因为我是合适的球伴，他送我礼物是因为钱太多了……但当时的我并不会这么想，我总觉得这些举动都在冥冥之中暗示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他喜欢我！

　　我是如此笃定这个答案以至于我觉得他没有和我表白只是因为觉得我们还太小了，觉得我是祖国的花骨朵，所以不忍心立刻下手。也许等到我们一起上了初中，他就会和我表白了！

　　于是我在心里幻想了一百个版本他给我表白的情形，也想象了无数种我感动的拉着他的手说“我愿意”的样子。小学很快就要毕业了，我问了他想去的初中，并告诉他我想去的初中，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和我去同一所初中。

　　从爸爸去世后，妈妈也变得很忙，每天都不在家，有时候甚至我已经要睡觉了她还是没有回来。而我有时候等了很久，只是想和她说几句话，讲一下我在学校发生的事情、我受的委屈，但是很多时候我还没开口，她就会用很疲惫的看着我，说：“安安，快睡吧，妈妈累了。”这让我一度错觉我的妈妈已经不再爱我了。

　　如果成子骏可以爱我，那就好了。我总是这样想，想着也许爱情能填满我人生的遗憾。

　　小学的时候，大家都在说“喜欢”，谁喜欢谁，谁不喜欢谁，谁给谁表白被拒绝了，没有人说“爱”字，这个字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似乎太沉重了。而我喜欢“爱”这个字，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总是对我说：“安安是爸爸最爱的小公主！”

　　是了，爱才是世界上最好的情感，喜欢算个屁！

　　但是我那时候没有明白，爱这么好，却不一定会属于我。

　　在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觉得阴霾正在慢慢褪去，幸福正在朝我招手的时候，现实就这样立刻的铺陈在了我的面前。

　　一天，做完广播体操，正往教室走着，一群女生正一边慢悠悠地上楼一边唧唧喳喳的聊着自己道听途说的八卦，我对八卦不感兴趣，想绕过她们，但是又不想和她们讲话，于是只能慢慢的跟在她们后面走，突然我听到了“成子骏”三个字。

　　我立刻来了精神，凝神仔细听。

　　“真的假的，她怎么可能看得上成子骏，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真的，我经常看到她和成子骏一起回家，还经常看到她去成子骏家玩，不是男女朋友为啥两个人这么频繁的出双入对。”

　　“那为啥在学校没看到他们在一起？”

　　“可能是为了避嫌吧，毕竟她是三好学生，聪明又漂亮，成子骏那么坏。”

　　她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又开始转而聊起别的八卦，我跟在她们后面，听了很久，都没有再听到她们再提起“她”的名字，只听明白了一个事实：成子骏有女朋友了，而且他的女朋友是一个聪明又漂亮的三好学生。

　　原来，他喜欢聪明又漂亮的三好学生，他不喜欢我这种人。

　　第二天，和成子骏一起去打球的时候，我假装突然想起的样子，故作轻松的问他：“听说，经常有一个女生去你家玩！听说是个三好学生。”

　　他猝然一惊，看着我，嗫嚅着似乎想解释些什么，但是什么都没说，转过头不看我，逃避着这个话题。

　　我冷冷的看着他。他的反应已经过于明显了，以至于我根本就不用问，就可以看出问题的答案。

　　我听到的八卦，都是真的！

　　我冷笑一声，笑他，也笑我自己。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因为别人的一点点示好，就觉得别人喜欢我，心里的小剧场上演了一百八十回，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

　　又或许，我感受到的那些并不是我的自多多情，也许他的示好是真的，想脚踏两条船也是真的！

　　他看到我的表情，迅速的往我的方向走，眼神似乎有些哀伤：\"你听我解释。\"

　　似乎偶像剧里的男主角都喜欢说这句话。难道我应该跟一句“我不听我不听”，配合上歇斯底里的动作，以成全他偶像剧男主角的地位吗？可惜那是女主角的台词，女配角的台词一般都是“你为什么爱她不爱我？”

　　“行，你说，我听着。”我终于在女主角和女配角的台词中，找到了一个居中的回复。

　　他站在我面前不说话，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像极了我被锁在学校的那天，他送我回去的样子。他的脸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嘴唇却显得惨白，像是内心在做着某种困难的挣扎。

　　我的鼻子莫名的就酸涩了，又说了一遍：“我听着。”

　　他凝视着我，说：“其实，我……”

　　“成子骏。”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子在球场附近喊他，旁边站着她的朋友们：“你们球打完了吗？球拍可不可以借我们？”

　　成子骏回头看到她们，神色突然变得局促不安，往后大退了一步。我看到他的样子，再看到球场旁站着的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公主一样的女孩，突然什么话都不想听了，快步的往反方向走去。

　　一离开他们的视线，我就快步的跑了起来，急切地想将一切童年时代的不快乐都永远留在身后。我急切地躲避过去，向前奔跑，连挥手作别的勇气都没有，就这样匆匆又匆匆的送走了我的童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