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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篇:不是救赎 那就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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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我看见前面有个中年男人背对着我站着。
又看到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背着蓝色的小书包,开心地喊着〔爸爸〕,然后朝他小跑过去。
突然,我又看到十岁的我。
我正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辆面包车在我旁边停下,下来两个男人,捂着我的嘴巴,把我拉上车。
〔啊!〕
这是个噩梦,我已经好久不做梦了。
我感觉背后一阵凉意,摸了一下,居然被吓出了汗。
〔怎么了?阿若。〕沈焰睡在我旁边,我突然的尖叫把他吵醒了。
他闭着眼睛,下意识地抱着我,轻拍着我的背安抚我:〔没事,我在旁边,没人能欺负你。〕
我突然鼻头一酸,抱着沈焰抽泣:〔沈焰。〕
〔没事的,只是个噩梦,有我在呢!〕沈焰察觉到我不对劲,睁开眼抱着我,一直轻安抚我的情绪,我才慢慢地又睡着了。
我听到沈焰说:〔以后在梦里也要梦到我,我的阿若就不会被欺负了。〕
这几天我感觉一直睡不够,吃饭也没有胃口,有时候还出现幻觉,在大草坪上看到一个人影。
(10)
我突然想起来问佣人:〔以前那个修草坪的伯伯呢?〕
佣人想了想,才想起来我问的是谁:〔辞职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沈焰带了医生来家里。
我躺在沈焰的怀里,又开始困了,听不清医生说的话。
医生说我怀孕了,说我最近精神不太好,需要多出去走走,不能老在屋子里待着,对孩子和我都不好。
沈焰放下了工作,每天都带着我在岛上逛。
我其实不是很想逛,我只要沈焰陪着我就好了。
我喜欢在海边看日落,沈焰让人在海边建了一个别墅给我。
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带我去海边别墅小憩。
今天天气不好,都没有太阳,可是我就是很想去海边。
〔阿若,明天再去,听话。〕沈焰抱着我往房间走。
怀孕之后,我特别容易哭,就像现在这样,沈焰只要语气对我凶一点点,我就又想流眼泪了。
〔我不要,我就要今天去海边。〕我哭得委屈,觉得他一点都不在乎我。
沈焰无奈地叹了下气,让人去安排车。
〔带你去,不准哭了!〕
他的话很奏效,我真的不哭了。
我如愿以偿的来到海边,天边黑压压的,好像海上会来一场暴风雨。
〔沈焰,之前修草坪的那个伯伯呢?〕
我又问这个问题了。
那次梦境之后,我的心里有个结,可是没有人给我解。
沈焰抱着我,安抚我:〔阿若,他辞职了。〕
所有人的回答都是这样,他辞职了。
可是明明有那么多人来草坪修过草,他们怎么知道,我问的是哪一个。
他们在瞒着我,沈焰也是。
(11)
这天之后,我开始不吃饭。
我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晚上也睡不着。
才怀孕三个月,我的妊娠反应就这么大。
沈焰也被我折腾得不行,整宿整宿地睡不好。
他的工作全都交给了营哥。
营哥每次来汇报工作,他看我的眼神都不善,他一直觉得我很麻烦,沈焰身边的手下也这么认为的。
除了沈焰,大家都不喜欢我。
可能是觉得我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吧。
我不知道沈焰具体是做的什么事情,但是我知道,肯定是违法的。
怀孕的第四个月。
这晚沈焰哄着我睡着后,轻手轻脚地出门了。
这段时间他又变得好忙,总是半夜出去,又在准备天亮的时候回来。
半夜,沈焰来叫我起床。
〔阿若,收拾一下想带的东西,我们要走了。〕
我撑着身体,很疲倦:〔去哪?〕
沈焰拿了一个厚外套给我穿上,抱着我起来穿鞋,他好像很急,但他给我穿衣服的时候又斯条慢理地:〔还不知道,有什么想带的吗?〕
我摇摇头:〔没有。〕
我们走得匆忙,谁都不知道我们离开了。
我没有什么要带的,我要带的只有沈焰。
直到上了船,离开那个小岛,我才意识到,沈焰的王国好像出现问题了。
营哥把我带到房间里,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在他出门的最后一秒,我开口问他:〔营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营哥第一次在没有沈焰的允许下回答我的话:〔出了叛徒,我们被盯上了。〕
我和沈焰的逃亡,开始了。
我在船上待了一个星期,船已经尽量在开稳了,可是我的身体还是不适应。
我吃得越来越少,精神也越来越不好,日益可见地憔悴。
沈焰看得心疼,改变了计划,临时找了个地方停泊。
沈焰带着我下船,扶着我去到林子里走走。
我走两步就累得不行,沈焰给我找了一块大石头,脱下外套铺上去让我坐着,他就站在旁边陪着我。
我看着风吹着草动发呆:〔沈焰,别带我了,我会拖累你的。〕
这些天,我都知道了。
不止是国际刑警在找他,还有很多组织都在找他。
