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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卡塞尔爱情故事(7)   ...


  •   商征羽是在一阵钝痛和冰冷中醒来的。

      意识像沉船般缓慢上浮,触礁于坚硬的地板。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诺顿馆那令人窒息的天花板——繁复到令人眼晕的鎏金浮雕,簇拥着一个仿佛要吞噬光线的巨大水晶吊灯。

      宿醉的余威如同铁锤敲打着太阳穴,商征羽喉咙干得发紧,嘴里还残留着一股复杂而浓烈的酒味余韵。

      他撑起身,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一张大得离谱的四柱床。

      床上源稚生正沉沉睡在猩红天鹅绒床幔中间,侧颜在透过厚重窗帘缝隙的微光里显得沉静,黑发柔软地散落在同样刺眼的金色枕套上。他身上还穿着狮心会留下的那套备用制服,领口被扯开了一些,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呼吸平稳而深长,显然醉意未消。

      像被献祭给某个品味极其糟糕的邪神当压寨夫人……

      商征羽果断停止了过于发散的思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织着同样繁复却硌人花纹的波斯地毯,又看了看那张华美到近乎恶俗的大床,嘴角抽动了一下,努力拼凑起昨晚支离破碎的记忆。

      开端是优雅而克制的。

      白葡萄酒口感清冽,搭配煎鹅肝和烤鹅恰到好处。商征羽酒量极好,这点酒精对他而言不过是开胃。源稚生起初也显得游刃有余,自称“酒量不错”,两人谈笑风生,聊着诺顿馆的浮夸和改造计划。

      问题出在晚餐的后半段。

      或许是那支离破碎的华尔兹让气氛变得微妙,又或许是诺顿馆空旷大厅里水晶灯的光芒太容易让人产生虚幻的放纵感,更可能是白葡萄酒那看似温和的后劲开始悄然发作……

      总之当商征羽询问是否还要再开一瓶白葡萄酒时,源稚生那双清亮的黑眸在灯下显得格外深。

      “白葡萄酒太……太淡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然后抬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似乎是下意识想要召唤侍者。等商征羽充当了这个角色站到他身边后,他直接指向了附赠的酒水单上标注着高酒精度的区域。

      “这个。”

      他指尖点在一瓶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上。

      “还有……这个。”

      又指向一瓶龙舌兰。

      商征羽有些意外地挑眉:“你确定?这些后劲可不像白葡萄酒那么‘友好’。”

      源稚生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两个酒瓶的图片上,仿佛在确认什么目标,然后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这才是……男人该……该喝的酒。”

      商征羽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和异常明亮的眼睛,心知这位小学弟大概是被白葡萄酒勾起了兴致,又或者是某种情绪需要宣泄。他没有再劝阻,只是打了个电话订下了

      琥珀色的威士忌和清澈的龙舌兰被送了上来,冰块在杯中叮当作响。源稚生端起威士忌杯,没有像品白葡萄酒那样小口啜饮,而是学着印象中某些电影里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感瞬间从喉咙直冲鼻腔,他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脸颊瞬间变得更红。

      “慢点,烈酒不是这么喝的。”

      商征羽看得好笑又有点无奈,递过一杯水,自己则从容地倒了一小杯龙舌兰,加盐和柠檬,动作娴熟。

      源稚生缓过气,固执地又抿了一口威士忌。这次他学乖了,小口小口地吞咽。

      可那浓郁的泥煤和橡木桶的气息对他而言显然过于陌生和刺激,他依然皱着眉,像是在完成某种艰难的挑战。

      不知是谁提议的干杯,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有些模糊。商征羽陪着喝,他酒量深不见底,但源稚生明显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威士忌杯空了,他又开始尝试龙舌兰,学着商征羽的样子舔盐、喝酒、咬柠檬,被那强烈的风味刺激得眉头紧锁,却不肯停下。

      他的眼神开始迷离,话也渐渐多了一点,虽然大部分是简短的感叹词或是对某个家具风格的吐槽,声音也比平时黏糊了一些。

      “这灯……像……像亚那加基的牙齿……好丑”

      他指着水晶吊灯,嘟囔着。

      “椅子太硬……硌人……”

      “学长…你跳舞……很…很……”

      最后半句含糊不清,淹没在又一口龙舌兰里。

      商征羽看着他强撑又逐渐涣散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到极限了。当源稚生再次试图去拿威士忌酒瓶时,商征羽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滚烫,指尖都泛着兴奋的淡粉色。

      “够了,稚生。”

      源稚生抬起朦胧的眼看他,似乎在辨认他是谁,然后顺从地,或者说无力地松开了手,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趴倒在桌上。商征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甚至能感受到那底下灼热的体温。

      商征羽架起他:“该休息了。”

