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先生的玫瑰》柊竹

4、4.你好，怪物 只属于我的

　　一直以来，许梓就像只肮脏的老鼠，竭力将自己藏好，不将自己暴露在世人眼前。
　　他不知道灾难和爱人哪一个先来，只能尽全力将自己藏好，等他想见的那个人找到他。
　　但很奇怪，现在爱人就在几尺之外，他却失了见他的勇气。
　　也许爱和勇气，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东西吧。莫名而来，又莫名消失，琢磨不透，也无可奈何。

　　不过这样也好。
　　他想。
　　他来过，且没有露出梦里那般嫌恶的神情——他希望的事情发生了，害怕的从未出现。这实在是极好的。
　　后面，就该是他不耐离去，继续旅行，而他腐烂在地，无人问津。

　　可偏偏，他爱的是一个傻子。
　　在见他这件事上，他更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像缺根筋般，非要亲眼看到他不可。
　　于是造成的结果便是两人一个装聋，一个犯傻。

　　“我们会在一起。”这是时瑾曾对许梓说过的话。
　　如今在这座曾长满玫瑰的庄园里，他们隔着一道木门，各自回忆着美好，遵守着曾经的约定。

　　在这段相守不相见的日子里，许梓想了很多。
　　曾经没日没夜遭受试验时，他想父母，想时瑾，更想念那段年少的无忧无虑。
　　后来逃回来发现故居荒废，亲人远去，他不愿接受的同时，也会恨。恨父母狠心，恨时瑾临走时不带上他，更恨这个不容他的世俗教条。
　　再后来，为了存活而日日残喘苟活谨小慎微，让他没了怨恨的心思。那丝不满，终究是被那段担惊受怕的日子消磨了。

　　现在……他唯一的期盼回来了，他心愿已了，却是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了。

　　我还想做什么呢？他想。
　　哦，好像没什么了。
　　他已经满足了。

　　等过了这个玫瑰季，他就离开。

　　熟悉的脚步声一如往常停在门口。

　　六十一天。整整两个月。
　　许梓算了算，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昨天偷偷去看了他，顺着他回去的路。这偷偷摸摸的事他干得特别熟练，这俩月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他没少偷窥。所以自然知晓那种了一院子的玫瑰，已枯败的只剩今早的最后一朵。

　　送完今天，明天就没有了。
　　他也是。

　　只是……今天来的似乎有些晚。
　　好在，还是来了。

　　“许梓。”
　　我在。
　　他无声应着，细嗅门缝中那令他着迷的气息，如往常一样竖起耳朵，静待今天的情话。

　　深夜的露有些重。庄园的玫瑰已被连根拔走，虽没有尖刺戳人，但那已有半腿高的野草却是满园，一路行来已是裤腿全湿。
　　他卷起沾满泥点的裤脚，在木梯上留下一个个泥脚印。
　　行至屋前，轻叩门扉，唤着他的名字。

　　“许梓，你知道吗？”他说。
　　“我曾给你写过很多封信，就在你失联之后。”
　　“可无论我写下什么，送出去的信都像石沉大海般，收不到任何回音。”
　　“我以为你厌倦了我，亦或是不愿再继续维持这段不容于世的爱恋，故意疏远我。”
　　不是的，我没有，我一直在等你。许梓想告诉他，但最后的理智制止了他。他依旧沉默着当一个哑巴。

　　“在今早之前，我一直以为是这样的。”

　　“但就在我看到这封信后，我才意识到什么。”
　　时瑾从贴近胸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从下方的门缝里塞进去。

　　“我问了一些曾经的仆人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很自责当初没有带你一起走，让你一人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
　　“但现在，我可以带你走了。带你离开这儿，去属于我们的家，那里有满院子的你最爱的玫瑰，和最爱你的我。”
　　“相信我，我们会很幸福。会是这世上，最令人艳羡的一对。”

　　“可是……可是我变成怪物了。”
　　这是许梓成为怪物后第一次开口。粗哑的嗓音像夜间流窜的野兽，光听声便让人不敢靠近。让人完全不敢相信这样的嗓子，也曾发出过动人的声音。

　　“不要觉得自己奇怪，我的爱人。人生来与众不同，也许在某一点上，我也是个怪物。”
　　“所以我可以告诉你，相爱的两个人或许可以被死亡分隔，但相爱的两个怪物不会。”
　　“不管你是人是鬼，我依旧爱你，爱我的先生。”
　　门里没有了动静。就好像刚刚那充满兽性的声音只是幻觉。

　　但时瑾不会放弃。刚刚的回应是个好兆头，也给了他无限的力量。
　　“虽然我看不见你，但我知道你的存在。”
　　“我对你的爱永远都不会改变，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
　　“出来吧，许梓，让我看看你。”
　　“我是那么那么的思念你，你怎忍心让我站在门外，在这深夜的冷风中，苦苦等待。”
　　……
　　他仿若不知疲倦。一句接一句，像浪漫的诗人倾吐爱意。

　　呼啸的冷风和从不曾为他开过的木门，都不曾让他怯步。
　　直到墨色退却，远方炊烟渐起。

　　“我带了玫瑰来见你。”
　　“我不惧他人的眼光，不惧你的样貌。”
　　“如果可以，让我来爱你吧。”
　　……
　　他在门外，说了一夜的爱意。终于在黎明到来前，让里面的人动容。
　　他用他的爱意，让屋内的生命相信他的虔诚。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那扇紧紧闭合的门终是卸下防备，缓缓打开。
　　黏在门上的符纸毫无用处，不过是个摆设，封印与否，全凭里面人的意愿。
　　现在里面的人愿意敞开，它便毫无意义。

　　片片碎屑随风飘了满地。时瑾踩着风化的纸片，伴随着细微的纸张碎裂声，走进了那扇为他而开的门。

　　熹微的阳光透过高高的木制窗户洒进来，将里面的所有物体染上光明的色彩。

　　一切都清晰可见，一览无余。

　　“原来先生……是这副模样。”
　　“真是……”
　　“太好了。”
　　没人喜欢你，你就是我的了。

　　他一步步往前，许梓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木墙，退无可退。
　　怪物不愿反抗，闭眼等待镰刀砍下。

　　花香入鼻，他忐忑睁眼。
　　那一直藏于身后的，不是镰刀，而是玫瑰。

　　“看，你最爱的玫瑰。”
　　许梓愣了一下：“你还……拿着？”
　　“当然！”
　　我将玫瑰藏于身后，时时盼着与你赴约。

　　许梓欣喜万分，最后一丝理智也土崩瓦解。
　　一生一次的勇气与信任，换来了一生一世的忠贞不渝。神啊，到底是眷顾万民的。
　　心中原本空荡荡的位置瞬间被爱填满，他自此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那封也许送不到的信送到了，那个回不来的人也回来了。
　　一切都在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实现。

　　他高大威猛的身躯弯下，对他的挚爱，献上他的初吻：“玫瑰很好，你的吻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