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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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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事之后这么久都没能联系家人,家人会怎么想,她不得而知。
是失望?还是痛苦?亦或是选择遗忘?
她不敢再想了,她就像是个在沙漠里看到绿洲的探险者,既害怕是一场空的沙市蜃楼,却又想亲自一辨真伪。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她从灌木中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是她的家,承载了她20年喜怒哀乐的存在。
依旧是很普通的一间房屋,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比世界任何打着高雅的建筑都要美丽,她看见平日根本不会在深夜开灯的客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叶舒婕却明白这个代表什么意思。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跟妹妹在公园一起疯到天黑,但是那时候她们两个还不懂怎么走夜路,妹妹一边哭一边牵着她的手:“姐姐,怎么....怎么办啊,我要回家,呜呜呜。”
“别怕,姐姐,姐姐一定会带你回家。”小小的叶舒婕也很想哭,周围一片漆黑,根本不知道哪条路是回家的路线。
忽然一阵风刮过周围的草丛,两姐妹吓得止住了脚步,妹妹惊得打着嗝变小着声音哭。
不,不行!但妈妈告诉过我,我是大姐,有带着妹妹回家的责任。她很坚强的憋住了马上流出来的眼泪,鼓起勇气唱着歌,试图击退心中那些恐惧。
妹妹也小小声地跟着姐姐唱,两人穿过了一片又一片比她们高的草丛,正当要走不动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一丝光亮,她连忙牵着妹妹的手走过去,那是她们的家。
妈妈急忙的跑了过来,斥责道:“你们去哪了都!大晚上的还不回来!”
“——妈妈。”妹妹扑了过去。
而她低着头,懊恼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早点带妹妹回家。
虽然妈妈一时半会还消不了气,一副想骂骂不得的憋屈表情。
但最后还是把她们两个抱在了怀里,轻声安慰道:“别哭,家里永远会给你们留一盏灯。”
“只要你们往前走就能见到。”
灯光无声地照亮大地,回家的道路清晰又安心。
从此之后,无论多晚的夜,她们家里只要人没回齐,就会在客厅留着灯,直到对方回来。
而现在,家里灯火通明。
这是不是说明,家里的人还在等她呢。
她的喉咙里仿佛塞住了一大团棉花,哽咽到发不出声来。
但这时,不合时宜出现的枪械,抵住了她的脑袋,从耳边传来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很可惜,你的逃亡之旅结束了。”
“双手举起来,闭上眼睛,不许动。”关一白自阴影中走出,点燃的烟在黑暗中明灭,漠然地看着蹲坐地上的叶舒婕。
“墨镜也不许摘。”关一白补充了一句。
叶舒婕眼中闪过一阵恐慌,紧咬着牙按照关一白的命令去做。
“求求你,我能不能再去看我家人一眼。”叶舒婕像是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勇气,向自己头上的这名刽子手祈求道。
“不能。”关一白冷淡道,“你该不会觉得我会仁慈的放你一马吧。”
“你现在出逃的行为,就是在给整个社会带来危险。”
“按照条令,我现在就要把你逮捕回伊甸园。”
无言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弥漫,这是关一白刻意制造的独处,以防自己小组的人也染上星彩。
叶舒婕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一般,不顾还在被枪指着的脑袋,爆发地朝关一白怒吼道:“可我又做错什么了!”
关一白皱着眉,姿势不变。
很难想象如此娇弱的身躯,会爆发出尽是字字泣血的控诉。
她已经被贬进了尘埃里,没法再逼自己后退了,举起手指一条一条的数着她受到的不公平,
“我当个无害的普通人,错了吗!”
“我想跟我的家人在一起,错了吗!”
“我想给之前的民警表达谢意,错了吗!”
“.......”