      源稚生没有反抗,任由商征羽半扶半抱地把他弄上二楼,塞进那张巨大而浮夸的四柱床里。他几乎是沾到枕头就陷入了昏睡。

      商征羽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学弟,又看了看那张床。巨大的空间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但和一个刚认识不久、此刻毫无防备醉倒的学弟同床共枕?尤其对方还明确表示过不习惯肢体接触。

      他揉了揉自己同样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最终选择放弃。他从衣帽间里扯出一条厚实的毯子,直接铺在床边的地毯上。

      “地板够宽敞,凑合一下算了。”商征羽小声自言自语,然后躺了下去。

      坚硬的地板透过毯子传来凉意,和身体深处酒精带来的燥热形成奇异的对比。意识沉浮间,他似乎感觉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动静不大,大概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

      他懒得睁眼,也懒得挪动,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更深地陷入疲惫的昏睡中。

      而此时此刻,清晨的冰冷将他彻底唤醒。他揉着酸痛的脖颈和隐隐作痛的后腰,无声地叹了口气。诺顿馆的每一寸空间都在挑战着他们的审美极限和实用神经。这地方,简直像个暴发户龙王的藏宝洞,实在不适合居住。

      源稚生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清亮的黑眸在初醒的迷茫中聚焦,先是困惑地扫过天花板和水晶灯,然后落在床下揉着脖子和腰的商征羽身上。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你……我昨晚……”

      “地板凉快。”商征羽抢先开口,“醒了,感觉如何?那威士忌加龙舌兰的‘友好’组合,滋味不错吧?”

      源稚生坐起身,用力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宿醉的钝痛让他眉头紧锁。他环顾这间被过分装饰的主卧室,目光扫过镀金的壁灯、描着神话战争场景的壁纸,以及那张此刻让他感觉更加不适的夸张大床,眉头蹙得更紧。

      商征羽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刺目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也刺痛了源稚生宿醉的眼睛,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

      “我提议,咱们今天请个小假,去芝加哥。目标:买点正常人用的家具和生活用品,把这‘龙王巢穴’改造成能住人的地方。顺便,”他回头,看着源稚生难受的样子,补充道,“呼吸点新鲜空气,醒醒酒。”

      源稚生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地方能住人?”商征羽用下巴点了点整个房间,“我躺地上都觉得硌眼睛。”

      源稚生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床柱上张牙舞爪的龙首雕刻。他沉默了几秒,吐出一个字:“嗯。”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商征羽的请假之路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坎坷。作为装备部核心成员兼有特殊背景的专员,他的离校需要多层审批,过程往往充满了“效率”和“关怀”。

      他坐在那张同样镶金嵌银,坐感却硬得硌人的书桌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第一封邮件发给执行部负责人施耐德教授,措辞严谨,理由充分。包括采购必要生活物资以维护诺顿馆基本居住功能,保障进修班学员源稚生正常学习生活环境,避免因环境不适影响其作为重要交流学员的身心状态。

      邮件发出后,如石沉大海,施耐德的终端仿佛连接着永恒的静默。

      一天过去,毫无回音。商征羽的眉头拧成了结。源稚生安静地在一旁翻阅着一本关于高能物理的期刊,但商征羽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带着询问的目光。

      “校方的流程有时候慢得像乌龟。”

      商征羽故作轻松地解释了一句,手指再次敲击键盘。第二封邮件发出,这次抄送了副校长弗拉梅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并不经意地提及诺顿馆供水系统虽已修复但内部状况堪忧,若因环境问题导致重要进修学员健康受损或影响其对本部印象,恐不利于双方长期合作云云。

      但这次依旧杳无音信,副校长那边大概正醉在某个酒桶里。

      源稚生放下期刊,看着商征羽盯着屏幕时微抿的唇线和眉宇间那点被强行压抑的焦躁。他没有追问,只是起身,默默地去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放在商征羽手边。商征羽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闷。

      又煎熬地等了一天半。第三天下午,就在商征羽手指悬停在某个内部通讯快捷键上,考虑是否要动用一点非常规手段时,终端终于“叮”的一声脆响。施耐德的回复极其简短,只有一个冰冷的单词:“Approved.”。

      商征羽长舒一口气,看向一旁等待的源稚生:“虽然过程很曲折,但总算搞定了。”

      “走吧,让我们去芝加哥!去呼吸一点没有黄金粉尘和威士忌余味的空气,把这鬼地方彻底改头换面!”

