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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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阵阵嚎叫，分不清是来自感染区深处，还是只是来自黑雾中，似在呼朋引伴，又似不甘的宣泄。
已经完全看不到东西了。
伏宇雪信稳稳心神，选定一个方向试图冲出去。但黑雾好像跟着他一样，半天见不到一点光亮。
黑雾霭霭，像要裹挟他到天上去。伏宇雪信没来由有种下坠感。他有些站不稳，又恐惧可能冒出的蚀化人，举刀胡乱挥砍着。
秽如冥府怨灵，自地下伸出无数双手，抱着拖人一道沉溺的目的将伏宇雪信往下拉。
难过的，压抑的，令人作呕的。
三年不曾与沃尔司以外的人对话，压抑的难过一下被勾出来，像水坝上的蚂蚁巢穴，一下将理智冲毁。伏宇雪信头疼得厉害，摇摇晃晃跌坐在地。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个地方只会有蚀化人，可他实在没力气了。
谁来救救他？
他不该这么自负，他不该任性，不该像沉醉于那个以前围着他转的小小世界。
他保证不贪心，他想活，他还没报仇，他还没找到疫苗的真相，他还没和俟夜和好。
所以，谁都好，谁来救救他？
他恍惚着，呆滞着。秽似乎就是悲戚的具象化，团团上涌，隔开了一切光源。
他抬起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凝神去看，那上面的秽像是灰尘又像密密麻麻的飞虫。
如同远古的老旧显示器，视野被雪花屏一样的存在占据。他好像失去了感知。
他突然想起了那些困扰他许久的梦。
他好像还在梦里，好像清楚走出去就会碰到态度嫌恶的大人拖他去直播，诉说新领导人的怀柔政策。
他好像真的有住在一间公寓，而不是族地。
他甚至能想起那间公寓为了方便打扫而白得发空的合成材料墙壁和专门投递食物的机械台。
这真的只是梦吗？
这可能只是梦吗？
那一瞬间他又转换了视角，改成以第三视角看着自己无助求救，然后被遗忘在这里，路过的蚀化人趴下来闻闻又离去。
他痛苦，他平静。
有人用力握住他的手，说：“雪信，你在这里呀。”
他抬头，俟夜离他很近，他甚至感觉他能看清对方蓝色虹膜上的花纹。
“雪信，你在这里。”
他回握住俟夜的手。
黑雾散去了，竟显得有几分恋恋不舍。
下一刻，蚀化人的吼叫在附近响起，伏宇雪信反手握住俟夜的手腕往蚀化人反方向跑。
许多个弯后，他们到了一个足够安静的地方。虽然还在感染区，但附近应该没有蚀化人行动。
他停下来回头去看俟夜。
他头发比三年前更长了，金灿灿的，打理一下或许会像绸缎一样漂亮。
被欺凌但是皮肤光洁如玉，只能吃分配的食物但是面色红润，哪怕顶着杂草一样头发和乱糟糟的衣服看到他也会得出漂亮的结论…
奇怪，乃至诡异。
伏宇雪信抬起手，扣住俟夜的脖颈。
俟夜顺着后仰，两人竟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灿金的发丝与枯草黑雾对比鲜明。俟夜毫不挣扎，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伏宇雪信。
伏宇雪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同样凌乱的半长头发，脸上带着血污。
俟夜比伏宇雪信还小两岁，脖子细得好像一掐就能断掉。
他突然想到了哈鲁，想到蒂奇马修，想到沃尔司。
好像从很早开始，从他第一次做那样的噩梦开始，他就变得很奇怪了。
他真的是活着的吗？疼痛真的是梦和现实的分界吗？他是否再度醒来又会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
他手不自觉用力。
噗通。
那是跃动的脉搏。
俟夜是活着的。这个认识很奇妙，在伏宇雪信身边都是死人的奇怪感知里，俟夜是唯一活着的。
“你为什么来？”
俟夜依旧笑盈盈的：“我为你而来呀。”
“莫名其妙就不惧怕秽，没有记忆平白无故出现在帕格里，说着要找哥哥却天天跟在我身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俟夜的脸一戳一个坑，软乎乎的。
“因为，你是我来到这里的唯一理由。”
这话听起来好认真。
唯一是个非常吸引人的词汇。
伏宇雪信松开手，躺在俟夜旁边。
现在是黑星纪309年，秽从被探知到成为灾害已经309年，人均寿命500年的数据早已极速缩水。
新领导人开放帕格里的政策已经落实一年，帕格里迟早也会变成随时死人的地方。
他感觉到俟夜往这边靠了靠：“真的，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喜欢的人，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帮你实现。”
“少说漂亮话。有人往这边来了。”俟夜很听话地噤了声。伏宇雪信分辨声位，知道有人来找他们了。
俟夜兴致勃勃：“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溜出感染区！”