刽子手沉默地听着死刑犯的控诉,就像夜鸢赶在黎明前唱出的最后一首哀歌,充满了声嘶力竭。
关一白将音量降低下来,缓缓问道:“那你觉得,我放任你在外,那就是对的吗?”。
“你看,那是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老百姓,如今还在温暖舒服的被窝安眠,做着美梦,等待着新一天的到来。”关一白将头转向寂静无声的居民楼。
叶舒婕顺着对方视线望过去,那是记忆中最熟悉的居民楼。
“现在的你跟他们,就像是一滴墨水跟一杯水。”
“滴入之后,就会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引起连锁反应,最终是谁也没办法承受的结果。”
“他们会被你同化成墨水,经历跟你一样的事情。”
“你觉得很不公平,这点我深感抱歉,但我们要守住更多数人的公平。”
“其中的多数人,也有你的家人。”
他的话语像一把利剑,轻易地把她升起反抗的勇气刺成了窟窿。
关一白收起了枪,正准备拿出手铐跟眼罩:“你明白的话,就跟我走吧。”
“趁你的家人还.......”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叶.....叶妞?”一位已到花甲之年的男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叶舒婕。
中年人颤微的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叶舒婕僵硬地将头转走,以表示自己不是男人口中那个人。
叶舒婕主动把手递到关一白面前,用动作示意赶紧把她抓走。
她不想以这么落魄的样子见到家人,即使那是她的渴望。
关一白暗叹了一口气,在叶舒婕背后推了她一把:“既然遇到了,就好好向他们道别吧。”
“二十分钟后,有人会接应你的,不要想着再跑了。”关一白转过身去,再度点起了一根烟。
“谢谢。”叶舒婕躬身向他道谢,然后转身投入了那个她熟悉的家。
她说,谢谢。
他说,谢谢。
这两个字像梦魇一样,触碰了关一白深处最刺痛的记忆。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关一白将手撑在了树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出满了冷汗,控制不住的过度呼吸着。
叶舒婕那声道谢跟他记忆里那声道谢重叠到了一起。
两年了,他还是没能从那事件走出。
他无力的靠在大树上,用双手掩盖面上极度哀恸的神情,闭上眼的瞬间,看见一个少年倒在了一片血泊中。
那人血液里跟他有着密不可分的羁绊。
弟弟死了,而凶手是他。
“大哥,你在画什么啊?”耳边传来少年特有的变声期的沙哑声,语气倒是亲人又粘人的紧。
被喊作大哥的青年正襟危坐在画板前,脑中的思绪被突兀的打断,无奈地放下了画笔:“不是说了让你别在我画画时候进来么。”
坐着的青年显然是年轻plus版的关一白,眉眼淡化了岁月留下的痕迹,也还没有经历各种苦大仇深的事情,身上的气质清淡又恬静,正是刚出社会没多久的他。
若将关一白跟站着的少年放到一起,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是兄弟。
自家弟弟刚上高二,还是一个虎头虎脑的青涩少年。
正是精力旺盛到没处使的年纪,因为过于爱玩的性格时常会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但一看到对方那双像金毛一样圆滚滚的无辜大眼睛,他又说不出太严厉的话来了。
他时常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溺爱这小子了,老让他把自己吃的死死的。
少年挠了挠头,大大咧咧的说:“哎呀,我这不是敲了门才进来的吗。”
关一白分明记得这小子是从窗户窜进来的,哪有敲什么门,家里画室就在一楼,还有一扇透亮的落地窗,轻而易举就能翻进来。
他不客气的用手指敲了自家的蠢弟弟,没好气的说:“少贫。”
“又去哪里野回来了,臭死了。”凑近才发现对方一身臭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皱着眉头盘问他。
只看他眼神飘忽,脸上满是一副心虚的神情。
关一白心下了然对方去了那里,刚刚还是一派平和的表情变得满是阴沉:“关熙,你又去那个地方了?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不要去么?”
关熙呐呐地回答着:“可今天是她的忌日......”
关一白失控地一掌拍向画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她就应该烂到泥土里,永远没有人记得她才对!”
关熙极少看见自己哥哥动怒成这样,活像一只被侵占了领地的雄狮,将浑身毛炸起,马上要跟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他在旁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从哥哥的只言片语中大概能拼凑出曾经发生的事情,
哥哥跟母亲的仇恨其实是在他出生之前就存在了,用哥哥的话来说他就是生出来跟她做仇人的。
母亲从小就展现出了精神问题的苗头,对绘画有着疯魔般的执念。
这种执念甚至投射到年幼的哥哥身上。
在别人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哥哥被逼上了画桌,开始日复一日的绘画练习,母亲的标准苛刻到极致,每一根线,每一笔色彩,都是要达到她的要求。
否则画纸马上就会被当面撕碎,不仅如此,还会用一种疯狂的语气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按照我要求去做,啊?!”
她的表情活似要生吞活剥了他一样,极具狰狞的掐着哥哥的脖子,狠狠地摇晃他,倘若哥哥升起一丝反抗或是拒绝的态度。
她又会转换出一副慈爱到极致的表情,轻轻地抓住哥哥的手掌,十指相扣,像是捕获到猎物的网,慢慢用力收紧直到哥哥承受不住为止,同时说道:“你不想画的话,那就把这双手毁了吧。”
“妈妈这么爱你,你应该要回报这份殊荣,不是吗?”
“继续画吧?”
“不要让我失望。”
压迫如空气般挤入那年幼的身躯,一个年仅5岁的孩子还能生出什么反抗的想法呢。
那个懦弱的父亲根本反抗不了强势的母亲,母亲强势的包揽了家里的所有权利,连父亲是否能进房睡的要求都要母亲的许可,即使父亲把母亲对哥哥的压迫看在眼里,也做不到保护哥哥。
甚至在哥哥七岁那年抛下整个家庭逃跑了,加速了母亲进一步对哥哥的掌控欲,与此同时,妈妈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