      站在巨大的现代家具城外,看着简洁明快的玻璃幕墙,商征羽和源稚生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仿佛逃离了什么可怕的异次元空间。

      “先从床开始?”商征羽提议。这直接关系到未来睡眠质量的核心问题。

      源稚生点头赞同。

      家具城内部空间开阔,光线充足,空气里弥漫着新木材和皮革的干净气味。琳琅满目的风格分区中,两人默契地绕开了那些雕花繁复描金镶银的古典欧式区域,直奔线条简洁色调温和的现代与日式风格区。

      源稚生在一排展示的低矮平台床前停住了脚步。一张深胡桃木色的实木床架,线条流畅方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床头处做了微微内凹的弧度设计,低调内敛。床垫是素色的浅灰,看起来厚实而富有支撑感。

      “这个不错。”他伸手按了按床垫的边缘,感受着回弹的力度,又仔细检查了床架的榫卯接口,严谨得像在评估一件武器。

      商征羽则直接把自己扔到了旁边一张展示的宽大布艺沙发上,整个人陷了进去,舒服地喟叹一声:“啊……这才叫生活。”

      他懒洋洋地侧过头,看向源稚生。

      “喜欢那张?试试?”

      源稚生依言脱了鞋,在那张胡桃木床上躺下,身体放松地贴合着床垫的弧度。他闭上眼几秒钟,然后睁开,眼神里带着一丝满意:“支撑很好,不软不硬。”

      商征羽也从沙发里爬起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在源稚生旁边躺下。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商征羽也学着源稚生的样子感受了一下,点点头:“嗯,是比压寨夫人躺的那张好些。”

      源稚生:“……”

      他的耳根又悄悄漫上一点红晕,立刻坐起身,假装研究床头柜的抽屉滑轨是否顺畅。

      商征羽看着他微红的耳廓,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也坐起来,拍拍床垫:“那就这张了?”

      “好。”源稚生点头。

      接下来是沙发。商征羽的目标很明确,够大,够软,能让他像一滩泥一样陷进去。他几乎试遍了展示区的每一张宽大沙发,最后选定了一张深灰色的L型转角沙发,填充物饱满柔软,坐下去如同被云朵包裹。

      “这个,”他拍了拍沙发扶手,对源稚生发出邀请,“试试?保证比那张硬邦邦的办公椅舒服一百倍。”

      源稚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沙发确实很软,瞬间的包裹感让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那种卸下防备的舒适感便弥漫开来。他学着商征羽的样子,尝试着向后靠了靠,紧绷身体似乎也放松了一丝。

      “怎么样?”商征羽侧头看他,带着点“我就说吧”的小得意。

      “很舒适。”源稚生承认。

      商征羽拍板:“那就它了。”

      挑选书桌时,两人产生了微妙的偏好分歧。源稚生看中了一张造型极其简约的浅橡木色长桌,桌面宽阔,桌腿纤细利落,没有任何抽屉,只有桌下简洁的金属置物架。干净,高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商征羽则在一张带三个大抽屉和一个隐藏式线槽的书桌前流连忘返。他拉开抽屉,敲敲隔板,又研究了一下线槽的走线口,点点头:“这个实用,能装。”

      “太笨重了。”源稚生看着那敦实的桌腿和复杂的结构,微微皱眉。

      他理直气壮:“实用第一嘛。”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选择了源稚生看中的简约长桌,但商征羽坚持加购了一个带有两个抽屉的矮柜放在旁边,美其名曰给杂物一个家。

      在灯具区,面对一盏设计感十足,但灯罩由无数细密金属骷髅头拼接而成的吊灯时,商征羽摸着下巴,眼神玩味。

      “这个挺别致,放诺顿馆是不是特别配?”

      源稚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堆闪烁冷光的金属骷髅,斩钉截铁:“不。”

      他径直走向旁边,拿起一盏造型极其简单、灯罩是柔和的磨砂白色圆球壁灯。

      “这个。”

      商征羽耸耸肩,放下骷髅灯,凑过去看源稚生手里的:“嗯,这个看着顺眼多了。”

      他的气息不经意拂过源稚生拿着灯罩的手背,让源稚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光线柔和,不刺眼。”

      采购清单一点点填满。简洁的米色棉麻窗帘替换掉厚重的金丝绒;素雅的陶瓷餐具取代了诺顿馆里那些镶金边的骨瓷;几盆枝叶舒展的绿植被加入购物车,为冰冷的空间增添生机……

      每选定一样东西,诺顿馆那浮夸奢靡的影子似乎就被驱散一分。两人在货架间穿梭,偶尔低声交换意见。源稚生严谨地考量尺寸、材质和工艺细节,商征羽则更关注坐卧的体感和使用的便利性。意见相左时,一个眼神,几句简短对话,总能找到折中的平衡点。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偶尔因对方某个实用或无用的小坚持而流露的无奈笑意中悄然滋长。

      当最后一盏温暖的落地灯被敲定,商征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搞定!接下来就是放松的时间了!”

