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庭花开》青日一马

1、第 1 章 带着贪污丈

　　四月后雨水渐少，天气暖了起来，春日的阳光也灿烂得很。现今儿正是乡里田间播种插秧的好时候。朝阳刚起，给水田镀上一层金边，村里八乡的婶子、壮汉都扛了锄头往田坎上去了。

　　三三两两，结伴同行，朝阳印在她们一张张朴实的脸上，生动得很。水田连接不断，成亩成片，待夏日后便会是油麦青密如浪如海。

　　田坎上的泥牙子路上缓缓行来一辆青蓝粗布纬四方马车。车夫在前方赶着马儿，因着是田坎路，马车行的很缓慢，引起了一些在田里卷着裤腿儿劳作的村民的注意。

　　河西村平日里外来人少，这会儿马车经过，自然叫在田里劳作的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向马车看去。

　　张家婶子将手中的苗子插在田里，慢慢起身，用手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随意着向旁边的李家娘子问了句：“李家娘子，你可知这是来的什么人？”

　　张家婶子刚好也算问对了人，前几天李家娘子家隔壁那栋久不住人老屋刚巧来了人，搬了许多东西来，她估摸着今日想是那屋主人回来了。

　　李家娘子手上活儿没停，随口回：“想是我隔壁那屋的主人家回来了。”

　　李家娘子嫁过来的晚，自然不知道她隔壁屋里原先是住的什么人，另一边犁着地的王家婶子听闻，忙丢了工具过来：“你是说是那老郑家的人回来了？”

　　张家婶子一听老郑家忙接口：“老郑家前两年不是因着女婿当了巡抚，一家人都搬去了城里享福，怎的现在又回来了？”

　　“奇怪奇怪。”

　　田坎里讨论瞬间热闹了起来，田坎上的马车渐行渐远，离了这一片田间，往村屋方向行去。村里的路都是泥坎子，很是凹凸不平。

　　坐在车里的人都颠的七晕八素的，一妙龄女子几次用手绢捂住嘴，压制胃里的不适。

　　马车本就不大，马车里却硬当当的塞了四个人，这马车颠来颠去，几人本就坐的挤，自然是不舒服的。

　　一身着对襟纯蓝布衣，挽流云髻的年轻女子轻轻出了声：“大太太，还有多久到啊，这坐着实在是太难受了。”

　　被称为大太太的郑楚云听她这样说来，微微睁开了眼，向她望去，看见那女子一双柳叶细眉微微皱在一起，只淡淡说了句：“快了。”

　　坐在这个女子一旁，被挤的难受的另一女子也忍不住小声出声了：“大太太，这一路上你都说了好几次快了，始终没到。”

　　说话这女子身穿亚麻碧云粗衣，头上戴着一根素银簪子，虽然这样朴素，但丝毫掩盖不住她的美貌。她声音轻柔如水，虽然只是这样小声抱怨，语气中不曾有什么，但话里却带了几分嗔怪。

　　郑楚云继续阖着眼，微微启唇：“你要是不耐烦，随时可以下车自个儿走，没人拦着你。”

　　这话一出，那女子瞬间就不敢再说话了，车上另一个一直用手绢捂着嘴的女子也把手绢放了下来。三个貌美女子都规规矩矩的坐着，再不敢发言了。

　　郑楚云见她们安静了，继续闭目养神。她看着镇定，实则心里慌得很。

　　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前几日因着加班熬夜在电脑前猝死，再醒来就发现自己穿回了古代。

　　所幸她她穿过去的是个富贵人家，自己还是巡抚的正妻，虽然年龄已经二十五，在古代已经算大龄，但好在容貌未见衰老。丈夫得势力后另娶的几房姬妾也守本分，没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

　　她本想着能过着富贵日子也算不错，却没想好日子没过两天，她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巡抚夫君就因为贪污被斩首，接着就被抄了家。

　　好在，当今皇帝仁慈，见她夫君虽然为巡抚，一妻三妾，膝下却无一儿半女，便只是将她们贬为庶人。

　　在这个时代，女子嫁人便是一生，虽然当时郑楚云给这三个小妾说将她们的身契还给她们，让她们自己走。却没想，这些女子根深蒂固的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君死了，却也不好再嫁，赖死赖活也要跟着她这个所谓的正妻大太太过下半生。

　　郑楚云无奈，只能带着她们回自己父母的乡间老家。所幸，河西村老家还有她家的祖屋与三亩薄田。因着这是郑楚云父母的祖产，官府便没有收走。

　　郑楚云无处可去，只能带着这三个年轻貌美的小妾回了老家，想着日后也算有个落脚的地。

　　郑楚云心中刚叹下一口长气，还未想好未来怎么办时，马车骤然停了下来。车夫轻轻敲了敲车壁说了声：“夫人，到了。”

　　郑楚云忙下了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给了车夫：“辛苦了。”

　　车夫收了碎银子高兴得很，耐心的等着三个小妾下完马车，还帮忙搬运了些货物才驾车离去。

　　三个小妾站在这一进一出的老式瓦房小院面前，都有些不快。郑楚云没管她们情绪，自顾自的推门走了进去。

　　这房子有三间屋子，一间厨房，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土泥院子。虽然跟以前的巡抚府的高门大院比不了，但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郑楚云将一箱衣物搬过去。

　　待她搬进去一箱，再走出来时候看见那三人都没有动，微微有些不悦：“你们站着干嘛，搬东西进来啊。”

