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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四节 胜男的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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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胜男送小雪过来上学,听到了蛋蛋和小春已经在处对象,当时小雪就哭了,胜男也有点懵,她决定到虎空山贫民窟走一走,看一看,了解一下情况。
当蛋蛋接到胜男的电话,大概知道胜男来干什么,他不想让小春听到他们的谈话,也就在大草坪迎接她,然后带着胜男在贫民窟周边走走看看。
和往常比,小姨显得有些忧郁,显出犹豫不决的神色。有一刻,蛋蛋甚至感觉到她要从他身边溜走,自己回去。
两人坐在凤凰木树荫下的石凳上,看着不远处的清真寺。
“在那儿,小姨!那就是拜火教的清真寺。”蛋蛋指给她看,“等一下我们到那儿看看。”
高大的清真寺威严地矗立在新店溪的边上。清真寺圆顶一根铁杆上有一个半月,半月已经不能发光了,但那个半月似乎仍然属于天空,把清真寺也变得高耸起来。
“哦,”胜男说,“拜火教的清真寺原来是这样啊?它属于清真寺吧?青花瓷风格的外墙,是的,它是□□教的,我还以为是基督教的了。”
蛋蛋看着胜男。她那双大眼睛默默地看着清真寺,眼睛里头像黑暗中的海水晃荡这,高深莫测。大清真寺那永恒的宁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影响到她的身心。
“反正,命该如此,就是如此。”胜男喃喃自语。
她喜欢蛋蛋,小雪也喜欢,布鲁克不是不喜欢,他是担心。现在蛋蛋的这个盗窃犯身份、花花公子,无论如何,布鲁克是不会同意的。可是时间不等人呀,蛋蛋眼见着要跟这个啤酒妹跑了,她能做点什么吗?不能呀,她连给个口头的劝告都不能呀。蛋蛋都这样了,没个人看着不行呀!嗨,命运的无奈。她注视着蛋蛋那红润的面颊,长长的睫毛,女孩般的大眼睛,脸上有一种安静的神情,仿佛他已经有了一个停靠的港湾。这样的表情敲打着她的心扉,这样的表情也曾出现在他转学到奋起湖的那个时候。
“走吧,小姨,我们去看看那座清真寺,这里有了它,一点儿也不像贫民窟,您看,它多么雄伟啊!多么高傲呀!这里一定会变好的。”见小姨一直不好意思开口,蛋蛋主动说。
“对,真是这样!”胜男无奈地呼应道,“对,蛋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政府要对贫民窟进行改造,让这里变成什么艺术村。将来,我是说你要争取一下,不能让招娣又把柿子小楼给占了,你就说你要跟小春结婚了,这栋小楼就当新房。这里会是个好地方。将来会更好。”
胜男始终把自己当成蛋蛋的替代妈妈,即使蛋蛋要跟小春跑了,她还是坚决站在蛋蛋这边,为他考虑。
蛋蛋的头转了转,对于财物这方面,他不是很灵活,不过柿子小楼不一样,因为有棵老柿子树在那儿了。他的思想开始活跃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清真寺,那眼神似乎肯定了它是贫民窟的保护神。
“好的。”蛋蛋说。
他这么一说,胜男差点哭出来。不过能怎样呢?她没有权力要求他再好好考虑一下的勇气。她也想请他再等等,别那么仓促,他还小。可是想想,小春一定不答应。
蛋蛋到茶馆里买了几枝蓝铃花,还有他寄存在这里的海芋花。茶馆有出售跟清真寺相关的商品。
“别买,蛋蛋。”她命令道,“别乱花钱。以后,你如果住在这儿是要装修的,那可不是小钱。”
“不,小姨,这是要送给清真寺的,我们不能空着手去呀。”
胜男不满地鼻子哼了一声,说道:“我觉得还是送香火钱更实在些,送花,浪费点了。”
“您知道吗?”蛋蛋说,“清真寺有很多信徒的,他们有钱,每个清真寺和佛寺都有很多信众,他们历来都是很有钱的,不缺我这么点。它缺花,我的花能让清真寺神气点儿。”
“瞧你说的。我都没想到你还这么伟大,不过这样好,这才是正确的人生。咯咯咯......”胜男说,“蛋蛋啊,以后还是要多做善事,人生短短,不能拿来作恶,还是要留点礼物给这个世界。”
“好的,我知道了。走吧,我们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蛋蛋说,“来吧,您最好挽着我的手,我们要像绅士和贵妇人那样神气。”
胜男挽着蛋蛋的左手。
走近点,望着清真寺正面,胜男不停地点点头,她叫道:“近看要比远处看的好看!”。
她在清真寺前的门廊前停了停,看了看墙上的装饰瓷砖。进入大堂,胜男又打量起玻璃和墙壁,每到一处,她总要停下来看看。蛋蛋先到几案上献花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到胜男身边,脱下帽子,给她行了个礼,说:“要不要我带您参观一下这个清真寺,夫人?”