      走出庞大得如同迷宫般的家居卖场,芝加哥傍晚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同于卡塞尔学院那带着草木清冽和古老石墙味道的空气,这里的风裹挟着密歇根湖特有的湿润水汽、隐约的汽车尾气、还有不知从哪个街角飘来的烤香肠和洋葱的浓郁香气——那是芝加哥标志性的热狗的味道。

      源稚生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脚步微顿。他曾在鹿取镇那个闭塞的小地方长大,接触到的“都市”不过是镇上唯一的游戏厅里几台老旧的《拳皇94》和《合金弹头》,漫画也是偶尔从大城市回来的同学那里借阅的几本残卷。后来被带到东京,还没来得及真正融入那座超级都市的脉搏,就被送到了大洋彼岸。

      鹿取镇只有泥土、森林和带着铁锈味的恐惧;东京是有序却疏离的钢铁森林,他像一件珍贵的展品被安置在神龛之中。眼前的芝加哥,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置身于如此庞大而喧嚣的西方都市中心。眼前这庞大、喧闹、充满粗粝生活气息的北美都市,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新世界。

      “那是热狗摊的味道,”商征羽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画着鲜艳热狗图案的红色小推车,车前排着几个人,“想试试吗?真正的芝加哥风味,堆满了腌黄瓜、番茄、辣椒、洋葱,还有……呃,一种独特的绿色调味酱。”

      源稚生看着那堆砌得几乎要倒塌的食物,面上闪过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谨慎的评估。

      “下次吧,”他摇摇头,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一个买到热狗、正张大嘴咬下去的行人,“看起来很……‘豪迈’。”

      他犹豫了一下,用了个相对中性的词。

      “确实很豪迈。”商征羽笑了笑,理解他的谨慎,“走,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空气稍微清新点。”

      他们没有立刻叫车,商征羽带着源稚生沿着街道步行了一段。夕阳的金辉给密歇根大道两侧高耸的玻璃幕墙大厦镀上暖色,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炫目的霓虹。穿着各异的人们行色匆匆,街头艺人用萨克斯风吹奏着慵懒的蓝调,一个踩着高跷、全身涂成银色的小丑试图和路人互动,以获得些许酬劳。

      源稚生安静地走着。巨大的双层观光巴士,叮当作响驶过的古董电车,穿着笔挺西装匆匆走过的商务人士,以及穿着戴着棒球帽大声说笑的年轻人。一切都充满了未经修饰的活力,甚至有些混乱,与东京那种精密运转的秩序感截然不同。

      “感觉怎么样?”商征羽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侧头看向源稚生。后者正微微仰头,目光扫过林立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夕阳余晖,那光像熔化的金子流淌在冰冷的钢铁森林间。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庞大而陌生的感官洪流。

      “很大,很吵,但也充满力量,有种不加掩饰的张扬。”

      就像蛰伏的巨兽,呼吸间吞吐着光与热,脉搏强劲而直接。

      源稚生长吸了一口气:“和日本很不一样。”

      “东京更紧迫,这里更放松,或者像你说的那样,更吵。”商征羽评价道,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两年,已经习惯了这种氛围,“但湖边的风,能让人平静下来。”

      他们穿过几个街区,视野豁然开朗。一片无垠的、在夕阳下泛着碎金光芒的蓝色水域出现在眼前——密歇根湖。风一下子变得强劲而清爽,带着湿润的凉意,吹散了城市的喧嚣和燥热。

      长长的湖滨步道上,有人在跑步遛狗,或是单纯地坐在长椅上望着湖水发,巨大的海军码头伸向湖中,摩天轮的轮廓在暮色中亮起彩灯。

      “这就是五大湖之一?”源稚生走到湖边围栏旁,望着眼前几乎像海一样的广阔水面。鹿取镇附近也有海,但那总是灰蒙蒙的,带着咸腥和压抑。这里的湖水是清澈的蓝,开阔得令人心旷神怡。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份不同于太平洋的浩渺。

      “嗯,密歇根湖。站在这里,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身处一个千万人口的大都市中心。”

      商征羽也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源稚生。夕阳的余晖勾勒着他清晰的侧脸线条,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映着湖水的粼粼波光,似乎卸下了一些平日里的疏离,流露出纯粹的新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商征羽的心微微一动,移开目光,望向远处天际线逐渐亮起的灯火。

      “很美。”源稚生轻声说。

      天色渐暗,霓虹灯彻底接管了城市。晚餐地点是商征羽推荐的一家老牌披萨店。推开门的瞬间,浓郁的烤面团香气像热浪般扑面而来,店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大快朵颐的咀嚼声。

      “深盘披萨,芝加哥的骄傲。”商征羽指着菜单上厚得像馅饼的图片,“跟你在日本或意大利吃过的薄底披萨完全不同。”

      当那个边缘烤得焦黄的塞满了厚厚芝士、香肠、蘑菇和酱料的“披萨馅饼”端上桌时,源稚生明显愣了一下。这分量和形态,超出了他对“披萨”的认知。

      “试试看?”

