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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议亲 一提这茬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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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京城,春光正好。初初温柔起来的春风拂槛,吹开一树粉白,满庭馨香。
正是一年最好的时节,城里不少人家携妻带子出门郊游。这些天通往东山的东华门一度拥堵,出入城门的车马行人熙攘不断,热闹得紧。
与外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武威侯府里不同寻常的静谧。偌大侯府除了护院,几乎不见其他人影,偶有婢子穿梭往来,亦是神情凝重,步履匆匆。
花园西南处的角落里,一个负责扫洒的粗使丫鬟悄声问道:“兰姐姐,这几天府里怎么回事?总觉得气氛不大对劲。”
被唤做兰姐姐的婢子年纪大些,衣裳也讲究,一看便知是屋里伺候的。按理说下人们不该背后议论主子,可这些事她们不提点,这些小丫鬟们是不能得知的。万一冲撞了主子,还是大家倒霉,遂半吐半露道:
“这事儿我也是听侯夫人跟前的白梅姐姐所说,不一定作准,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咱们小姐年纪也大了,侯夫人正打算相看婆家呢!”
小丫头奇道:“这是喜事儿呀!不说倒也罢了,如何阖府上下不喜反忧?”
大丫鬟叹气:“还不是小姐闹的。夫人自打开始操心,不知往屋里递了多少画像,个个都是青年才俊。可小姐横挑鼻子竖挑眼,竟是一个也不成。夫人一气之下关了小姐禁闭,眼下还没放出来呢!”
小丫头嘻嘻笑道:“夫人也忒心急,小姐今年才十五罢?再留两年有什么大不了的,倒是夫人,当真舍得小姐这么早嫁出去?”
大丫鬟摇头:“你不懂,近来边关不太平,侯爷和公子刚刚出征,又不知何时能回。公子都十八了也没定下亲家,可人远在天边,夫人就是再急也无可奈何,只得先顾一头,以免到时候两桩喜事撞在一起,又手忙脚乱的。再说姑娘家年华金贵,转瞬即逝,可不敢耽搁。”
小丫头似有所悟:“原来如此,确是这么个理儿。”
远远地,从上房院里走来一道人影儿,大丫鬟眼尖,瞧着像侯夫人的贴身婢女白梅,便不再多说,匆匆拔脚走了。
白梅心事重重,眉宇间似有忧色,来到小姐所居的兰苑,在月洞门下站了片刻,才提起裙角迈过门槛。
兰苑下人不多,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姐生性恣意洒脱,不喜拘束,平素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拣省事的挑,多余一个也不要。眼下被关了禁闭,门窗紧闭,院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儿都不见。
白梅咳嗽一声,略略提高声音:“小青在吗?”
话音刚落,堂屋门开了,一身着青衣的丫鬟奔了出来,正是小姐的贴身婢女小青:“白梅姐姐!可是夫人有所吩咐?”
已经一周了,小姐足不出户,连带着她们也闷死了,个个都盼着早日解封。
白梅只答:“夫人请小姐过去呢,小姐可在屋里?”
小青忙点头:“在,在。不过小姐方才小憩一会儿,还未醒神儿。奴婢先伺候小姐梳洗更衣,再过去见夫人吧!”
白梅笑笑:“如此甚好,那我先回去复命。”
说完往堂屋看了一眼,转身离去。小青不敢耽误,跳起来就往后院跑,边跑边喊:“小姐!小姐!你在哪呢?快出来快出来!”
兰苑颇为宽阔,前屋后院的布局,院子尤其疏朗。院中扶木疏疏,花草掩映,还有一溪清泉蜿蜒而过。溪上亭台小桥一应俱全,甚是精致,比起江南园林也不遑多让。
溪旁一侧种柳,一侧是各色桃梨杏樱交杂其间,花期最盛时红白辉映,风一吹落英缤纷,甚是美丽。眼下梨花怒放,一层一层密密匝匝,遮得枝干都不见。
明珠正躺在最粗的枝桠上闭目养神,蓦然听见小青呼唤,掀起眼皮往树下一瞅,就见这丫头正满天地寻人。
自是寻不见的,明珠玩心大起,故意不出声,等小青来到树下,才猛然跳下地,唬得小青一声尖叫。
枝干被这一晃,落下一阵梨花微雨,洒在明珠衣上发上,越发衬得云鬓花颜,明艳逼人。
小青抬头望望,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小姐,您又上树啦?”
明珠抖落头上花瓣,满不在乎:“不让出门还不让上树吗?我上去看看风景,整天坐牢似的谁受得了!”
小青撇嘴:“我就知道,您不出声儿的时候一准没好事!幸好我机智,没让白梅姐姐进来,不然您还得再禁一个月!”
明珠揉揉脑门:“哎呦我头疼!我回去躺会儿,画像放桌上先!”
说罢就想溜,被小青一把拽住袖子:“小姐!这回不是送画像,是夫人请您过去呢!”
