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光》好鱼姜汁

4、第四章

　　第四章 芥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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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念坐在眼科大厅。她合着双眼，仰头靠在金属椅背上。陡然丧失视觉，听觉便会异常灵敏。哭闹的小孩；喋喋不休的妇女；连连叹气的男人还有奇怪音调的广播。都比平常要更加吵闹。

　　周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陈念想起了混了色的调色盘。那些声音时远时近。喧闹，却怎么也听不清。

　　陈念闭着眼睛转了转眼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在座椅上。

　　至于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呆着……

　　十五分钟前。

　　诊室很静。阳光透过窗边的枝桠悄悄的洒在房间里，游走在两人之间。江栩手里写着病历单的笔沙沙轻响，像是为阳光添了有形的足迹。

　　许久听不见陈念的声响，江栩笔尖一顿，侧头看向陈念。她背着阳光安静的坐着，光打下的金色发丝阴影里却是一张欲哭无泪的小脸，眼睛垂着，都快要和鼻子皱在一起了。

　　江栩掀起眼皮瞧了瞧她皱着的小脸：“裸眼视力不好也不完全代表你近视的度数会特别深。” 他递给陈念一瓶眼药水，继续道“测度数需要散瞳，这个眼药水你十分钟滴一次。三十分钟后我会叫你回来测。”

　　没想到这一闭眼，困意隐隐约约冲上脑袋。陈念迷迷糊糊的仰在座椅上睡着了。

　　江栩出来调病例的时候就看见女孩窝在椅子上，在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之间安静的闭着眼睛，蜷成小小一团。柔软的发丝有些凌乱的蓬起扫在女孩的面颊上，时不时她还会皱起眉头拿手胡乱的拨开。

　　他有一瞬的怔愣。其实他对这个初中同桌已经没有太大印象了，如果不是吕杭提起，他可能也不会再想起这么一个人。听说她高一就出了国，一直也没什么联系。之前接陈念的时候也总有一种陌生的感受。而现在，陈念静静地窝在椅子上，却让江栩猝不及防的想起了些初中时候的事情，那些他早已忘却的记忆。

　　印象里的陈念留着齐刘海和马尾辫，在一节数学课上趴在肘窝里仰头看着自己写题。大半张脸都藏在胳膊里，只留出一双褐色的眼睛，对着他眨巴眨巴。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江栩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时候的陈念看着小小的，和眼前的陈念逐渐重合。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并不陌生。

　　他走过去。

　　陈念迷糊中，有人撑开了她的眼皮。罢工的眼睛被迫上班，带着朦胧不对焦的视线，转了转，又翻上去急不可耐的想要休息。

　　“别动……眼睛好凉” 陈念挣开对她眼睛的桎梏，咂巴咂巴嘴巴咕哝了一句便打算继续睡，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在她又快要陷入梦乡时，她的眼睛再次被撑开，紧接着有冰凉的液体淋了上来。毫无预兆让她清醒不少，陈念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挤掉异物。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别睁，第三次眼药水。”

　　手掌的温度传递到陈念的面颊，立马灼烧出绯红的云霞。她怕被江栩察觉，一边微微仰头拉开距离，一边装模作样的扇了扇风，“这天真热啊，热的人都快熟了。”

　　“去我办公室，有空调。”

　　临近正午，来面诊的人已经不多了。江栩闲着，懒洋洋的靠在转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合着眼皮。角落里坐着的陈念也闭着眼，脑中却一片清明。两个人默契的没有说话，好像快要忘记了彼此的存在，只剩空调呼呼运作着。

　　忽然，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静谧的氛围，一时显得纷乱。陈念手忙脚乱的掏出手机，忙冲江栩那边致歉，然后眯着眼睛接通。

　　“喂？今今”

　　“妈，怎么了？”

　　“那个高材生江大夫在不在你身边？”

　　陈念顿了顿：“在呢。什么事啊？”

　　“你把免提打开吧。”

　　不知道元绾要干什么，但是陈念依言打开了免提。

　　“喂？江大夫。”

　　江栩应声：“阿姨您好，叫我江栩就可以了。”

　　“欸！江栩啊，听说你和陈念还是京西附中的校友呢，以前有见过吗？”

