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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与虎谋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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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去撒哈拉,尽管知道达斯狄埃尔在那里。
我并不是怕他,而是因为我对撒哈拉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横亘北非的撒哈拉沙漠绵延八百公里,跨越九国国境,就算将九个国家所有有关撒哈拉的资料汇集在一起,也无法描绘出它的全貌,就算在最细致的地图上,撒哈拉腹地也始终是一片沙黄色——并非那里什么都没有,而是人类的力量还无法测知那里究竟有些什么。没有详尽地图或向导的指引,硬闯撒哈拉无疑是送死。
离开巴格达后,我辗转到了阿拉伯,因为世界上最详尽的撒哈拉地图收藏在一个阿拉伯小国的王宫里,王宫的主人不是年老力衰的国王,而是他的独子——阿里王子。我没有见过他,但司各特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个人……很难形容,总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同他打交道,无论成为他的朋友还是敌人,都不是件愉快的事。”司各特曾这样形容他,我相信司各特的眼光,但是现在为了借阅地图,也只能去试一试,我曾想过暗中盗出地图,但那势必会惹怒王子,我不想树敌太多,敌人有达斯狄埃尔一个就足够了。
我是以国际刑警的身份去拜访王子的。在王宫的诣见室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面无表情的侍从将我引到王子的寝宫,这里比起姑卡婶婶的店不知华丽多少倍,但却无法使我产生好感。侍从打开一扇精美的木门,示意我进去。门内透出朦胧的灯光,隐约传来柔曼的乐声和低低的笑语。踏着脚下厚厚的手织地毯,我近乎小心翼翼地跨进门。
木门在身后重新关上,阻隔了一切自然光。
乍从明亮的室外进入房间,受过伤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光线的变化,视野中顿时模糊一片,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再张开眼睛时,阿里王子已经站在面前。我用最快的速度打量着他,这是一张典型的阿拉伯式的面孔,微黑的肤色,平直且长的眉,细长的淡黑色眼睛,以及因微笑上扬的唇角,无不流露出王者的自信、自尊和狂傲。达斯狄埃尔是国际犯罪的无冕之王,尽管他非常冷酷,但却能给人一种温婉平和的感觉,阿里王子是真正的王者,他的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身为主宰者的强悍冷酷和狡黠,这也许就是司各特不喜欢他的原因吧。
“欢迎欢迎,没想到举世闻名的‘水银’会光临我的王宫,真是荣幸之至。”阿里王子一面回视我,一面略显夸张地道出他的欢迎词,竟是非常标准的汉语。“水银”是我行动时的代号,已经许久没人这样称呼我了,现在猛然听到,竟使我愣了一下。
“感到荣幸的是我才对,殿下。”尽管对他没有好感,必要的礼貌还是不能少的。
“哈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好客的可不只是你们中国人,我们阿拉伯也是好客的民族啊。”王子开朗地大笑,把我拉到里面。
隔着一层纱幔的里间,别有洞天,暗色的地毯上坐着七八位衣着华丽、侍女模样的阿拉伯女子,手中都拿着民族乐器,除此之外,房间里就没有别人了。看到我们进来,侍女们一齐站起身优雅地行礼,因为有面纱,看不清她们的容貌,但想必都是非常美丽的。我微微一弯唇角,似笑非笑地还了一礼,眼前佳人如玉,笑语嫣然,但我敢断言,她们绝对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职业保镖,是可以随时要人命的。
按照阿拉伯习俗,我在王子身边的客位上落座,立刻有侍女送上沙漠中难得一见的水果,另一位侍女则在我面前的水晶杯中注满红葡萄酒,血色的液体在晶莹剔透的杯中荡起朦胧的珍珠光泽,看上去就像凝结在空中的红玉,美丽而妖异。
阿里王子斜倚着一个羽毛靠垫,悠闲地向我举起手中的杯子:“这是王宫中最好的葡萄酒,已有七百多年的历史了。”停顿一下,他将杯子举到眼前,赞赏地盯着酒液,接着说:“这种色泽、这种芳香还有丝绸般的口感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
我对酒知之甚少,平时根本滴酒不沾。
见我没有动作,阿里王子欠起身子,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沉声问道:“冷先生是不会喝酒呢,还是怕我在酒中下毒?”
