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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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欺骗
清晨，王家村。
村头王叔家的公鸡叫过第一声，云枝就摸索着起来了。云枝披上外衣，没舍得点灯，套上有些冷硬的棉鞋，就去了厨房。
昨夜才下过一场雨，地面有些湿漉漉的，云枝小心翼翼，怕脏了鞋，也怕摔跤，但一开柴门，秋风冷峭 ，她还是忍不住低低打了个喷嚏。
“啊—哧—”
云枝捂住嘴，又低低咳了两声，静静站了一会，此时天未大亮，但天色已依稀可见，乳娘王三娘和奶兄王大壶依然在熟睡。
还好没吵醒他们。云枝心想，于是便手脚麻利刷锅洗米煮起了饭。
米是糙米，手感有些呲呲啦啦的，淘洗半天还是有不少石子和米虫，纤细修长的手因为在冰凉的水反复淘洗而变得有些红肿疼痛。云枝将米放到锅里，生了火，才坐下来将手凑到柴火旁取暖。
云枝扒拉出一根粗柴，坐在上面看火，她低头一看，发现双手都沾满了黑灰。云枝拍了拍手，又搓了搓手上的灰，这双手原本柔弱无骨，白皙干净，未曾沾染阳春水，但现在，她端详着自己的手，已不复以往的白嫩柔弱，手掌处长出了黄白粗糙的老茧，关节处也慢慢变得粗大了，更因为沾着灰，显得肮脏不堪。
她原是会阳云家大小姐，金枝玉叶，虽母亲早逝，但父兄疼爱有加，自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最大的烦忧约莫是近期饭食用多了又要做新衣但量体裁衣好些麻烦，兄长答应送我的东海明珠怎么还没有送到之类。却在十三岁生辰前一夜，家中惊变，父亲莫名惨死，兄长失踪，官兵抄家，她随着乳娘和奶兄匆忙逃亡至此地，从此金枝变阿妮。
逃亡三月，因乳娘病重，花钱如流水，三人带的盘缠已花得七七八八，为了减少开支及掩人耳目，云枝不得不亲手干起了粗活。
“枝枝。”云枝恍惚间似乎听到了父亲临终时的低语，“要活下去啊。”
漫天火光里，尖叫惨叫声更迭，乳娘过来拉她的手，“小娘子，快走吧。”
她使劲去拽父亲的手，但又能怎么样呢。她执意不肯放手，但父亲的手晃荡一下，还是无力地垂下去了。
脸上有些冰冰凉凉的，云枝用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又往火里添了把柴，锅开始滋滋响，饭已经煮开了。
云枝将稀饭勺起，又洗了几个地瓜放进锅里蒸，拍了拍衣袖，拢了拢耳边的鬓发，寻了扁担和水桶，便往村里的水井去。
昨夜雨新，王家村地处山坳，常年雾气笼罩，周边的山延绵不绝，翠得发墨，但随着阳光逐渐灿烂，几分薄雾散去，天已是大亮。
“阿妮！”村头的春婶笑着跟云枝打招呼，“挑水呐。”
“哎。”云枝点头。
“昨夜下雨，怎么没有起来接水呀。”春婶道，“不然就让你们家大壶来，这么泥，你这么瘦，可得当心点，别摔了。”
云枝笑笑，“要煮饭呢，厨房里的大缸没水了。”接的雨水一般只拿来洗漱，煮食则是用井水。
春婶也笑，“昨儿个我看到王三娘和大壶去扯红布了，阿妮，”她凑近些，低声道，“你们这是准备成了？”
云枝一愣，乳娘不是卧病在床都起不来。她皱了皱眉，只摇了摇头，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水井那去了。
春婶只以为她是羞了，又站那笑，但她看着远去的背影，却只觉得有些过分瘦弱了，看起来下一刻就要倒下去一样，“哎，这阿妮看着还是弱了些，不晓得后头能不能生哩。”她摇了摇头回了屋里。
云枝心烦意乱，只赶快打了水，想着回去问问乳娘。
未进门，她突然停住了脚步，轻手轻脚拐到了后屋的窗边去了。
王三娘和王大壶果然已经起来在用饭了。
“娘，怎么又是粥和地瓜。你昨日不是买了卤肉？”
“呼呼啥，先吃着，刚我看那云小娘子挑水去了，不定就回来了，被她撞见也是麻烦。”
“嘿嘿，什么大小姐。”王大壶嘿嘿地笑，“还不是被你忽悠着伺候咱们。”他呼呼喝了一大口粥，“娘你跟她说没，我什么时候能去她屋。”