　　江栩闻言斜眼去看陈念，她单手举着手机，眼睫微颤，像是将要展翅的蝴蝶。“是的阿姨，我们初中是同班同学。”

　　“诶呀这么巧！我刚才听你赵叔叔说还想着你们以前可能认识呢，没想到居然是同班同学啊！陈念，等会看完诊请江栩吃个饭吧，都这么多年没见了，叙叙旧也感谢感谢人家。”

　　“好，妈妈我知道了。”

　　“那你好好看眼睛啊，拜拜。”

　　”拜拜“

　　电话嘟一声被挂断。

　　两人又静了半晌，陈念张口正想说点什么。江栩出了声 “睁眼吧，时间差不多了。”

　　陈念睁开眼，全部是模糊一片的景象。她跟随着那个不甚清晰却又无比清晰的身影做完了一套检测。期间的江栩也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或叹气类的动作，不妨让陈念心中升起了一丝丝希望。

　　“左眼五百度，右眼六百度。” 江栩声音幽幽传来，轰隆一声炸在陈念耳边。

　　“我之前听你说，还以为度数没有那么高。要不然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陈念欲哭无泪。

　　江栩不置可否的挑了下眉：“也不用太担心，现在医疗条件不错，还是有很多办法可以治疗的。”

　　陈念闻言眼里都多了些色彩：“比如！？”

　　“手术。”

　　默了几秒，陈念趴下来，嗫嚅着抗议：“那还不如杀了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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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的阳光正浓，投下一片白金色的光，闪的人眼花。

　　门口的江栩低头看了看陈念。她正揉着那双散瞳后模糊的眼睛，亦步亦趋的跟在江栩身后几步外。

　　“有墨镜吗？”他问。

　　“啊？没带墨镜”

　　江栩又走回房间，在柜子里翻找。把自己的墨镜递给陈念：“散瞳后不能被强光刺激。戴着这个。”

　　那副纯黑色的墨镜很大，遮住了陈念小半张脸。轻轻呼吸便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好闻的茶香气。她轻笑，却不敢让江栩注意到。

　　身前的的男人高大挺拔，仔细看还有着少年意气风发的的模样，只是收敛了些张扬。

　　陈念无意识的跟了许久。直到身前的人停下，她也跟着停下。在墨镜后对上江栩斜下来的目光。“就这么跟着，不怕我把你卖了。去哪？”

　　哦对对对，是陈念要带他去吃饭。她点点头，问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可以，你选。”

　　陈念掏出手机，戳戳点点后又沉吟了一会。“火锅？不行味太大了，你等会还得回医院。那川菜？不行我今天口腔溃疡。我想想…日料呢？日料怎么样？”

　　“行。”

　　她选了一家不算远的回转寿司店。她其实也有小心思在。日料店的装横环境氛围会好很多，还有就是吃起来不会那么狼狈。

　　忽然记起初中时候，语文老师想到了几个新颖的惩罚学生的方式——吃芥末以及苦瓜汁。班里的同学们一窝蜂的燥起来，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方式。陈念也笑着转头去看江栩。他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啧了声道：“苦瓜汁可以，芥末我不行。”

　　“是不是吃不了辣啊” 陈念装腔作势着，斜着嘴轻点江栩摊在桌面上的课本。

　　江栩掀起眼皮，对上陈念戏谑的眼神：“也不是吃不了辣，小时候吃的时候放的太多，差点呛死。”

　　......

　　陈念一格一格的走着砖头，问身边的人：“我记得你是不是不吃芥末？”

　　江栩看着手机里的地图，过了半响才回答：“是，不过现在吃了。”

　　“怎么吃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说小时候差点呛死吗？” 陈念迫不及待的想要了解自己缺席江栩的这九年，仰着头去找寻江栩的视线。

　　他滑着手机，闻言斜睨了一眼陈念，漫不经心道：“都会变的，没有人会是以前的样子。这个路口右拐就到了”

　　是啊，人都会变的。山水不相逢的九年是那样遥远，足以改变许多。好像面前的江栩永远与她有着一条不被人发现的鸿沟，翻涌着的是九年的时间与曾经。陈念低头不语，记忆里的少年早已经成长。只有她，被困在九年前的盛夏，永远无法挣脱那个少年意气风发的目光，缅怀着她斑驳的悸动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