得,更麻烦了。明珠迅速蔫了,愁眉苦脸地回屋梳洗。母命难违,何况还在气头上,明珠不敢怠慢,特意换身齐整些的衣裳。上着撒花烟罗春衫,下配宫缎月华绢裙,还簪了支平素轻易不肯戴上头的累丝衔珠蝶形步摇。
发髻轻挽,薄施粉黛,只需稍稍装扮,镜中便现出个天仙似的人儿来。
作为武威侯府唯一的嫡小姐,明珠身份贵重自不必说,更生得容色姝丽,面若皎月,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已有了些许初初长成的妩媚,混合着少女懵懂的青涩,惑人而不自知。小小年纪已艳名远播,但凡出席宴饮等正式场合,一众贵女在她面前皆黯然失色。
当然,仅限于正式场合。原因无他,非正式场合,明珠大小姐可是从不耐烦隆重打扮的。
大齐繁盛,京城富庶,时人追捧奢靡,喜好热闹,攀比炫耀之风盛极一时,世族贵戚尤甚。京中贵女无不争奇斗艳,涂脂抹粉,衣衫繁复华丽,妆饰精致贵重,举手投足优雅骄矜,连神情都有严格的管理。至于才艺女红,品德言行,更是基础标配。
对于这些卷生卷死的行为,咸鱼明珠表示只想躺平。生于将门,从小我行我素惯了,明珠觉得还是练武更有意思。虽然母亲颇有微言,但仗着父兄宠爱,她向来随心所欲,怎么舒服怎么过,堪称贵女圈的一股清流。
收拾完毕,小青抱着一摞画像,跟随明珠一起去了主屋。
进门后,明珠规规矩矩问安,偷偷察言观色,母亲似乎心情还不错。难道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心思浮动间,侯夫人徐氏看见娇媚鲜妍的女儿,心情大好,原本刻意绷着的脸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露出几分笑模样:“先坐下吧。”
明珠乖顺谢过,坐到母亲下首。心想这波不亏,没白折腾半天,果然有时候美女就是占便宜。
徐氏当然懂得女儿的小心机,但无奈大家都吃这套。明珠只要撒个娇,父母哥哥要什么给什么,恨不得把月亮都摘给她。
徐氏打量自家闺女,越看越纳闷,怎么这样好的皮囊底下,偏生了幅猴子心肠?小时候倒也罢了,到了议亲的年纪还不收敛,真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徐氏也颇为头疼,不提这茬母慈子孝,一提这茬鸡飞狗跳,搞得她现在也怕跟明珠谈亲事了。可这事儿必须解决,还拖不得等不得,做母亲的只能硬着头皮跟女儿斗智斗勇,软硬兼施。
看了半晌,徐氏尽快放缓语气,和颜悦色地问:“珠儿,这些画像里头可有中意的?”
明珠欲言又止,假装羞涩地摇摇头。
徐氏也没指望她回答,兀自转向小青:“放这儿吧。”
小青不由望了一眼小姐,但无法忤逆,只得依言放在桌上。
徐氏顺手拿过一幅,念着卷轴上的标签:“大鸿胪嫡次子,年十八。”
展开一看,俊逸端方的公子头上长了两只兔耳朵。
徐氏脸色骤变,一旁的白梅瞥见画像,拼命忍笑,差点背过气去。
不愧是小姐,连拒绝都这么有个性。
再拿起一幅,果不其然,这位公子描眉涂脂,颊上还有两团腮红。
一连七八幅皆是如此,饶是徐氏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啪”地一声掷在地上:“你干的好事!”
敢情这就是闭门思过,怪道这阵子老实不少,原来在二次创作。
明珠噘嘴:“我哪个都不喜欢!”
徐氏气急:“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也就咱家特殊,还肯让你自己挑挑,你出去看看别家,谁人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就定下了?爹娘就你一个姑娘,如珠如宝地养大了,舍不得你受委屈,不拘家世背景,好歹拣个合心意的嫁了,只盼你将来过的如意。你可倒好,偏不领情。好,既然你不愿操这份心,那我也正好乐得省事。我这就给你爹去信,直接定一家拉倒!”
明珠抗议:“没有喜欢的我怎么挑嘛!这才几个人,京城那么多公子,除了他们没别人了?”
徐氏咬牙:“是,全国人更多,挨个给你过过目?公主也没这待遇!你少给我狡辩,这些公子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品家世才貌个个一流,哪个也不会委屈了你!”
这小兔崽子,好心当成驴肝肺,气得人心口疼。自打去年及笄,说亲的就络绎不绝,快把侯府门槛磨平了。徐氏一一看过,仔细得不能再仔细,替女儿把好第一道关,挑出来的后生不止条件出众,家风更是没得说。那些个婆母难处、妻妾成群、流连勾栏、收了通房的一概不要,统共就剩下这么些清清白白的好孩子,平白无故叫她糟蹋了去,真是作孽。
明珠小声解释:“不是,他们很好,我没有不满意,真的!”
这倒是实话,并非虚言。明珠虽骄纵了些,但绝不是颐指气使的小姐性子,断不会看不起谁。她抵触的是议亲这件事本身,不是针对哪个人。这些公子同她无冤无仇,有些甚至素不相识,反感人家做什么。
气归气,徐氏也明白女儿的意思,喝口茶平复一下情绪,转而使出杀手锏:“珠儿,娘还有一件要紧事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