　　先前穿亚麻素衣的女子名叫沈欣月，今年二十，是之前巡抚纳进门的第一房小妾，她家中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有个教书先生的父亲，所以自小算是在书本子里泡大的，气质娴雅，知书达礼。若非后来父亲得重病是绝不会嫁人做妾的。

　　一旁身着青素长裙，手捻绢帕的女子名为周连翘，她是之前巡抚的第二房小妾，是巡抚的远房表妹，本家靠着巡抚起来是一方小富之家，所以自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往日在府里也娇俏得很，很的巡抚喜欢。

　　最后一个穿对襟蓝衣，下身百褶粗布裙挽流云髻的女子，比前两个女子更加貌美，一双桃花眼满含春水，如六月娇花。她名为何玉兰，以往是醉心楼卖艺不卖身的花魁。今年不过十九，才进家门一年。

　　三人并排着站在原地，看着郑楚云忙前忙后，三人纹丝不动。郑楚云说完这句话，定定的看着她们。

　　周连翘见郑楚云有些不悦，忙将手绢捻起，捂在嘴边，娇声娇气的说了一句：“大太太，这一路来太颠了，我这还没缓过气儿呢，胃里难受得很，哪还有力气搬这些呀。”

　　沈欣月见周连翘这样说，也淡淡的说了句：“大太太，我们这样的弱女子是不能做这样的粗活儿的，要不我们找几个村民帮我们好了，大不了给他们些钱。”

　　何玉兰也忙应合：“是啊，女人都是水做的，哪怕是我以前在醉心楼都不可能做这些下力气的活儿。”

　　几人似乎是达成了共识，以往在府里互相看不惯的人，今日却出奇的站在了同一战线。

　　郑楚云看着她们这会儿矫揉造作的样子，有些发笑，她索性也不搬了，站在她们面前，两手一抄。

　　“你们不搬可以，要请人搬也行，你们自己拿钱。我反正身无分文，今儿这些东西搬不进来，没褥子睡觉晚上可别叫唤。”

　　周连翘立马回：“大太太，虽然我们被抄了家，但是也不至于那么落魄吧，我知道你肯定留了些的，不然以后日子怎么过，您就别藏私了，该用钱的地方还是得用。”

　　“就是呀。”

　　郑楚云看了看天边的骄阳，再看了看面前这如花似玉的三个姑娘，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以往她读过的小说中哪个小妾不是聪明伶俐，心思深沉。

　　为什么到她这，这面前三个人可以蠢得这么天真无邪？

　　郑楚云控制了一下自己即将狰狞的面目表情，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平和：“你们当抄家是闹着玩的还是走流程的？我今儿告诉你们，除了这些东西和这一间我娘家屋里的祖宅，咱们现在啥也没有。”

　　“哦，对了，我包里还是二两买粮的银子，其余多一分都没。你们要是觉得还把买粮的钱可以拿去请人搬东西，那未来几个月你们就别吃东西了。”

　　说到这，郑楚云忽然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若是你们自己藏了些私房钱，愿意拿出来用，我也没意见。我现在只搬我自己东西，你们的东西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一句话一出，三个人突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她们哪里听过这样直白的话，也从未吃过这种没钱的苦，对银子也没什么概念。

　　郑楚云说的剩多少，她们全然没放在心上，让她们自己搬自己东西却是让她们听了进去。几人虽然站在哪里依然没动，但脸上表情明显有些挣扎了。

　　郑楚云可没功夫管她们，她将一些东西搬进屋，自己选了一间较大一点的房间作为卧房，将被褥铺上去，转头就准备去打水准备打扫卫生。

　　她再出门时，看见沈欣月已经挺不住了，自己去拿了自己的那个包袱，艰难的背在背上，一脸吃力的往里屋走来。

　　周连翘手中继续搅着手绢，眼睛一直往那堆东西瞄去，似乎很是纠结。

　　郑楚云看见沈欣月进来，淡淡的说了句：“就两屋，你跟我睡一屋吧？把东西搬那边去。”

　　沈欣月咬了咬下嘴唇，感觉有些委屈，但是现在也没有其他法子，只能点了点头。

　　沈欣月放完东西后，郑楚云刚巧打了水，她将抹布丢给沈欣月：“都擦一下，我去找个扫帚。”

　　沈欣月接过抹布，感受着那粗布硌手，有些不安道：“大太太，这布...硌手。”

　　郑楚云暗自翻了个白眼：“那要不我给你找块蜀锦，你来擦桌子？”

　　沈欣月眼眶顿时红了，小嘴撇了下来，声音嗡嗡的：“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楚云看见她即将梨花带雨的模样，觉得有些烦躁，这会儿这么忙，她们不仅不帮忙还老是使绊子让她的耐心全没有了。

　　郑楚云自然再没了好气：“你别做那副样子，老爷都死了，你做出来也没人心疼你。你就老老实实给我把桌子擦干净了，以后听指挥听安排，这日子还能过下去，你要是惹得我不高兴了，你们这些做小妾的身契可在我手上，我一个不舒服就把你卖勾栏院去。”

　　郑楚云这话一出，沈欣月马上把要落下来的泪硬生生的收了回去，再也不敢说什么。低头擦起桌子来，那动作麻利的很，一点没感觉那抹布硌手了。

　　郑楚云见这种威吓效果居然这么好，便出了门，准备对那两个还站在院外的小妾故计重施。

　　谁想，出门便看到辣眼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