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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色同心珠 回忆与顾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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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茂的树林遮天蔽日,方圆几里透不下一丝光线,空气中水露湿冷沉重,浸透前行者的黑衣。
黑衣人步伐越发沉重,不得已靠在一棵树旁低声喘息。
林中充斥着各种诡谲的声音,笼罩在人的四面八荒,刺激着人的神经紧绷。
他无视鬓角滑落的汗珠,鹰眸微蹙,下颌骨紧绷,嘴唇用力抿着。
应该就是这儿了。
村民说这里有一株奇花,每到夜晚会散发着荧光,有人曾误食了它的一瓣,身体的旧伤竟奇迹般痊愈了,只是后人再来寻,却再也寻不到那株奇花。
他选了午夜过来,寻着村民描述的路线深入百里,决心要找到那株奇花。
陛下还在等着他。
乌垒顷修整片刻后,便提剑继续深入。
自那日与陛下告别之后,他便踏上了寻药之旅。
先是京鸿城,再是层山郡,再后来是扫叶街,他走得越来越远,心亦越来越焦躁。
找不到。
找不到。
为何这广袤大地上,就连一株可以起死回生的药都没有?
这已经是国内最边境的一个小村庄,若是再找不到,他便只有前往他国继续找寻。
只是这样他不但会与陛下相隔更远,而且回到陛下身边的阻碍也会更多,不是万不得已,他不想走到这一步。
“咕咕咕…”
不知名的鸟儿发出叫声,于林中空荡地回响。
忽而,一阵惊起展翅的声音闪过,乌垒顷猛地侧身一躲,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堪堪掠过,利爪划破寒冽的空气。
“呜噜噜——”
碧绿的眸子于黑暗中散发着幽光,草丛中缓缓走出一具高大的身影,粗犷的鼻息中发出威胁的低吼。
是狼!
乌垒顷鹰眸一缩,顿时浑身紧绷起来。
他咽下口水,将缠着绷带的右手悄然移至身后,不动声色地提起握紧破损的剑,双眸死死盯向对面的狼,丈量战胜的把握。
——
夙烨用完膳后回到寝宫,坐在桌前把玩着手中的血色玉珠。
手中玉珠的品质并不算太好,里面掺杂的杂质过于明显,即便是城中的普通人家也能买得起。
不过她手中的这颗玉珠外层却十分光滑圆润,显然已经拥有一些年头,并且常常被人攥在手中把玩。
这是她刚穿来这个世界时,过的第一个上元节时购买的。
当时她虽身为长公主,但因身体病弱且无背景可依靠,宫中的俸禄常常被克扣,最终到手的也不过寥寥。
那日,她见了许多在原来世界里见不到的小玩意儿,一时兴致大发,购买了许多东西。
最终在她身上银两所剩无几的时候,一个摊子上摆着被红绳串上的两颗血色玉珠,一下子就把她的目光吸引住了。
玉珠的品质并不算好,但通体秾艳浸润,夺人心魄。
她问老板这个是什么,老板说这叫同心珠,恋人各戴其一,可寓意着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她没有想要永结同心的对象,但这串玉珠在她的目光中熠熠生辉,散发着一股迷一样的吸引力,让她忍不住想买下它。
可当时她身上已经没什么银两了,问过老板价格后,发现自己身上的银两还不够,还差二十两。
就在她略感失望,准备转身离去之时,尚还小小只的乌垒顷忽而伸手拽住她的衣袖,于她怔愣之际,绷着小脸向她递出了一个小袋子,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是一整袋的碎银子。
她顿时明白了,小垒顷是要把自己攒的“私房钱”给她,让她能够买到心爱的玉珠。
她忽地被他萌到,忍不住伸手捏捏他故作冷酷的小脸,结果他抿着小嘴不自在地拧过头去,她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最终加上小垒顷的“私房钱”,她成功买到了心爱的玉珠。
她没有喜欢要送的人,于是把玩两下后,顺手把其中一颗塞进小垒顷的手里,道:“送你啦。”
不过她当时还沉浸在获得玉珠的兴奋喜悦中,并未看到小垒顷刹那瞪大的双眸。
夙烨随意把玩着手中这颗玉珠,沉浸在回忆中。
“陛…陛下。”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来,朝门口望去。
顾镜朱正站在门口,又紧张又期待地望着她,见她望过来,连忙行了个礼。
夙烨眨眨眼,道:“进来吧。”
顾镜朱道声“是”后小心翼翼地进来,站在她身侧,看见她手中的玉珠愣了愣。
“陛下,这是……”
“哦,一颗小珠子罢了。”
指甲大的血色玉珠在夙烨手中秾艳非常,衬得她原本就白净的纤手更加洁白如雪。
他盯着她手中的珠子,忽而眼睛亮了亮,心中有了什么主意。
夙烨在他的目光里把玉珠掂了掂,收好了。
“镜朱,你如今可是二八年岁?”
