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归潮》Googly

5、第 5 章

　　人们回忆往事时，总需要某种线索作为提示，有时候是颜色暗淡的老旧照片，有时候是一段时隔多年再听的旋律，有时候是某个具体的场景。对我来说，雨声就是钥匙。高中时没有落完的雨，又开始在我心里下了起来。无数的雨滴穿过十年漫长时光连成线，牵引着我回到那个遥远的、昏暗的雨天。

　　那是在我们自我介绍后不久。

　　虽然正式介绍了自己，可是我们的关系并没有什么改变。唯一不同的是，为她拍照片时我不必再那么躲躲藏藏，甚至可以更加正大光明些。这说明，我们对彼此来说不再是陌生人了。

　　我不由自主地更加关注她，却又装作风平浪静。路过2班的时候，我都会找机会悄悄转头，视线穿过大窗户或者半开的蓝色铁门，运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但是每个星期三的下午最后两节自习课，当我偷溜出教室之后，总会发现那个位置空空如也。我知道她去了哪里，可我通常只是望着那通往六楼的台阶而从未踏上去。

　　说实话那时候我也不确定这种特别的关注意味着什么。

　　翻看那段回忆，此刻的我能够确定的是，那是一个大雨磅礴的周五。

　　暴雨如注，放学时分本就拥堵的校门口更是挤满了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各式的轿车一个挨一个地将校门口那块空地团团围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所有人都比往常更晚离开教室，第二天是周末，大家都归心似箭。同学们纷纷挤在走廊上，望着连绵不断的落雨，焦急等待。

　　不过我丝毫不担心。从小到大，无论是多么恶劣的天气，永远有人会出现在教学楼外接我回家，有时候是老爸老妈，有时候是他们的司机。更何况这次我带着雨伞，而老爸依然发短信说要来接我。虽然爸妈工作忙，但他们确实对我非常关爱，也许是家人的纵容才养成了我一直以来散漫的性格。

　　忙着开会的老渠晚点才到学校，我正好乐得悠哉。于是我帮班主任整理了交上去的英文试卷，替值日的同学打扫教室擦好黑板，慢悠悠回到座位从江黎的抽屉里抽出一本没看完的武侠小说。在这期间，教室里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开了，等我意识到周围只剩自己的时候，黑板上的时钟显示着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

　　一阵狂风席卷着深秋的凉意忽地从大开的教室铁门刮进来，窗户边蓝色的窗帘瞬间被吹得翻卷飞舞，头顶的长管灯也在风中摇摇晃晃的，静悄无人的教室仿佛变成了某个恐怖小说里的场景。

　　起身关门的时候，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2班教室迈去，我不知道这是冥冥之中的感应或是别的什么，但当我来到整层楼第二熟悉的教室前，果然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里面。天空阴沉得可怕，乌云层层叠叠仿佛马上要坠落，雨柱疯狂敲击在玻璃窗上，然而这个女孩丝毫不为所动地端坐在窗边，时间好像静止了，也可能是她不在乎。我又莫名地感到那种她照片里所传达出来的忧郁气息。

　　我在等自己的老爸，她在等谁？她的家住在哪里，她的家人又有谁？这些问题萦绕在我的脑海，于是原本精彩的武侠小说仿佛变成鬼画符。有时候她对我来说是个模糊又难解的谜团，我忍不住幻想学校之外她过着什么生活，做着什么事情，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当接完老爸催促的第三个电话后，我总算是下定决心，推开2班教室的门走了进去。等待是个好习惯，但我想我们不必永远等待他人主动开门，有时候自己推门进去会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多。

　　看到我的时候她有些惊讶，那神情与第一次见面时我从树上跳下后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不需要紧张或者结巴，只需将脑海中演练过几遍的话说出口，因此大概将这些话说得很自然：“外面下了好大的雨，时间又这么晚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家，我的老爸会送我们，如果你愿意的话.......”

　　话刚结束，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教室在一瞬间被照得异常明亮。

　　整个房间暗淡下去的时候我听到她开口：“不用了。我看会儿书再回家，谢谢。”

　　这个回答并不让人意外。

　　于是我走上前去，将早已攥在手中的雨伞放到她的桌前：“那这把伞你拿着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了教室，在她说出第二次拒绝的话语之前，或者说在我听到她的拒绝之前。

　　这时我没有伞了，只能在雨中狂奔到校门口。当我坐进温暖的车内时，已经浑身湿透。冰冷的秋雨穿透外套侵袭着皮肤，身上的衣服变得又湿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老渠赶紧从车内找出干毛巾递给我：“不是带了雨伞吗，怎么淋成这样？早知道我就去你教室接你了。”

　　我把湿透了的外套从身上剥下，拿起毛巾在脸上头上乱擦一气，含糊不清地解释：“没事。伞借给同学了。”

　　老渠没再多问：“赶紧回家吧。”

　　汽车开动了，将校园甩在身后，狂风暴雨中教学楼五层的那个教室离我越来越远。我把头整个埋进毛巾里，仿佛就能去不在意车外晦暗的天空，不去听天空深处传来的闷雷，心里却忍不住一直想着那个独自坐在教室里的女孩。

　　我发觉自己注定只是个旁观者，只能远远地在一旁观望。以前我很喜欢隐身在相机后面的感觉，但没想到有一天也会产生走进镜头的冲动。然而事实证明从一开始我就失去了进入相片的机会，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在恰当的时间举起手里的相机，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