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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在等人 等一个胆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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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对许梓来说,今天和明天并无不同。每天早上在玫瑰的花香中醒来,睁眼看见的便是女仆在给窗台的玫瑰浇水。那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他从来只需要欣赏,不负责养护。但即便是这样,他也觉得麻烦——他有整整一个花园的玫瑰,各种品种各种花色,眼前这平平无奇的几盆玫瑰,实在让他提不起兴趣。
而最让他期待的,是早饭过后,他的好友来拜访的那段时间。
那位见多识广的朋友,有不止一个花园,里面养了许多奇珍异草,他羡慕至极。巧的是这位叫时瑾的朋友同他一样,尤其偏爱玫瑰,他受邀拜访时,更是在他的花园里见到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品种。正因此,对这位同道中人,他一直都以最高礼仪接待。
他们会一同在庄园中踱步交谈,在花园中赏花品茶,可以一待就是一整天。毕竟志趣相投的人,总有说不完的话。
他命人在玫瑰包围的老树下架了两个秋千架,他们经常坐在那儿,分享着自己的小秘密。
老树盘根错节,繁茂的枝桠将他们包围。他们的秘密只有叶子和风知道。
后来的某一天,那人突然对他说:“我想出去看看。”
他一惊,攥紧了秋千绳。
四周没有人,只有一个老花匠,隔着很远在修剪花枝——他们聊天向来不喜有旁人。那个老花匠有些耳背,需要人对着耳朵大声说话才能听清,换句话说,他们的谈话只有对方知道。
对方脚尖点着地面,有一搭没一搭晃着,对他说:“这里是监狱,我并不快乐。”
“我想离开这里。许梓,我的朋友,你会祝福我吗?”
“会。”他听见自己说,“时瑾,我的朋友,我会送上我所有祝福,祝你平安无恙。”
之后没过多久,他就真的走了。
后来,玫瑰长满树干,秋千攀缠着常春藤。那相对而坐谈天赏花的人,却一去不复返。
日复一日地等,却总不见音信。他总在担心对方沉迷于外面的大千世界,忘了他。
后来实在受不了内心纠结,他提笔写了封信,按照他临行前说的地址,请人送了出去。
许是他去了好些地方,信兜兜转转好一阵才送到。但好歹是联系上了。
自那时起,他们便开始以书信来往。
对方每到一个新地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写信,告诉他新的地址,分享他旅途中的趣闻。
也是在这一封封书信,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的文字中,两个相隔万里的人,心也愈加贴近。
待反应过来时,已是深陷其中。
但两人谁也不愿从中抽身,甘愿沉沦。
直到书信被父母无意看到,两人的联系才被斩断。
在那个同性不容的时代,同性之恋是异类,是禁忌,更是罪恶。他们偷尝恶果迷失了本心,早已失去了作为人的存在,成为被恶魔控制的提线木偶。
自发生起,便不容于世。
他被父母送去了神父所在的教堂。神父是宽容的,只要求他跪在那个木板做的名为忏悔室的小阁子里,向他忏悔,待知错并从恶魔手上找回迷失的本心,便可接受神父的洗礼与祝福,送回家中。
但就和很多被送进忏悔室的“同类”一样,他并不认为自己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在至高无上的神面前,在拥有神职的神父面前,他无法撒谎,无法欺骗神明欺骗自己,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话。那是对神灵的亵渎。
于是,被判定心脏已被恶魔侵蚀无法挽救的他,理所应当被教会的人戴上锁链镣铐,带出了教堂。连神父都救不了他。
之后,不再被当作人的他被送到了恶魔研究室,那个别名地狱的地方,开始了惨无人道的被试验、被研究。
长达一年半的各种药物摧残,各类实验的折磨,他的身体已经被异化得不成人样——
兽毛,黑斑,头尖颈粗,身躯庞大。
连生活习性也与之大不相同——
畏光,畏人,畏风吹草动,畏人声鼎沸。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和“同类”一样的怪物。
“亲爱的先生,对不起,实验以失败告终,我们把你变成了怪物。”
当研究人员带着无所谓语气告诉他这一结果,天知道他有多想用尖利的爪牙将他们的脖子撕断,脑袋拍扁。
但不行,无处不在的警卫人员和他们手中的刀枪棍棒,会在那之前先将他弄死。
他想回家,想父母,想时瑾,想玫瑰园里的玫瑰。但这些冷漠无情的人,很显然并不在意他的意愿。
他只能忍。打碎牙和血吞,死忍。以及……等待。
终于,他等到了。在一次外出猎兽引发的“同类”动乱中,他同为数不多的几个“同类”逃了出来。
这是他们计划许久的逃脱,并为此做足了准备,虽一路磕磕绊绊险些被抓,但到底是有惊无险。
安全后,他没有接受同伴的邀请一同躲入森林,而是选择回家。
他昼伏夜出,饿了以瓜果野草为食,渴了饮溪水雨珠,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人群,历经数月,终于依着记忆中的路,回到了他的家。
但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论中,他们似乎离开了这片大陆,去了东方。
去了那个,他爱人名字由来的东方古国。
他记得来自那里的时瑾母亲说,那是个历史悠久,文化璀璨的美丽国度。
他曾向往那个国家,好奇那个地方的人文景观,也同父母约好待他成年便去那里旅行。
但他们失约了。
说好的三人行,偏偏落下了一个。
也许他清楚,自被判定无可挽救标为异类的通知以书信的方式送到他们手中的那一刻,在他们心中,他就已不是他们的孩子了。他们是人类,而人类,生不出恶魔。
所以,理所应当的,他被抛弃了。
但他依旧没有离开那座庄园。明知这里离人类很近,随时有被发现的风险,他也依旧固执地守着。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无处可去,还是在期待什么。
他曾偷偷写过信,用记忆中的地址。
自被送往教堂,他便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他知道对方一定早已离开继续流浪旅行,之前的地址恐怕已换了新的住户。但他还是试着寄了一封。
那封不知能否送到的信,只有一句话——
“我变成怪物了。”
我变成怪物了,你还会回来找我吗?