“急啥。”王大娘悠悠道，“云家毕竟是大户人家，要是心急火燎的，被她看出来就难成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王大壶有些不满，“我马上二十五了，村里哪有这么大还打光棍的。铁头媳妇都怀第三个了，他昨天还笑话我，她若是不肯，你拿钱给我，我去买个女的，反正都一样，这云小娘子还瘦巴巴的。”
“行行，快些吃，等会我躺下，你把何郎中之前的药渣煮上，我来跟她说。”王三娘道，“对了，你吃完就出去逛一圈，夜幕再回，到时候就说看到告示云家已被满门抄斩，云家大兄也被斩首示众，总之有多惨就说多惨，心神交惧下，我再晓之以情，不信那小妮子不入套。”
“娘，还是你厉害。心什么惧，什么晓，我都不会说。”
“这算什么，云家我也待了个十几年，识文断句总不成问题。云小娘子是我奶大的，当王家媳妇也不亏。”
云枝大为震动，悲伤失落惊惧愤恨在心头交织，脑袋里嗡嗡，只叫人牙切切。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又轻手轻脚地出去，到地里胡乱拔了几把野菜，心思转了又转，才慢慢踱回了王家。
在门口她便闻到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随着她故意放重的脚步声响起，王三娘咳了几声，有气无力地唤道，“娘子？”
云枝将东西放下，挤出笑脸，“乳娘，快躺下。”
“听大壶说，您又干活了。煮食还去挑水，那哪行。大壶就是懒散，昨天短工也就忙到三更早上就起不来了，刚才才起来用了粥去上工了。”王三娘又咳了几声，“也是老奴不好，本来想着起来的，结果躺着躺着天都这么晚了。”
平日王三娘也是这般说辞。云枝总是又感动又内疚。她随着他们逃难落脚在此处，王三娘便开始生病，云枝便出钱给她请医看病。后来银子花得差不多了，王大壶便说要出去做工挣钱，家里便没了人干活。一开始她只是洗个菜，慢慢地开始洗衣，做饭，扫地，挑水，不知不觉，基本所有地活，云枝都能又快又好地完成了。对了，她是怎么开始学会挑水的？
哦，对，王三娘是这边说的，“大壶真是没用，上工的时候不小心伤了肩，挑个水都龇牙裂嘴的，我让他用手拎，他还黑脸，说是伤肩一用手也会疼，大夫还告诫他，不好好养着那后面可有罪受。”
云枝便傻乎乎地将活揽过来了。她想着乳娘不易，奶兄辛苦，一家人总是要辛苦度日的，自己已经不是千金小姐，洗衣做饭也已经练出来，挑水自然也可以。一开始去挑水虽然肩膀又红又肿，水还总是撒身上，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云枝心中恨极，脸上却还是含着笑，“乳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您都病成这样，王家阿兄又这么辛苦，我分担些也是应该的。”
“唉。”王三娘道，“娘子您受苦了。”她重重咳了两声，瞧着脸色越发蜡黄，“老奴这病呀，瞧着是好不了了。”
她喘了喘，继续有气无力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看着大壶给王家留个后。”
云枝听着差些笑出眼泪来，她别过脸去，也抽泣道，“乳娘，您别说了。”她抹了抹脸，悲痛又愧疚道，“若不是我拖累王家阿兄，也不至于……”
王三娘也许是没想到效果这么显著，她眼里顿时发出光亮来，又连忙收敛进去，仍是又咳又喘的，“我的小娘子，心肝肉哩，老奴也放心不下您。您也该成亲了……”
云枝却不搭话了，只嘤嘤地哭来哭去。
两人都各自演戏，你来我往几回后，王三娘是真的累了，长舒口气，再喘了喘，道，“娘子，您饿不饿，老奴去给你装些饭食。”说罢，她就要挣扎着起来。
“是我忘了，乳娘可用了早食？”云枝道。
“用了，方才大壶走的时候给我喂了些。”王三娘又大喘气道，“小娘子，您也赶快用些吧。”
“那尚好。”云枝道，“那糙米粥到底不太适合病人用，乳娘您等会，我去春婶那借些白面和鸡蛋，给你做个面吃。”
王三娘挥挥手，满眼感动地看着云枝，“小娘子，您对老奴这般好…….”