我微笑着解释:“不,殿下是一国之尊,自然不会有小人行径;我也不是不会喝酒,只是现在不能喝。”停了片刻,我不动声色地补充:“酒精对伤口不好。”
“也对……”王子谅解地点点头,但身体随即明显一颤,犀利的目光立刻直射到我脸上。
达斯狄埃尔果然来过,推测成真!我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子,在那一瞬间,他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气,我全身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哼!”瞪了我大约半分钟后,王子犀利的目光转为轻微的尴尬和悻然:“难怪他再三提醒我你不好对付……”
他,自然是达斯狄埃尔了,我受伤的事只有他知道,现在王子也知道了,那当然是他告诉王子的。
阿里王子招手叫过一名侍女,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那侍女立刻为我换上一杯带有果肉的橙汁。我若无其事地向王子举起杯:“愿安拉赐福你和你的国家,殿下。”香浓的橙汁滑过舌流入咽喉,感觉告诉我里面没有任何药物。
在王子的示意下,侍女们开始拨弄乐器,阿拉伯情调的音乐像花香一样飘散在空气中。
“殿下与他很熟吗?”我继续刚才的话题。
“不算很熟。”阿里王子一脸怃然,事到如今,他知道不需再隐瞒什么:“我欠他人情……”
能让自视甚高的王子欠下人情的事,必然是他的能力做不到或不便去做的事,我立刻明白了。一年前,国王病重时,曾就继承人的问题征求过大臣的意见,三分之二的大臣主张由王弟继承,阿里王子虽是国王的独子,并且才华横溢,但因为他母亲出身低微,所以没有继承权。但是,王弟在被立为储君不久,就离奇病故了,死因至今是个谜,在这种情况下,阿里王子理所应当地得到继承权,尽管有传言说王弟死于王子的谋杀,但因没有证据,最后只得不了了之,没想到这件事的幕后主谋竟是达斯狄埃尔。
我脸上自然而然显现的不屑与厌恶刺伤了王子,他突然冷笑起来:“冷先生,你没有资格责备我,因为你永远都不会理解生在王室的痛苦和无奈!”
我无声地叹一口气,就势改变话题:“他对殿下说了些什么?”
阿里王子迅速恢复正常,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笑容。
“哦,他告诉我,你一定会来拜访我,并且要向我借一件东西,至于什么东西,他没有说。”
“他要殿下不要借给我?”我略带嘲讽地笑了。
“不,正相反,他要我无论如何都要借给你。”王子脸上漾起恶作剧的笑容。
我愣住了。达斯狄埃尔料到我会来借阅地图,这并不奇怪,但是他执意要王子将地图借给我是什么意思,其中又有什么玄机,借到的地图还能相信吗?无数个问题一起涌上来,我想不出答案,甚至不敢去猜,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他如水的笑容和那双我永远也看不透、读不懂的温柔慧黠的双眸……
我就这样呆了许久,直到王子轻轻拍着我的脸颊时才清醒过来。
“他的魅力可真厉害,竟能让一向精警的‘水银’如此失神!”阿里王子一手托着腮,饶有兴趣地盯着仍有些恍惚的我,嘴角边带着戏谑的浅笑,不知是在称赞还是在讽刺。
我佯装没听到,伸手取过水晶杯送到唇边,借此理清紊乱的思维。
“那么,冷先生想从我这里借什么?宝石?美女?还是军队?”王子晃动手中的水晶杯,让艳红的液体拧成小小的旋涡。
“撒哈拉的地图。”我直接切入正题。
“撒哈拉地图?”王子显然没有料到我要借的是地图:“你要地图做什么?”
不等我回答,他又蓦地凑过来,神秘地伏在我耳边笑道:“难道国际刑警也要寻找沙漠下的千年古城吗?”(传说历史上最富有的沙漠城市——兰利卡——就埋在撒哈拉沙漠中的某一处,沙漠中的游牧人经常能在沙中找到质地精纯的金币和完美得毫无瑕疵的宝石。许多国家都不惜人力物力想要找到古城,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想必阿里王子也做过这种无用功。)
我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推开他压在我肩上的右臂。
“司各特那么温和有礼,怎么会有你这样无趣的搭档呢?”王子悻悻然地摇头。
“那是因为司各特是君子,而我不是!”我淡淡地反驳,然后加重语气问:“殿下,我只要你一句话,借,还是不借?”
王子想了想:“如果我不借呢?”他悠悠然靠在羽毛枕上,目光中充满挑衅和戏弄。
我漠然看着他玩世不恭的脸,微微一侧头:“那殿下就会为这个决定付出百倍于地图的代价。”
“哦?”
