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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书 好事多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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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明珠拉回思绪,坐直身子。
徐氏笑了笑,慈爱地拉起女儿的手:“今儿去丞相府赴宴,他家夫人有意结亲,还说阮相已修书一封,送去给你爹爹和兄长,待他们回了信儿,这事儿就正式定下来了!”
虽有些突然,但议亲一折非临时起意,早几个月丞相夫人就探过徐氏的意思。这是桩千好万好的姻缘,打着灯笼也难寻,徐氏当时心下十分满意,但想让女儿先自己挑挑,便没给准话,也没透出口风。现下既然明珠挑不出来,那就由父母代劳作准。
明珠这才明白,原来是搁这儿等着她呢。看着母亲笃定的样子,压根不曾考虑过她会拒绝。
是呀,谁家姑娘会拒绝呢,那可是当今丞相家的独子,被称作“玉面郎君”的阮钦言。
家世品貌皆属顶尖,京城公子无出其右。面若冠玉,温润清雅,一手好字独步天下,连天子都赞叹。年纪轻轻袭了爵,他却不屑祖宗恩荫,十七岁那年参加科举,竟一举拔得头筹,成了大齐历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一时天下轰动。
可是——
“娘!我不嫁!”
明珠霍然站起,断然拒绝。
徐氏惊讶,未曾料想女儿反应如此激烈。
明珠回过神,忙扯了个借口:“娘,您忘记命书上说的了?这门亲事,还是作罢的好。”
大齐上承天命,自开国君王起,便有命书现世。所谓命书,是一种神秘谶言,降于真火,世所罕见。遇火不焚,遇水不溶,断断不能作伪,且有两种形式:一种预言,一种告示。
若为预言,则必定应验,若为告示,则必须遵从,否则会降下灾殃。因此上至天子下至平民,无人敢看做儿戏。
侯府上下一干人,也只有明珠在及笄时得了命书,是徐氏去庙里请平安香时所降,上书八个大字:“好事多磨,必得贵婿。”
徐氏的重点在“贵婿”,一进门就找来女儿,激动地指着命书:“我们珠儿有福了!”
而明珠的重点在“多磨”,愁眉苦脸:“想要贵婿得先遭灾啊!这福气给您要不要啊?”
徐氏登时柳眉倒竖:“灾什么灾,你当找贵婿是菜场买菜呢,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的道理懂不懂,这能叫灾?高门大户就那么多,哪家不是削尖脑袋往里钻。你看看别人家小姐,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笑不露齿弱柳扶风,那才是个千金大小姐的样子。你再看看你,整天到处野,还偏爱扮成个小子模样。上次靖南王妃相看世子妃的宫宴,全京城贵女都在,就你溜的没影儿,给我气的呦!我可告诉你……”
“行行行我错了我的娘!我这就去练舞,饶了我行不行?”
明珠被念得头晕,只求赶紧闪人。
徐氏又唠叨几句,总算开恩:“师傅都给你气走三个了,你今儿把霓裳舞给我练十遍,不练完不许吃饭!”
待娘亲一转身,明珠迅速大变样,偷偷在背后做个鬼脸:“我可没答应,我说的是练武哦!”
打那以后,本就喜欢自由的明珠高嫁之心更淡。一入高门深似海,世族规矩一个比一个多,繁文缛节数不胜数,更不消说后宅之中那些个明争暗斗,光是想想都要窒息了。
最重要的是,大齐贵族流行纳妾,三妻四妾实在稀松平常。放眼全京城,如武威侯这般未置一妾的寥寥可数。偌大侯府只有父亲母亲和哥哥,简直不要太幸福。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明珠看过太多如花似玉的鲜活生命,被困于华丽冰冷的牢笼之中,苦苦磋磨一生。她从小就暗下决心,日后若嫁,出身高低不论,定要嫁个一心一意的男儿,否则还不如独善其身,优哉游哉过完一生,反正娘家养得起。
只是命书这理由实在扯的不怎么样,徐氏当时就不在意,现在又岂会动摇,略一思忖摆摆手:“你大前年坠马摔断了胳膊,前年比武撞裂了肋骨,去年上树跌折了手腕,大大小小的伤数都数不清,全京城姑娘受的罪加起来都没你多,如此多灾多难,现下又与丞相府议亲,不正好对上么!再说命书一现,其言必见,这是你能逃过的么!”
明珠无法反驳,又开始发挥传统艺能,抱着娘亲胳膊撒娇:“呃,女儿还小,不想现在嫁人……”
徐氏明白过来,舒了口气,重又眉开眼笑:“好好好,不嫁就不嫁,娘也舍不得你现在就走,留一两年也不妨事。只不过婚期可以再议,这婚约却是要下定的,丞相府什么身份,岂能容你推三阻四的?”
平心而论,能被阮钦言这等人物青眼,明珠也多少有点受宠若惊,还有些小小的得意与虚荣。毕竟京中贵女岂止千万,沉鱼落雁者有之,多才多艺者有之,环肥燕瘦,万紫千红。阮钦言想要哪家姑娘,哪家还不烧香拜佛千恩万谢,恨不得第二天就把人抬过门。
当然,明珠也并非妄自菲薄之人,论身家才貌,他们确实般配,谁人都会赞一句天作之合。
可是,这就够了吗?
明珠有些失神,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不喜反忧。徐氏看女儿神色怔怔,只当她需要时间消化,便不再多说。明珠心事重重地回了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直至天色将明才眯了一会儿。
翌日日上三竿,明珠还没动静。小厨房送来的早膳热了几遍,小青实在看不过,进入内室隔着床帐唤她:“小姐,小姐?”