云枝笑了笑，便出去了。
王三娘这一早上又咳又喘的，是真的有些中气不足，甚至还有些肚饿，她摸索出藏在床头的卤肉，还未入口，便又听着脚步声过来了。
只见云枝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香飘飘的面进来了，那面上浮了油花，卧了两个蛋，蛋黄浓郁，青菜翠绿，衬着白面越发诱人。
王三娘这些日子装病，为了让云枝相信，也因为心虚，已是多日未见荤腥。至于卤肉，是昨日趁着云枝上山的时候去了趟集市买的，她担心人多嘴碎，一路上藏着掖着，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呢。
王三娘面上一喜，却落下一滴泪来，“小娘子，您对老奴…….”
云枝将碗递给王三娘，半道却突然停住了。
“哎呀。”云枝惊道，“这油！”她把碗收回去，又连忙端到门口光亮处，仔细瞧了瞧，十分懊悔道，“许是昨夜惊雨，我起来收拾时将羊油和猪油放错了位置，我这放的是羊油。这可怎么办才好，大夫嘱咐过您不能入羊油呀！”
王三娘也不知道大夫到底有没有说过这话，但她本来就无事，眼见面就要被端走，有了一丝急切，“老奴没关…….”
“这哪能行。”云枝打断她的话，“乳娘可是要挖我心头的肉呀，您若是有事，云枝可怎么办……”
“也不知阿兄上工什么时候才回，到时候面也坨了。哎，这可是浪费了…….”说罢，云枝便又内疚又似乎带着一丝期待看着王三娘。
王三娘吞了吞口水，道，“哪能留给大壶，可怜见的，小娘子这般瘦弱，这面您就替老奴吃了罢……”
“如此也没有办法了。”云枝道，“倒了也怪可惜。”说完，她便坐了下来，又掏出帕子净了手，开始吃面。她吃得很快，但吃相仍是极好看的。她的背挺得很直，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放松，碗里的汤面很快就消灭了，但却未见碗筷的叮当声，就连吞咽的声音也轻不可闻。
王三娘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云家，以往她伺候云枝用餐的情景。
在这香气诱人的面里似乎还夹杂着另一个奇香，且让她睡意沉沉，王三娘，心想，这面可真是不错呀。
待王三娘醒来时，只觉得饥肠辘辘，饥饿难耐。她看了看四周，未曾见到云枝，便松了口气，准备好好享用一番卤肉。
云枝在这时过来了，她在门口的几子上坐下，手里拿着针线。
“乳娘，我实在不放心你。”云枝仍是又内疚又惭愧的样子，“我就在门口绣帕子，有事可以喊我。”
王三娘：“……”
云枝绣得很认真。母亲早逝，父兄忧心她，特意请来绣娘教授，她虽然不喜刺绣，偏爱耍枪弄棍，但天赋尚可，草草学了些日子，也能绣得像模像样。逃难后，她倒也想过用刺绣挣些银子，但这山村并不需要绣满花的粗布，而远些的城里，更是不需要绣花粗布。至于锦缎，当初逃难为了方便，基本都变卖了。而变卖的银子，却基本都给了乳娘治病。
幼时丧母，她心里是将乳娘看做母亲的，自然也是一颗心全给，一个劲地对人好。之前在府里王三娘的吃穿待遇就是是除了主子们最好的，却不曾想，人心不古，人的贪欲是会被一点点养大的。