顾镜朱眼睛瞪大了大,没想到陛下竟然还对他有这番了解,心里一下跟吃了蜜似的。
“是的,陛下。”
“嗯……”夙烨玉手轻摩着下巴,“你还记得你我初遇时在哪儿吗?”
顾镜朱满腹疑惑,语气不太确定:“蹴鞠场?”
他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这才过了多久,陛下没理由就忘了吧?
“噗嗤——”
夙烨听出他语气中夹杂的疑惑,忍不住笑了一声,凤眸眯起,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错了,”她抬手撑着脸,神色不明,红唇轻启,“你我的初遇是在……”
腊月寒冬,城墙上鹅毛大雪纷飞,宫内宫外却一片热汽腾腾,寻常百姓与达官贵人都兴高采烈地为临近的春节筹忙着。
一墙之内,夙烨的奉华宫中却一片寂静,丝毫没有被外边的喜气沾上半分。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从寝室里传来,外面路过的下人行色匆匆,纷纷用手帕掩住口鼻,暗道晦气。
这长公主已经病了一个月了,任再多大夫来看过也不见好转,看样子还越发不行了,怕不是撑不过这个春节。
谁也不想在这样的大好日子里去接触这样一个人,这才新一年之始,万一沾上晦气怎么办。
床塌上的人脸色苍白,双颊深陷,气息游离。
“咔嚓——”桌上的红烛燃尽,四周陷入一片漆黑中。
忽然,床上的人猛地睁眼坐起,眼中清明光亮,哪还有半分病入膏肓将死之人的样子。
夙烨紧抿双唇,双眸睁得大大的,脑海里细细捋着刚刚系统跟她说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双手察看,又费劲地挪到铜镜前照看自己如今的样子。
这模样跟她原来世界里至少八九分像,不过更瘦更憔悴些,一看就是病重之人。
她看着看着,不禁扬唇笑了起来,越笑越张扬,最终笑得趴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居然又活了,天不亡也。
后来她大刀阔斧地整治了府中懈怠的下人,又以雷霆手段在春节到来之前将府中的面貌改得焕然一新。
届时,她对这个新地方尚还不甚了解,所以每晚她都会趁着夜色偷溜出去四处观察。
有一天,她在一个酒楼了解完要闻之后从小巷偷溜回去,忽然听到一阵阵的低喘,隐蔽而又压抑,她忍不住顺着声音来到了一个庭院外,悄悄往里望去。
原来是一个莫约七八岁的小男孩在独自偷偷练剑,连喘气声都努力压制着,不敢声张。
看样子还怪可怜的,夙烨撇了撇嘴。
只见他右手轻旋向前刺出,脚下擦地前进,木剑划破空气发出“嗖”的一声。
然而就在他进攻完抬腿后撤时,应该是不小心踩到了些什么,脚下一滑,沉重的木剑顿时脱手,顺着惯性朝他袭来。
夙烨依旧没动,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然而小男孩儿仿佛是被吓傻了,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啧。”
夙烨身形一闪,电光火石间出现到他面前,抬手一接,沉重的木剑在她手中却仿若树叶,轻飘飘被接住。
小男孩儿呆愣愣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刚被吓出的一身冷汗还黏腻腻地粘在身上。
其实夙烨这时亦有些愣住,她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救他,可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作出了反应。
不管怎样,救也救了,夙烨索性转过身来,看着小男孩儿的眼睛,沉声道:“戒骄戒躁,手足兼顾,你的基础尚未扎实,不宜操之过急。”
借着月色,小男孩儿看清了眼前人的眉眼,秾丽动魄,炯炯如焰。
等他反应过来时,眼前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仅留一把干涩的木剑空空插在地上,仿佛还带着她尚未消逝的体温。
他紧抿双唇,将木剑捡起握在手里紧了紧,心里过了一遍她说的话,用力向前刺出。
不过这次,他不再急于练习新招式,反而练起了师傅最开始教给他的基础,竟隐隐有些新的顿悟。
从前也有人说过他的基础不稳,应先从基础练起,但他一贯心高气傲,从不将别人的话放在心里。
不知为何,这个仅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子说的话,竟让他不自觉有信服之意。
仿佛是一种,对上位者天然的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