明珠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干嘛?”
果然醒了。小青昨儿目睹全程,自然知晓主子的心思,小心劝解:“您先别愁,这事儿得等侯爷跟公子回来再办,还早着呢!”
明珠一想也对,定亲是大事,两家又都体面,必要做足了礼数,断没有家主不在就定准的道理。父亲和哥哥最少也得半年才回,这期间有多少变数还不一定呢!
想到这茬,心情明朗不少,明珠也精神了,起身倚在床头,高兴地夸赞:“你倒还有点见识!”
小青适时卖乖:“还不是小姐教得好!”
思路一打开,明珠就开始放飞自我:“我要是有了喜欢的人,不就可以推了?”
“话是没错,可您有吗?”
明珠手指绞着发尾,奇思妙想不断冒泡:“所以我必须在这几个月里找个夫婿,事不宜迟,就从今天开始吧!”
小青恨不得甩自己嘴巴子,可惜晚了,明珠认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换身衣服翻墙走人,神不知鬼不觉。
其实明珠不过是憋久了出门游荡,自然哪里热闹往哪钻,直往朱雀大街去。朱雀大街是京城最宽阔的主街,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寸土寸金,几乎没有空地。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不时有金吾卫往来梭巡,维护治安。
大街直通南定门,城门处尤其拥挤,出入城门都有守卫查问。现下漠北局势不明朗,查问较平常要严格一些。林霁挤在入城的队伍里,余光不时扫过后方几个五大三粗的莽夫,眉宇间隐有忧色。
今年正逢景明二十一年,三年一次的会试开考,林霁从家乡金陵奔赴京城赶考。一路车马劳顿,先行船再坐车,中途从水路换陆路的时候,他发觉不大对劲。
这几人从金陵开始就共乘一船,又在同一地点换车。林霁中途稍稍绕路,去拜访父亲的好友,故换乘地点并非寻常路线,哪有这样赶巧的事儿?
自打起了疑虑,他便不时留意,很快确定他们就是冲自己来的。
几人都是武夫,一身劲装,腰挂弯刀,装扮成走镖的侍卫。但林霁一眼就看出,护送的几只箱子都是空的。路上几次试图脱身,都被很快追上,没能甩开。他虽会些功夫,但双拳难敌四手,孤身在外人生地不熟,不敢贸然动手,只得假装不察,以免打草惊蛇。
可是,目的呢?林霁反复思考,却一头雾水。除了跟踪,他们什么都没做。若是图财寻仇,不在半路动手,千里迢迢跟他来京城作甚?
可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找机会逃跑。林霁进了城门,眼见那几人被远远隔开,暂时挤不过来,急忙脚底抹油,借人群遮掩,迅速溜之大吉。
城门处起了骚动,几人看不见林霁,争先恐后往里挤,看那架势,竟是不再遮掩,要来硬的了。林霁暗道不妙,转眼一看,街边有家客栈,占地颇广,上下三层,客人进进出出很是热闹,遂一头扎进店里。
一层是堂食,眼下未到饭点儿,打眼一扫,三三两两几桌客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位高而丰腴的女子,看打扮应是老板娘,正拨拉算盘珠,噼里啪啦对账。
小二笑脸相迎:“客官,您是住店还是……”
话还没说完,林霁一个箭步冲到柜台,对老板娘压低声音急道:“夫人,在下乃赶考的贡生,要一间僻静些的屋子。”
老板娘迎来送往,惯会察言观色,看见林霁神色语气,心下明白必是遇到了难事,立即起身:“你随我来。”
又唤过小二,附耳嘱咐一番。林霁跟随老板娘转过柜台,快速走到后院。刚掩上门,前头响起呼喝喧哗声,一个粗嗓子在盘问小二,夹杂着顾客的惊呼,竟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听闻来者不善,客房多半并不安全。老板娘当机立断,旋身折向东头三楼,打开一间厢房,推林霁进去:“这是我的房间,你好生呆着!”
林霁没料到对方来得这么快,看来行踪已然暴露,如何能连累不相干的人?于是转身抵住门扇,对老板娘道:“多谢夫人仗义相救,但我也不知那些人什么来历,躲在这里恐怕会连累你们。不如这样,您能否借我一套衣衫?我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塞过,足够买十套衣裳了。老板娘本就喜这后生郎君面容俊俏,又是读书人,不给钱都愿意帮忙,何况有银子拿,当即满口应允,从箱子里取出一套没穿过的新衣。
林霁躲到屏风后面,迅速换上春衫和长裙。他个子很高,但身材劲瘦,裙袖虽短些,胖瘦倒能上身。老板娘还帮忙挽个简单的发髻,簪上支素钗,如若不细看面容,勉勉强强能蒙混过关。
刚收拾完,追兵已到了二楼,老板娘把门一关,下楼应付去了。林霁从门缝里观察周遭动静,发现几人兵分几路,一间间开门搜索,配合熟练,有条不紊,一看就是熟手。恰在此时,隔壁客房走出几位女眷,看样子像官家女郎,母亲带着女儿走在前面,后头跟着几位婆子婢女。林霁一看天赐良机,急忙闪身出了屋子,低头跟在队伍最后。
此时有两人已上了三楼,一看对面过来一队女眷,身份又贵重,遂别过眼去,没有细看。林霁屏住呼吸,一点点跟着往前挪,擦肩而过的瞬间,着实舒了口气。
然而喜悦仅仅维持了几秒钟,刚走出几步远,其中一人感觉不对,回头打量林霁,越看越奇怪,便高声喝止:“最后面那个,给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