云枝认认真真地绣着，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其中。王三娘躺了许久，自觉地肚子越发饥饿起来，她咳了几声，又要挣扎起身，她刚要张口，“小……”
云枝却突然站起来往院子去了。“秦大娘！”
似乎是隔壁的秦大娘路过说了什么。王三娘直起身子往窗口看去，两人隔着院墙说说笑笑，不知在聊些什么。
王三娘又伸手去摸卤肉。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却又哒哒响起。
王三娘有些忍不住，待云枝走到跟前来，直直道，“小娘子，老奴肚饿了……”
云枝微笑道，“那好，乳娘，我去温粥。”
王三娘舒口气，装模作样又咳了两声，“辛苦小娘子了，老奴何德何能……”
“无妨。”云枝道，“乳娘是云家的老人，又将我奶大，自幼我都是将您看做母亲一般。”
王三娘有些讪讪，“哪能当您的母亲……”
云枝不再搭话，转身出去，像是往厨房去了。
“小贱蹄子，可饿坏老娘了。”王三娘左顾右盼，终于能将卤肉拿了出来，狼吞虎咽起来。
云枝不一会就端着一碗稀米粥过来，仍是稀稀拉拉不见几粒米，旁边放着几个地瓜。这是这几个月来他们一直吃的饭。
王三娘心中嫌弃，脸上笑吟吟，“小娘子辛苦了。您先放这，我待会再用。”
云枝顺从地将稀粥放到一旁。
两人正说着话，王大壶便急哄哄地跑进来了。
“娘！阿妮！”王大壶气喘吁吁，“不好啦。今天我们东家让我们去城里上工，听说，听说，他用眼睛瞟了瞟云枝，继续道，“云家满门都被斩了，说是贩盐，那少爷的头被挂在集市门口，哪里都是血，可怕极了…….”
饶是云枝心中早有准备，还是心头一跳。
王大壶越发起劲，“我都不敢看，听说少爷被吊着活生生割的头，眼睛都突出来了，那尸身还被扔去给猪啃…….”
云枝听不下去，两脚一软，落下两行泪，“大兄！”竟然晕了过去，软软靠在床边。
“哎，阿妮！阿妮！”
“小娘子！小娘子！”
两人叫唤半天，确定云枝晕了，王大壶低声道，“娘，她晕了，要不我直接抱到我屋里吧，生米煮成熟饭，她又举目无亲，若是闹，我打上两回，不信她不肯当我王大壶的媳妇！”
王三娘迟疑道，“等她醒了吧，我劝劝，不成再说。”她指挥着王大壶，“你先抱她起来到屋里躺着。”
王大壶正要上前，云枝却悠悠醒转过来了。
“乳娘！”云枝伤心哭道，“我大兄真的…….我不信…….”
王三娘安慰道，“娘子，节哀顺变。少爷去了就去了，乳娘在这呢，不怕不怕哈。”
云枝哭哭啼啼道，“我要去为大兄收尸！大兄死得这般惨，我，我总得给他修个坟……”
“收啥尸啊，他还挂在那里，怎么收？”王大壶不禁道。
“娘子，”王三娘道，“您别急，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不容易也得做。” 云枝道，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爹爹跟我说过临川城附近一个庄子里还藏着一些银子，我们去取了，再想办法给大兄下葬。”
“竟然还藏着银！”王三娘忍不住眯了眼，又赶紧收敛住，悲痛道，“小娘子您有主意就好，那我们赶紧去吧，待会天色黑了，也方便取银。”
云枝点点头。
三人稍微收拾，便匆忙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