“不用了,谢谢。”她回答说,“我有儿子陪着。”
“啥,您都有儿子呢?”
他的身后传来蛋蛋的声音:“走开吧,你。你这号家信徒,还脱帽,还跟女生打招呼,你想干嘛,这儿可是清真寺。喂,你......”
那人快步走开了。嗨,贫民窟不正经,连清真寺的信徒都有假货。
“没事儿。”她说,“人家只是打个招呼。这是难免的。”
胜男在台北受到的骚扰挺多,她都习惯了。
蛋蛋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小姨真是一个女神,这么个年纪了,走到哪儿还有年轻人上来搭讪,真是优雅的女神呀!蛋蛋想,小春就不能达到胜男这样,她多了烟火气,花儿也不行,小雪也不行。他都不知道小姨是怎么练出这个来的。也许是唱戏,也许是传统文化,也许是外公的遗传。
他们一起坐在大堂里,跟大家一起跪坐在蒲团上,一起做礼拜。
“我想这是人人都可以参加的吧?”她问蛋蛋。
“是的。”蛋蛋回答道,“你认为他们会那么无礼地把我们赶走?”
做礼拜时,胜男脸上好像闪着和善的光,虽然她没有这方面的信仰。也许,她在为蛋蛋祈祷了,蛋蛋有着落的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陈柿子并没有把蛋蛋托付给她,是她自己捡起来的责任,可是她也没想到这个儿子竟然生活这么曲折、这么沉重。
从清真寺出来,两人到新店溪的溪畔公园坐坐。也就一条窄窄的绿化带,一条鹅卵石小路,路边有长石凳。真像胜男说的,虎空山贫民窟正在改造,周边环境已经先动手了,胜男不是那种先知先觉的人。
起初,两人都沉默不言,不过他们都难以忍受寂寞。
以家长的身份,胜男还是开始训问她关心的一连串问题。
“假如你和小春搬到这儿来住,能过下去吗?”胜男说,“我是说你的通缉犯身份有影响吗?”
“应该没问题,小春不是那种弱女子,她有办法独挡一面,我就更没问题了,你不知道他们都称我是老江湖。”
“那么,小春是很有魅力喽,蛋蛋?”
“我不知道她是否迷人,小姨。但她人不错,很直率,你知道——一点也不是使心眼的人。”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她?”
“因为,我不知道——她有一种挑战困难的勇气,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是及时出现在我面前,而且,我渐渐发现她还跟我阿姆......这事说不清楚的,我认可她的母性。总之,就那样吧。”
胜男考虑着。她不知道小春是不是这样,她是不喜欢小春的,一来觉得蛋蛋下嫁了,二来觉得小春还不够干净,至少不像小雪那样干净,可是像小雪那样,也就成了温室里的花朵。因此,她一会儿就变得烦躁不安起来。
蛋蛋有个着落是好的,她如果搞破坏,明显是不对的,可是她心里面总有点不甘。但不管怎么说,她对小春没有什么敌意。
蛋蛋对胜男说:“小姨,您突然脸色不太好。”
“是嘛,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只觉得心烦意乱。”
“没事吧。”
“没事。我关心的是你。你真的觉得小春的条件不错吗?”她问。
“是的——是的。只是——总觉得有一点点别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从花儿拐到小春这儿,还觉得有点不大自然,或者觉得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初衷什么的。”
“......你......你想结婚?”她说。
“当然,您该知道的,我想要一个家。我们可以先订婚,结婚嘛,暂时不会。小春还有打算,她想创业,也觉得我们的年级都不大,还是要先学会生活,创业也很重要。”他脱口而出,说罢扭着手指头,盯着脚上。
场面有一会儿沉默。
“是这样啊,”她叫道,“我记得你说过要等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才考虑这事的。”
“是的,我是这么说过。不过,别相信小孩子说的,不靠谱,呵呵。”
“是呀,事情一直在变化,台湾的这个地界变化比人心还快,想当初......”胜男说,“那时候真是一穷二白,而且各种恶俗顽固地统治村落和帮派,台湾就是一盘散沙呀。”
“不过,你是真想订婚吗?”胜男问,“你要知道,不能是小春想订婚你才订婚的,这种事关乎一生,你自己应该拿主意,订婚可是件大事呀!”
胜男那双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蛋蛋。没想到此刻她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勇气见长啊。
蛋蛋说:“是的。现在订婚是偏早了些,但是小春可能会担心。我不想让她担心,或者让她成天瞎猜。我不想让小春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所以你哟啊开始准备订婚戒指吗?孩子,”胜男听蛋蛋这么说,又开始担心了,她说,“你的情况还不稳定。我觉得还是先等等吧。年轻姑娘都这样,她们总认为理所应当地该有个舒适的家。你如今的身份是个障碍,但有可能该变。当然,我们都知道这……这不能代表什么。可这也是现实啊!”