      商征羽熟练地用特制的切刀分出一角,芝士拉出长长的丝,帮源稚生盛到盘子里。

      他用叉子小心地叉起一块送入口中,瞬间,浓郁到化不开的芝士、酸甜的番茄酱汁和扎实有嚼劲的饼底在口腔里爆炸开来。味道厚重直接,就像这座城市本身。他微微瞪大了眼睛,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样?”商征羽看着他难得一见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

      “すごい。”源稚生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水,“味道……非常强烈,和寿司完全不同。”

      这种美式豪放的风格对他而言是全新的体验。他低头看着盘子里金黄拉丝的芝士,又尝试着吃了一口,这次适应了些,眼中流露出一种“原来食物还能这样”的惊奇。

      商征羽边吃边给他讲着芝加哥的历史,大火后的重建、禁酒令时期的□□故事,还有作为交通枢纽的重要性。源稚生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问,目光时不时扫过周围喧闹而放松的食客。这种毫无顾忌的热闹,是蛇岐八家森严的规矩下难以感受到的。

      吃饱喝足,夜幕已完全降临。走出披萨店,晚风带着湖水的凉意。商征羽看到源稚生的目光被街对面一家传出激烈电子音效的门店吸引。

      “电玩城?”源稚生念出招牌上的英文,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好奇。

      “对,游戏厅,想进去看看吗?算是都市文化体验的一部分。”

      他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鹿取镇的小卖部里只有一台老旧得画面模糊的拳击机,东京短暂的生活里,他也只在便利店门口见过几台抓娃娃机。这种充斥着炫目屏幕和震耳音效的街机厅,对他依然有着吸引力。

      推开电玩城厚重隔音效果不佳的大门,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一个沸腾的声光电海洋。震耳欲聋的电子乐以及玩家们兴奋或懊恼的呼喊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物理冲击波。

      源稚生下意识地眯了下眼,适应着这过于强烈的感官轰炸。

      巨大的屏幕上,色彩斑斓的游戏画面飞速切换,光怪陆离。商征羽显然对此驾轻就熟。他目标明确,径直穿过喧闹的区域,走向相对安静一些的街机格斗区。一排《街头霸王》的机器发出“隆”、“肯”、“春丽”等角色的标志性呼喝声。

      “试试这个?”商征羽在一台机器前停下,投币,屏幕上立刻亮起角色选择界面。他熟练地摇动摇杆,选定了那个穿着白色道服、绑着红色头带的经典角色——隆。

      源稚生看着屏幕上那些风格各异的格斗家,有些眼花缭乱。他只在老旧游戏厅里玩过一些简单的横版过关游戏,格斗类只见过别人玩,自己上手的机会寥寥无几。后来在东京,也只是浅尝辄止地接触过一些家用机上的格斗游戏,远没有街机厅这种面对面的紧张感和氛围感。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角色,最终落在了一个穿着元气满满的少女形象上——春日野樱。这个角色让他想起日本校园漫画里常见的主角,带着点亲切感。他学着商征羽的样子投币,略显生涩地摇动摇杆,选择了她。

      “哦?樱啊,不错的选择,速度很快,连招灵活。”商征羽点评道,语气轻松,“准备好了吗?Ready… Go!”

      战斗瞬间爆发!

      源稚生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按在按键上。摇杆的触感、按键的反馈力度都和他记忆中模糊的体验不同。商征羽操控的隆动作行云流水,波动拳的光波呼啸而出。他则手忙脚乱地防御、跳跃,春日野樱在屏幕上被打得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第一局几乎在瞬间就结束了,“K.O.”的字样在源稚生的屏幕上闪烁。

      “再来。”源稚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像狩猎前的豹子一样专注起来,紧紧锁定屏幕和商征羽操控角色的动作。

      第二局,他不再一味防守,开始尝试模仿商征羽的动作,寻找反击的间隙。虽然依旧被压制,但春日野樱终于打出了几次有效的攻击。商征羽的隆一个精准的投技将他摔倒在地。

      “K.O.”再次出现。

      源稚生松开手柄,轻轻呼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侧头看向商征羽,:“学长果然很厉害。”

      “街机厅是格斗游戏的发源地,感觉不一样。”商征羽笑了笑,带着点传授的意味,“樱的优势在于速度和压制力。她的轻拳和轻脚很快,可以连续点按形成压制,让对方无法轻易反击。看,就像这样……”

      他靠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肩并着肩,手指指着屏幕上樱的动作帧。

      商征羽的声音低沉清晰,带着一种专注教学时的认真感,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源稚生的耳廓。源稚生专注地听着,目光在商征羽修长的手指和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上游移。电玩城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只剩下身边人低沉的嗓音和彼此间微妙缩短的距离感,一种陌生的的暖流在拥挤喧嚣的空间里悄然滋生,他下意识地微微屏住了呼吸。

      “试试我刚才说的?用轻攻击压制,然后看准机会接重拳或者必杀技。”