“我说过我不是君子,司各特和睿阳不屑做的事我却可以完成,其中当然也包括盗取。王宫中虽戒备森严,但未必能挡得住我,到时候,王子失去的就不只是地图了。”我放柔声音,骤然笑道:“我记得司各特曾说过,殿下喜欢收集各种宝石,能被殿下看中的一定不是凡品吧。”
阿里王子皱起双眉,似乎在考虑,接着他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对我说:“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为什么叫作‘水银’了,性格无法分类,行为偏激却偏偏是最应遵守法律的刑警,外表文雅柔弱,却比世界排名第一的杀手还要可怕,你果然和水银的特性很相似——看来地图我是非借不可了。”停顿片刻后,他狡黠地眨眨眼睛:“不过我有条件。”
“请讲。”这在预料之中,我并不奇怪。
“你知道古埃及的图坦卡门王?”王子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我点点头。
“那么条件就是图坦卡门王即位时王冠上的钻石——紫色的微笑。”
我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冷气,“紫色的微笑”是世界排名第二的钻石,虽只有三百二七克拉,但是那种神秘的淡紫色却倾倒了所有见过它的人,只是每个成为它主人的人都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或暴毙或失踪,因此“紫色的微笑”又被称为“死亡之星”,最后由欧洲某国的伯爵买下赠送给奥地利博物馆,几年后在二战中不知所踪。要想在世界范围内找一颗钻石,实在比登天还难。
“我已经查到‘紫色的微笑’现在在意大利□□的教父梅菲特公爵手中,你要做的只是把它带出来。”
只是把它带出来?说得好轻巧,我不由苦笑,若那么容易得手,□□就不是□□了。早知道这样,就不该来借阅地图,偷走就好,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原本想避免麻烦,却反而添了个大麻烦,现在后悔也晚了!果然——
“如果同意这个条件,我就把撒哈拉地图给你,如果你想硬来,我会先烧掉地图,然后你连灰烬都得不到。”王子笑吟吟地向我举起杯子:“他虽然来过,但我以真主的名义起誓,地图没有任何改动,绝对正确,你可以找到你想找的任何地方。”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是不是一开始我就掉进他的圈套了呢?如果是,那么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好,我接受这个条件。不过,要在我完成我的事之后再兑现。”不管怎么样,那个心愿才是最重要的,为了完成它,我可以放弃一切、可以付出一切。况且,我或许永远都无法兑现对王子的承诺,对手是达斯狄埃尔,我能赢他的可能性本就不大,而活着赢他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
“好,成交!‘水银’向来一诺千金,我相信你不会食言。”王子再次向我举杯,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我困惑地凝视着王子兴奋的脸。这笔交易究竟是王子的意思还是达斯狄埃尔的主意?我无法作出判断,但至少我可以肯定一点,这次撒哈拉之行绝对不会一帆风顺……
当我带着六公斤重的地图(足足有一百七十四张)走出王宫,正是残阳如血时。“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而黄昏过后,就是无尽的长夜,达斯狄埃尔,那个仿佛能融入黑暗的男人,现在正在做什么?是否也在为将要到来的暴风雨而欢呼?
我在夕阳中深深吸了口气,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再回头了,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我都绝不后悔,因为这是自己选择的路,就算代价是生命,我也要走到底!!!
我接受了阿里王子的条件从而得到撒哈拉地图,但这并不表示我完全信任王子。要想在我从未见过的地图上做手脚,实在是太容易了,只要改动一下经纬度,我就可能因找不到水源而命丧沙漠,一个人在茫茫沙海面前,实在是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
尽管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达斯狄埃尔的预料中,我还是找到曾与国际刑警有过合作的开罗古文献研究所所长陆宇明博士,请他帮忙鉴定一下地图的绘制时间。一百七十四张地图每张的面积都是三平方米,用的是中国名纸“雪浪”和徽墨。如果沙漠地形有变动,绘制者都会重新绘制地图,并将变动的区域在新地图上标出来——也就是说,撒哈拉沙漠地形的变迁有资料可查的至少有一百七十三次。
“这些地图中最晚的文字和图形是一年前绘上去的。”经过一昼夜的碳位素测定,博士这样告诉我:“也就是说,在此后的一年中,地图没有任何改动。”
“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使字迹看上去像一年前写的?”我提出一个问题。
博士皱眉思索了一会,回答:“碳元素是极易氧化的,今天写上的字同明天写上的就有很大区别,要想做到‘看上去像’,并不难。但要瞒过精密仪器则完全不可能。”
“也就是说,这些地图是完全可信的?”