蛋蛋点头答应了,说:“小春也没想现在订婚,我没钱了,钱都拿来改造酒吧了,得挣点钱才能买个像样的戒指,然后我们一起去江都。当然,我们会带上爷爷。”
“什么,她要把你带走,老鬼头同意吗?”胜男不同意,“这算怎么回事呀!她要的也太多了吧,整个全打包带走呀?”
“跟我的身份有关,只要通缉犯撤销,我们还是会回台湾的。”
“你们不是订婚吗?为什么要在那边定居吗?小春是这么打算的吗?”胜男说。
“差不多吧,算是暂时的。”蛋蛋点点头,说:“是呀,我这样的身份,在台湾也结不了婚呀!”
胜男生气地说:“她可真是有主见的女孩啊!那你订婚的时候,我们这些亲人怎么办?”
“我们在那边办个仪式,主要是给她爸爸看的。回到台湾,我们可以再办一个仪式。”
黄昏,小春正忙着准备晚饭,她面色红润,忙忙碌碌,看上去那模样与这小厨房十分协调。
“蛋蛋,今天回来晚了。”小春问,“有人跟你一起吗?”
她完全像个把家虎的样子。
“小姨来探望我们呢。小春。”蛋蛋说。
“哦,是小姨啊,欢迎欢迎。你们可以先到楼上西边的房间坐坐,我吧,一会儿做好饭就上去。”小春先到门口迎接,然后又回到厨房忙碌。
“忙你的吧,有蛋蛋了,我先参观一下小楼。”胜男说。
二楼两个房间都不大,被改造成了卡座的样子,皮沙发上罩着方格图案的亚麻布套子红蓝相间,墙壁还有一个装饰的书架,架子上除了几本书外,还放着一盆天竺葵。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天竺葵叶上。其他没什么可看的,东面房间里堆着各种装修材料。
再次回到楼下,厨房熬煮的鸡汤散发着香味。
“小姨,我再弄个西红柿炒蛋,马上我们就可以一起吃饭呢。”小春说。
“我没准备在这里吃,够吗?”胜男问。
“小姨,别担心这个,就蛋蛋的那个饭量,您还不知道吗?他就是剩一点点就够我们吃个饱了。”小春笑着说。
请小姨坐餐桌旁,上一杯茶,之后,蛋蛋过去帮忙打蛋花。胜男看着他俩,感觉他们就是小夫妻。
这顿晚饭极尽人意。蛋蛋象个年轻的丈夫,小春像个贤惠的妻子。他们一直热情洋溢,滔滔不绝地聊着。饭后,她洗碗碟,他来擦干。
晚饭后,小春请胜男当当参谋,她让蛋蛋试穿一套衣服,一套鸽灰色西装,他和她回江州老家要穿的。
蛋蛋英俊极了,他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不过,蛋蛋感觉还是挺别扭的,他没穿过这么正经的衣服,感受到了束缚。
“可以的,很帅,那个父母都会喜欢。”胜男酸溜溜地说。
胜男一旁静静地坐着,一边品茶,一边看着小年轻秀恩爱。这两个人如果是小雪和蛋蛋,那该多好呀!她落了泪。
小春似乎知道她的意思,走过来拍着她的背部说:“小姨,我会待他好的。您放心。”
胜男实话实说:“小春呀,我真舍不得把他交给你。蛋蛋是可怜的孩子,你可得好好待他啊。”
“您放心好了。”小春说,“我会给他一个温暖的家,也是给我的。再说,蛋蛋可是个猛男,不是弱者,他从小都独立惯了。”
“他是行为独立,心里没独立呀。”胜男说。
有关于蛋蛋的婚姻一直是胜男操心的事,纠结到了现在终于有个结果。不管好不好吧,她不得不接受。
“把他交给我,您不难过吧?小姨。”小春问。
“把他交给你,我还是比较放心的。可是—想到他要离开我们就有些让我不适应。我听说你们要搬家去江都,那么远的地方,这简直让我伤心。蛋蛋知道读初中那会儿,还是赖我的。我这个小姨就是这样——我也知道这样未免太傻。”
“您要相信,只要他的罪名洗刷掉,而他又愿意回台湾来,我们是有可能回台湾定居的。我已经喜欢上台湾。再说这里有你们这些亲人,他也离不开,他的亲人已经够少的了。是的,我相信,总有一天,粘在他身上的污垢会掉下来的。他值得我这么做。”
胜男走了,总还是觉得像丢了什么似的。在独立生活和独立思维方面,小雪跟小春没得比,小雪只是温室里的花朵,不会生活,她只能是享清福的那种。她感到伤心,也许是她把小雪教育坏了。她也爱蛋蛋,希望他有个好女人照顾他,虽然蛋蛋和小春的结合早了点,但是现在蛋蛋的这个情况,无亲无故的,确实需要有个真心的女人在旁边帮衬点。
“我不愿意你孤单一个人,没人照顾,孩子。”临走前,胜男动情地对蛋蛋说。她还是不认可小春。
“我懂,小姨。”蛋蛋抱着胜男,好久。他的眼眶都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