      商征羽讲完,转头问道。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源稚生迅速移开视线,重新握紧手柄,声音比平时略低:“好。”

      第三局开始,源稚生很快将商征羽的指点融入操作。春日野樱的动作明显变得灵动起来,快速的轻拳轻脚如同雨点般落下,让商征羽的隆一时间也有些手忙脚乱。

      他看准一个破绽,模仿着商征羽之前的动作,下意识地搓动摇杆按键。

      樱娇叱一声,身体带着粉色的气劲螺旋升空,虽然动作略显生涩,远不如商征羽的流畅,却结结实实地击中了隆。虽然最终商征羽凭借经验还是赢下了这局,但过程已变得胶着。

      “漂亮!”商征羽真心实意地赞道,眼中闪烁着棋逢对手般的愉悦光芒,“学得很快!再来一局?”

      他又递过一枚游戏币。

      “嗯。”

      源稚生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商征羽的手心。都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更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摇杆和按键上快速移动。激烈的格斗画面在屏幕上上演,手柄的震动传递到掌心。商征羽偶尔会出声指点一两句细节,源稚生则用更精准的操作和偶尔灵光一闪的反击回应。

      直到兑换的游戏币耗尽,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那光怪陆离的声浪中心。芝加哥的夜色已深,凉风带着湖水的湿意吹散了游戏带来的燥热。街道依旧明亮,但行人少了许多,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光影。

      家具城的大货车已经载着他们的战利品驶向卡塞尔的方向。两人并肩走在回停车场的路上,手里各自拿着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冰可乐。铝罐外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手指,带来沁人的凉意。

      街道两旁的橱窗灯火通明,映照着行人匆匆的身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激战后的松弛和默契。刚才街机厅里那短暂的指尖触碰带来的微妙涟漪,似乎也在这份松弛中悄然沉淀,化作某种心照不宣的暖意。

      “那张桌子,”商征羽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他晃了晃可乐罐,语气一本正经。“你挑的确实好看。就是以后文件别堆太高,容易塌。”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抽屉柜是你挑的。”

      言下之意,杂物有地方放,桌面自然整洁。

      商征羽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他仰头喝掉最后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爽。空罐子则被他捏扁,以一个漂亮的弧线精准地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

      源稚生也喝完了自己的,学着他的样子,手腕一抖,铝罐划出一道相似的弧线,稳稳落入同一个垃圾桶。

      商征羽吹了声短促的口哨,鼓掌:“准头不错。”

      “一般吧。”

      “再走走吗?”商征羽问,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源稚生摇摇头:“走走。这里和学校很不一样。”

      他们沿着灯火通明的主干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侧街。这里的建筑低矮一些,橱窗里展示着二手唱片、复古服装和艺术品。空气中飘来一阵悠扬、带着淡淡忧伤却又自由不羁的乐声。

      一个穿着磨损皮夹克,头发花白的黑人老者,坐在街角消防栓旁的折叠凳上。

      他闭着眼,怀抱一把磨得发亮的木吉他,一只脚轻轻打着拍子。沧桑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低低吟唱着,歌词模糊不清,旋律却如同蜿蜒的河水,带着蓝调特有的即兴与灵魂深处的叹息,仿佛芝加哥的灵魂在夜色中低吟,流淌在午夜的街头。

      源稚生停下了脚步。这音乐里有种他无法言说的东西,像是孤独、漂泊与坚韧,莫名地触动了他。

      他听得专注,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沉静。霓虹的流光在清俊的轮廓上跳跃、晕染,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生动感。就像下午在湖边,一种脱离了社会身份的纯粹的“人”的瞬间,定格在商征羽眼中。

      商征羽站在他身侧半步的地方,下意识地将手伸进风衣内袋,指尖触碰到一个略有些冰凉的硬物——那台许久未用的傻瓜相机。自从那件事之后……它就沉寂了。但此刻,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几乎是未经思考,他悄悄拿出相机,手指有些生疏地摸索着开关,镜头对准了身旁沉浸于音乐中的源稚生。

      没有对焦的迟疑,没有构图的斟酌,只是凭着一种本能的冲动。他轻轻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声轻微的快门声在吉他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源稚生似乎有所察觉,微微侧头,目光带着一丝询问看向商征羽手中的相机。

      商征羽迅速将相机放下,揣回口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他别开视线,含糊道:“很久没拍了…看到不错的景。”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是“景”,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是“他”。

      源稚生看着他略显不自然的动作,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那位蓝调艺人。音乐的魅力再次俘获了他,他向前走了几步,似乎想听得更清楚些,甚至带着一丝想要交流的意图,想去了解这种音乐背后的故事。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捕捉到艺人半睁的眼睛里,瞳孔异常地放大,眼神涣散而迷离,嘴角挂着一丝不合时宜的近乎傻气的微笑,抱着吉他的动作也有些过于松弛和怪异。

      “他……”源稚生刚想开口。

      “别过去。”商征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他飞了叶子。”

      “□□?”