他不知道。
就像那封信不知能否送到对方手中一样,皆是个迷。
他渴望信能收到,同时又害怕着。
他怕他回来,怕他看到这样的自己,可同时,他又渴望着自己能再见对方一面。
矛盾,挣扎,期待。
他也不清楚,自己想要怎样的结果。
当深秋的风刮过木窗,当金色的麦田出现收割的身影,他知道,秋天来了。
硕果累累过后,便是白雪皑皑了。
太多太多的药物,太多次太多次的试验,他的精神变得恍惚,记忆力也差得厉害。
但他仍记得最后一次联系时,对方说会很快回来。
许梓望着萧条的庄园,计算着日子。
大雪落下前,他会回来的吧。他想。
他不记得自己离开这里多久,又是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多久。也不记得花园的原貌,仆人的样貌和父母的名字。更甚至,连他自己的本来的名字,他也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从那之后没人喊过他,他的代称永远只有与人格格不入的“怪物”二字。
名字是为称呼而存在,当无人称呼,名字也没了存在的必要。
但他记得,他有另一个名字。一个爱人亲自取的,只有他一人唤过的名字。
许梓。
和时瑾二字一样,充满着东方古国特色的名字——与这个国家文化格格不入的名字。
很美的存在。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也很期待爱人亲口念出这个,独属于他的名字。
当秋风初现寒意,落叶铺满街道,比大雪更先来临的,是同伴被捕的消息。
窗外树叶乱飞,耳旁风带哀意。
他似乎从同伴的下场,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游行、鞭笞、阉割、以及……
他不敢细想。
他偷偷逃回庄园,躲进了小木屋——一个贴满符纸挂着十字架的小房子。
在驱魔这件事上,他的父母真的费尽心思。
将他所有用过的东西丢入这里,贴符纸,放木剑,挂大蒜,撒白盐……东西结合,就为困住他——困住他这个恶魔,这个怪物。
可笑的是这些东西似乎没什么用。他进得毫无障碍。
自那以后,那些鲜活了他生命的记忆,连同那些记忆的承载体们,都同他一起,躲在这个粗糙简陋的小木屋里,静静等待。
白天,他像只小老鼠,躲在庄园的阴暗处,警惕着周遭一切。也只有到了夜晚,到了人类熟睡的寂静深夜,他才敢出门。
偶尔碰到喝多的醉汉,他都会远远避开,并且一连好些天都会担惊受怕,不敢外出。待过了那段时间,他认为稍稍安全了些,才敢继续夜出觅食。
熬不下去的时候,他会看向窗外烧焦的玫瑰藤,一遍遍告诉自己:快了,他就快回来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就快回来了。那么多天都挺过去了,不差这一两天,许梓,你得熬到他来。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已记不清过了多少日月。
当锈迹斑斑的大门被打开,寂静的庄园回荡着铁门吱吱呀呀的声响,他仿佛看到未知的远方,有一扇地狱之门正在为他敞开。
我可能要死了。
他惶惶不安地想。
许是为了关住恶魔不让他爬出去,窗户做的很高。他叠了几个木箱,又搬了张木椅,这才够到窗台。
他踮着脚,努力把脑袋往窗户上送,刚看到一个人影,还未看清人就摔了下去。
他皮糙肉厚自然不疼,只是动静太大,到底是让外面的人听见了。
往大房子的脚步声顿了顿,再响起已是越来越近,似乎改了道正往这边来。
但奇怪的是,声音只有一道。
只有一个人。
不是成群结队一起,也不是杂乱无章,而是一人缓步而来。
会是他吗?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木门前,想打开一条缝看看。手已经摸到了木板,甚至能感受到并不平整的木板上,有些未被磨平的竖起毛刺。
可直到来人的脚步声停在一门之隔,他也没勇气打开看一眼——喜欢总是自卑且胆小的,他也不例外。更何况现在的他已失去了站在对方面前的勇气。
他甚至不敢想象对方开门看到这样的自己,欢喜的脸上会现出怎样惊恐的表情。
但好在他还是尊重他的。
一如记忆中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只要他不开门,他便不会进来。
当真是礼貌且克制,连声音都带着迷人的吸引力,让他无法拒绝。
他废了好大劲才忍住不开门,捂紧耳朵,强迫自己成为一个聋子。他希望这样对方就会以为这是一座空房子——尽管对于刚刚的动静来说,这无异于自欺欺人。
很显然外面的人不是傻子。
但……是个绅士。
而绅士,做不出未经允许擅自入内的失雅之事。
他只是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等待他开门。
遗憾的是,他等的是一个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