“对……”博士长出一口气,不经意地回答:“除非地图一开始就画错了。”
“除非地图一开始就画错了!”博士无心的一句话,却让我难以释怀。仔细回想一下,我又发现许多疑点。
达斯狄埃尔帮助阿里王子取得王位继承权,正是在一年前,以他我行我素、桀骜不羁的性格,应该不会主动去帮助王子,除非……除非能从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难道他一早前就预料到这一切?他知道我不会放过他,所以特意告诉我他要去撒哈拉,他既然料到我一定会追到撒哈拉,并去找王子借阅地图,就很有可能在一年前借那个国家的王位之争更改过地图,并安排好了一切!不,等等,说不定那场王权之争根本就是他挑起的,为的是制造一个有恩于王子、接近地图的机会!!难怪王子听到我要借地图时,会在吃惊中透出些微的了悟,他或许想到了这件事,可是我当时却忽略了。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实际上……战斗还没开始,我就已经输了??!!我苦苦思索,越是深入思考,就越是心惊,冷汗涔涔而下,很快就湿透了衣服。
“冷寒冰,不要自己吓自己,也许那只是猜测,并不是事实。”我竭力安慰自己,但也明白那是自欺欺人。
没有胜算了吗?我问自己。
不!为了司各特,为了睿阳,为了先生,也为了我自己,我决不能输!就算他安排好一切,我也要将其改变!!!
重新镇定下来的我,不得不考虑另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在一年前改动过地图,目的是什么?他要引我去哪里?”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我永远都想不出答案,我也不需要答案!自始至终都处于被动的我,就像牵线木偶,一直在别人的指挥下跳舞,如果想赢,就必须剪断这些线。既然达斯狄埃尔费尽心神要引我去撒哈拉,那么我就去,只不过,我不会再按照他预定的路线走,我要打乱他的计划!
通过先生的帮助,开罗警方为我准备了性能绝佳的沙漠吉普、食物饮水以及其他必备的物资,先生也将我常用的配枪邮寄过来,包裹里还附带了一张便条:“孩子,我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不想再失去你,但也知道无法阻止你,这次行动过后,回家来好吗?”我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变得又酸又涩,才小心地把便条夹进证件,先生对我视如己出,可我却总让他担心。默默向着巴黎的方向行了个礼,我喃喃轻语:“对不起,先生,请原谅我的任性。”
陪我看车的是位老朋友——开罗警方的高级警官胡安,他本身精于机械和电子,这辆名为“狐狸”的车就是他改装的。
“怎么样?还满意吗?”胡安不无得意地征询我的意见。
“不满意!”我毫不客气地泼过一盆冷水。
“什么?!这车哪里不好?你说!”胡安孩子一样叫起来,抗议我的评价。
我抚摸着深黑色的车身,缓缓回答:“正因为它哪里都好,所以我才不满意。”
“你……你什么意思?”胡安瞠目结舌。
沉吟片刻,我对他讲出我的要求。
胡安听得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瞪了我好一会儿才大叫起来:“你疯了?!会没命的!”
“我很正常,所以请按我的要求重新改装。”
“不行,我拒绝!”胡安将工作服用力甩在地上。
“胡安,拜托!”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是撒娇,但这一招对大我二十四岁、像疼爱儿子一样疼爱我的胡安来说却是最难拒绝的。
“不行,不行!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有没有危险?否则免谈!”(我并没有把我的计划告诉他)
“胡安——”
“不行!”
“拜托——”
“………………”
我一边近乎哀求地看着他的眼睛,一边暗笑,这招是睿阳教我的,虽算不上光明正大,但用在疼爱我的人身上,往往能出奇制胜。
半分钟不到,胡安就招架不住了:“好好好,我怕了你了!给我四个小时。”
“谢谢!”我真诚而兴奋地致谢。
“但是答应我,不要做危险的事。”他又补充一句。
“好……”我违心地答应着。若是他知道我在与死神赌博,一定会把我关进拘留所。
四个小时后,我驾驶着新改装的车子离开开罗市区,向西驶入沙漠。在刚进入沙漠时,我就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这是潜意识发出的警告,虽无法解释,但准确率很高。这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一直跟随着我,从而也证实,达斯狄埃尔确实在注意我的一举一动,而这正是我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