      源稚生对这个俚语感到陌生,但结合眼前的情景,立刻明白了含义。他皱起眉,眼中闪过一丝对这种沉溺状态的隐隐排斥和不理解。东京的地下世界也有黑暗面,但这种公然的近乎麻木的沉沦,对他而言依然是一种冲击。

      “嗯,”商征羽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艺人脚边一个散发甜腻气味的自制卷烟头,“这很常见。音乐是真的,自由是真的,状态也是真的,只是不太清醒。”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源稚生沉默了,悠扬的蓝调依旧在流淌,但那份纯粹的感动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继续走吧。”商征羽轻声说。

      他转过身,指尖在风衣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台傻瓜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一种久违的近乎宁静的轻松感包裹着他,仿佛暂时卸下了某些无形的负担。按下快门那一瞬间的冲动,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相机重启后的第一张照片……竟然是他。

      这样想着,商征羽的余光掠过源稚生被夜风吹得微微敞开的领口,动作停顿了一下。

      “等我一下。”他忽然说。

      源稚生疑惑地抬头看他。

      商征羽没解释,只是转身快步走回街边。片刻后,他拿着一件东西回来。

      是一件质感柔软,颜色温和的浅灰色羊绒开衫,看起来就很舒适保暖。他伸手,将那件开衫递向源稚生。

      “夜里冷,附近湖风大。你那件风衣看着挺括,但不挡风。”

      他的语气很随意,目光却落在源稚生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

      源稚生看着他递过来的衣服,又抬眼看了看商征羽身上单薄的夹克,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

      “穿上吧,”商征羽直接把开衫塞到他手里,“别回头冻着了。”

      源稚生低头看着手中那件柔软的羊绒衫,上面似乎还带着商征羽手指的温度和街边店铺里新衣服特有的干净气息。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拒绝,将带着凉意的风衣脱下搭在手臂上,换上了那件浅灰色的开衫。温暖细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了身体,隔绝了渗入的寒意。

      距离回程的时间还早,他们就又绕回了湖边,源稚生靠在栏杆上,目光放得很远,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湖景,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商征羽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过了许久,源稚生才缓缓开口,声音被湖风吹得有些轻:“学长,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和这里……和东京,都完全不同。”

      商征羽侧头看他,示意自己在听。

      “那是个叫鹿取的小山村,偏得像是被世界遗忘了。”源稚生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点自嘲,“清晨的浓雾像厚厚的棉被,能把整个村子严严实实地藏起来,谁也找不到。没有火车,没有巴士,只有一条蜿蜒进山的土路。养父靠收留像我们这样的孩子,拿点微薄的补贴过活。他每次出去,都是骑着一辆快散架的旧摩托,突突突地开出去,又突突突地驮着些米面油盐回来。他从来没想过,家里那个总趴在窗边的小孩,也想看看雾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商征羽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辆破旧的摩托,一个被浓雾封锁的闭塞山村,以及窗边一双渴望的眼睛。

      “后来,稚……家里另一个孩子,”源稚生顿了顿,用一个模糊的指代轻轻带过,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柔,“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夏日祭和烟火大会的消息。他小心翼翼地拉着我的袖口,眼睛亮亮的,小声说想出去看看。”

      “我不想让他失望。”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回忆当时的艰难。

      “我记得,有一群从东京来山里野营的高中生,我就去缠着他们打听。外面的一切对我来说都那么陌生又新奇,我把打听到的路线和夏日祭里那些好玩的东西——捞金鱼、苹果糖、当时刚流行起来的巧克力香蕉——都仔仔细细记在了一个本子上,熬了好几个晚上,做了一份厚厚的《烟火大会指南》。

      我猜他一定会喜欢那些小吃,也想象着要是我们能有两件像样的和服和木屐就好了,那样就能混进人群里,戴上妖狐面具,摇着扇子,躲在樱花树下听人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假装自己也是山中溜出来玩耍的精怪。”

      源稚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湖面的灯光映在他眼底,像是破碎的星光。

      “夜深了,巨大的烟花会在天上炸开,五光十色,把整个天空都点亮。那时候的风应该是热的,带着糖稀和炒面的甜腻香气……我当时想,那大概就是美梦的味道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可惜,那场夏日祭的烟火……”

      声音忽然变得很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商征羽的心微微一沉,他没有追问,只是更安静地听着。

      “出发那天,我们做了树叶面具,在包里放了一小盒梅子饭当宵夜,趁着夜色就溜出了村子。树林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胆子小,一路上都紧紧抓着我的手,把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浴衣袖子都攥出了深深的褶痕。天太黑了,谁也没注意到。”

      “从山脚下的鸟居算起,我们走了很久很久。穿过了荒无人烟的郊野,终于踏进了……城市的地界。”