“去找大人更安全。”
“可是会被教训啦，很麻烦啦。”
于是伏宇雪信被俟夜带到了一处绿意盎然的废弃公园。
两人就近找了地方休息，俟夜瘫在秋千上，伏宇雪信多走两步坐到长椅上。
光能广播站竟然依旧在使用，杂音严重却依旧定时播放了音频：”…现在是黑星纪309年6月21日，我们依旧在与秽抗争，我目前所在的行星刚刚引进了采集秽的设备…”
日头很长。
——“雪信，这个姐姐声音好好听。”
灵魂桥另一端再度出声。
“现在是黑星纪321年，很幸运采访到传说中秽的幸存者，来自帕格里的伏宇雪信先生。我们今天会谈及伏宇先生的经历和神无垢的制度。”
“您好，您可以根据您的习惯叫我安丽莎或商哲瑞。”
“商小姐。”伏宇雪信点头示意安丽莎继续问。
意料之外，安丽莎只问了一些离开秽之后的生活琐碎。她又说了一些鼓舞人心的话，话题便转向了神无垢。
“神无垢放行有一个灵的保密协议，我目前能透露的只有两点。每年神无垢都会开一次门，时长三个月也就是外派机器人的时间，除此之外无法从外部进入神无垢。
神无垢内部采用积分作为代币，但是以物换物同样流行。”
这和沃尔司之前告诉伏宇雪信的一样。
伏宇雪信并不失望，他得到安丽莎播报结束的示意后起身道别，前往当前星球的感染区。
数年前他同帕格里领导人商议，由伏宇雪信前往感染区定期清除蚀化人，对外隐瞒俟夜的存在，将伏宇雪信不怕秽归为童年前往实验室误触废药剂。
伏宇雪信十五岁生日那天，帕格里蚀化人首次清零。此后他开始离开帕格里游历。
每个星球都或多或少有感染区，有的星球甚至完全被秽包裹成为死星，伏宇雪信行走其间，锻炼修行、收集情报同时兼顾帕格里对外宣传。
青年身形颀长，身着半身绯红广袖，内穿黑色紧身衣，银灰色长发束在脑后，发带让额前的碎发不会遮挡视线，绿眸始终注视着敌人。
广袖飞扬间，他抬手将扑来的蚀化人捅了个对穿。
他看看发钝的刀刃，随手丢掉再捡起一根钢管。
电光噼啪炸响，顺着钢管冲向前去轻松将一排蚀化人搅碎成黑雾。
他记好了数，在达到指标时立马松手，转身往感染区外走。
“所以，你每天只杀一百个蚀化人是真的？冷酷无情的赏金猎人——是个好标题。”安丽莎已经跟了很久，鱼骨小发夹上的微型摄像头反着光。
伏宇雪信没理她。
与他相比，一身防护服的安丽莎行动困难，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有人联系我说，帕格里出现了第二个不怕秽的人，已经被收押了！”
话音刚落，钢管尖抵上安丽莎的喉咙。
“那我建议你把这个消息烂在肚子里。”
伏宇雪信当然知道，迟早有人会把俟夜不惧怕秽的消息带出帕格里。
——“雪信？你那边怎么了吗？”
——“没事，你呢？”
——“刚才有人来找我，我没给他们开门，现在应该走了。”
确认俟夜无恙后，伏宇雪信专心同安丽莎对峙。
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先前同安丽莎交谈的场景。
脸上有擦伤的痕迹，眼镜后的眼睛是蒂芙尼蓝的。谈起自己的节目时，她会让伏宇雪信想起在工作室里的伏宇琴桐。
很多年前，他和俟夜一起听过安丽莎的节目。俟夜说喜欢，他便帮他调好频道，偶尔也会一起听些内容。
安丽莎十年来一直报道各地最新的对抗秽的情况。曾经有一次背景音是爆破声，俟夜还因此做了噩梦。
单独来找伏宇雪信，那就不会谋求什么能危害帕格里的时候。
“你想要什么。”于是他问。
安丽莎悄悄后仰远离钢管，深吸一口气：“我想阅读帕格里关于朗月神的记载。我有神无垢的内线来换。”
伏宇雪信放下钢管，示意安丽莎一起离开感染区。
神无垢与外界很少来往，有个稳定的内线的确令人心动，但是伏宇雪信正要往神无垢去。
安丽莎显然也猜到这点，开始翻找作为信物的东西“我本来打算与你共享内线的，但是……找到了，你拿着这个，去找一个叫苏莺珏的人，可以同她提个要求，我也可以在你进神无垢后同你联络。”
他们就这么简单地一起去了帕格里。
安丽莎得到了她一直渴望的典籍摹本，仅仅因为伏宇雪信和俟夜听过她的节目。
而伏宇雪信要被审问。
“你怎么能，那可是独属于帕格里的朗月神记载！”
“黑星纪没人在意神史，我只是发挥那些信息的价值。”
这句话相当正确，就连正在质问的人也不在乎那些书。话题很快转向伏宇雪信进入神无垢后该干什么，帕格里需要哪些药剂矿物。
“帕格里已经十年多没和神无垢联系了，储备根本不够这样下去连食物产出都要开始减少了。”这话情真意切。
“我会把俟夜安排好，你们不要私自进族地，能联络的话我尽快。”
还差同俟夜道别。
这不难，他预演过许多次道别的场景。
他敲响了门，里面的人脚步很乱地跑下床。
门后会是顶着乱蓬蓬金色长发的脑袋，他会说：“雪信你来啦！”
他说他来道别。
没有挽留，没有不满，俟夜居然只是说：“这样啊，太好了，我刚刚感到你在焦虑，还担心你出事了。”
“那，我会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直到我的记忆恢复到带我去找哥哥的水平，你放心…”
俟夜也是不舍的吧，他絮絮叨叨了很多。
考虑到人均寿命是五百岁，二十三岁的伏宇雪信只能算是生理意义的成年，阅历的确远远不够。
但无论如何，他该启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