      “夜晚的城市只有一些区域亮得刺眼。霓虹灯招牌闪烁着暧昧的光,空气里飘着浓烈到呛人的劣质香水味。穿着暴露的女人站在街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路人。当她们的目光扫过我们脸上那幼稚的树叶面具时……” 他顿了顿,“他害怕极了,整个人都缩在我身后,像只受惊的小鸟。”

      “但我不怕她们,我拉着他,目不斜视地穿过那片弥漫着刺鼻香味的区域,只想快点离开。等冲出来,呼吸到稍微正常点的空气时,才发现我们迷路了。”

      “水泥森林比真正的山林更让人晕头转向。我照着本子上记的地图走,可眼前的街道和高楼跟我画下的线条完全对不上号。我努力安抚他,但自己心里也越来越慌。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从山里出来的孩子,像两只闯进了巨大迷宫的小动物,茫然地在钢筋水泥的冰冷缝隙里乱撞。这城市太大了,太冷漠,轻易就把我们困住。”

      “最后,实在走不动了,我们在一栋很高很高的写字楼门口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幕墙。天边开始泛白。”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们错过了烟火大会。他捧着我带的梅子饭,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吃着,可我知道,那味道一定……味同嚼蜡。”

      湖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那一刻,我突然站起来。我对他说:‘走!我们去看日出!’”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拉着,悄悄溜进了那栋金碧辉煌的写字楼。里面的一切都闪闪发光,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奢华。我们懵懵懂懂地进了电梯,看着光亮的金属门映出我们两个,灰扑扑的,带着树叶面具的倒影。电梯一直往上,一直往上……”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一刻的风。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巨大的风猛地灌进来!几乎把他吹得后退。他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从门缝里向外望去——”

      “电梯门打开一条缝,巨大的风猛地灌进来,差点把他吹倒。他踉跄着退了一步,然后,” 源稚生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惊叹,“他看到了。”

      “太阳还藏在地平线下,但无数道金色的光已经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里射了出来,风卷着微尘,那些光柱里仿佛有颜色在流动。我们站在那栋最高的大楼顶上,脚下是无数的楼宇,像臣服的巨人。那缓缓升起的朝阳……简直像是专程来为我们加冕。”

      源稚生微微仰起头,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高处的风。

      “风很大,把我脸上的树叶面具吹走了,飞得无影无踪。但那一刻,我久违地感到了轻松。好像风真的把我托举了起来,我也长出了翅膀。”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还能听到记忆中那个紧挨着自己,带着颤音却无比清晰的感叹。

      “他靠着我,喃喃地说:‘哥……好漂亮。’”

      湖风静静地吹着,将源稚生最后的尾音吹散在夜色里。他沉默下来,目光再次投向浩渺的湖面,但眼神似乎还停留在那个遥远清晨的楼顶。

      商征羽没有立刻说话。他能感受到这段回忆对源稚生的分量,那是一个哥哥拼尽全力,用日出替代烟火的带着孤勇与温柔的梦。他静静地站在源稚生身边,让这份沉默的陪伴,融入芝加哥湖畔湿润的夜风里。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源稚生被光影勾勒的脸上,那清俊的轮廓此刻显得有些寂寥。

      “稚生。”

      商征羽打破了沉默,音量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源稚生微微动了一下,从回忆的深潭中稍稍抽离,目光转了过去。

      商征羽没有看他,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在对着芝加哥的夜空宣告:“等我们把诺顿馆彻底收拾得像个人住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却无比认真。

      “明年夏天,或者后年?找个时间,我们去日本。”

      源稚生怔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

      商征羽这才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此刻是纯粹的热切:“去看真正的夏日祭,真正的烟火大会。捞金鱼,吃苹果糖,尝尝你记在本子上的巧克力香蕉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找个能看到全景的地方,让那场你和那个孩子当年错过的烟火,真正点亮一次夜空。等第一束光‘咻——’地冲上天,然后‘嘭’地炸开,把整片天空都染得五颜六色,亮得像白天一样。热风裹着硝烟味和甜腻的糖果香吹过来……”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这得写进我的bucket list里。‘Bucket List’,遗愿清单,懂吗?就是死之前必须完成的事。”商征羽用了个有点煞风景的词,“看一场和重要的人一起的、完完整整的夏日烟火,我觉得很有必要排在前面。”

      源稚生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商征羽认真的侧脸,听着他用轻松甚至带点调侃的语气,许下这样一个重逾千钧的承诺。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源稚生的眼眶,他迅速别开脸,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那些倒影中的霓虹灯牌此刻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晕染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沉默了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应了一声:

      “嗯。”

      然后,仿佛是为了确认这份承诺的重量,也仿佛是为了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用母语清晰而郑重地补充道。

      “一言で決める(一言为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卡塞尔爱情故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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