沈焰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墙,我就是这墙上的一个洞,就算再怎么藏着补着,外面的风还是会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墙倒纵人推,谁都想来拿一砖一瓦。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沈焰的软肋。
〔不可能。〕沈焰第一次对我的态度这么强硬,
〔阿若,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我不带着你,你被那些人抓去,等着每天都被轮到死吗?〕
我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无声地哭泣。
他这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现在脸上有了胡渣,衣服也好几天没有换了。
〔还记得我十四岁,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像个贵公子一样坐在那些老男人堆里,我觉得我好脏,坐在你的旁边都不敢动。〕
沈焰轻笑了一下,回我:〔嗯,你瘦得像个吸毒鬼,坐在我旁边发抖,搞得好像我对你做了什么似的。〕
我蹭着他的腰,脸隔着轻薄的布料,能真切地感受到他腰间的肌肉:〔那你为什么会带我走。〕
〔不知道,就突然想养养看,看看养肥了是什么样的。〕
他回得真诚,那时候,他确实是把她当阿猫阿狗来养,想起来的时候就来看看,想不起来,也好吃好喝的喂着。
他捏了捏我的脸,温柔地说:〔挺好的,被我养得白白嫩嫩的。〕
时间不早了,沈焰扶着我站起来,我们该回去了。
〔沈焰,我们把孩子打掉吧。〕
他突然停下脚步,脊背僵硬。
我们都知道,这个孩子是不能出生的。
我怀着孕,我们走不远。
即使要我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个孩子都要打掉。
过了好久,他才哑着声音回我:〔好。〕
船上有专业的医生。
我们的孩子打掉了。
我在船上又睡了几天才醒。
营哥来给沈焰汇报事情,我大致听了明白,我们要去南边,或许更南。
我们要重新开拓自己的地方。
原先的那个岛,在我们上船的那一刻,就被炸毁了。
(12)
沈焰因为我,将行程延长了很多。
这对逃亡的亡命之徒来说是很致命的。
营哥看我的眼神是越来越厌恶了。
今天船又停泊了,我走到夹板上,旁边的人给我搬了一个椅子躺着,还拿了一张毛毯给我。
野外的星星特别亮,特别多。
以前,我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天上的星星,今天才发现,夜晚的星星比日落更好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沈焰的,沈焰每次来,都会静悄悄地,害怕会吵醒我。
〔营哥,你有事要跟我说吗?〕我没有起身,看星星太久了,眼睛有点酸。
营哥站在界限外,声音冰冷又无情:〔你不该跟着我们的,你是个累赘,带着你,我们活不到南方。〕
南方,是沈焰发家的地方,大家都一致认为,只要去了那里,我们就可以活下去。
〔所以呢,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是。〕
营哥走了过来,站在我的旁边,看着前面翻涌的河水。
〔还记得东哥吗?〕
那个当初差点在庄园里侵犯我的男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了。
〔他是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一起从南方打拼过来,就因为碰了你一下,老大把他剁了,拿去喂屋子里的虎。〕
屋子,就是庄园后面的那个小屋。
营哥讥讽地笑了一下:〔你父亲之前是个刑警,后来被这边的人报复,你才被拐过来的,你父亲挺厉害的,居然绕过了我们的眼,摸到庄园里面潜伏。〕
〔不过,还是被老大发现了,老大把他关在屋子里,一开始喂他死人肉,后来,让他吃自己的肉。〕
营哥嗤笑道:〔哈哈,一个老刑警,像狗吃屎一样,吃着自己的肉,那场面你应该看看。〕
我的胃突然一阵翻涌,我趴到栏杆上干呕,只吐出了一滩酸水。
〔老大自己都没想到,会对你动了真心,我故意安排人接近你,让老大怀疑你,老大不信,我的人都被弄死了。〕
营哥的声音突然变得好飘渺:〔那个小楼,原本是用来关你的。〕
〔阿营!滚!〕沈焰焦急地跑过来,他把我抱进房间里。
我抱着他一直哭,哭到喘不过气来。
我发了高烧,沈焰每天都待在我的身边。
我突然觉得他好陌生,我开始抗拒他靠近我。
〔沈焰,你把我杀了吧!〕
这是一个月以来,我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沈焰抱着我,无力地吻着我的唇,让我不要再说话了。
他一直给我道歉,希望我忘了营哥说的那些话。
我还是祈求他:〔沈焰,求求你,杀了我。〕
我活得好痛苦。
每次沈焰过来看我,我就求他杀了我。
后来,他也不来看我了。
但我知道,每天我入睡后,他都会悄悄地进房间,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吻着我。
我的脸上有温热的水流着,不是我的眼泪,是沈焰的。
我们在船上待了三个月,才来到南北交界处。
营哥留在船上照顾我,沈焰带着人下船了。
今天天气不错,前几天一直在下雨,下完雨之后天气闷闷的,现在不闷了,有点清爽。
〔营哥,给我烧点热水吧。〕
我还是躺在甲板的椅子上。
一直到太阳下山,沈焰才带着人回来。
他直接叫走了营哥,交代事情说得很紧急。
船直接启动了。
我们刚离开,刚刚船停泊的地方,一个大炮打了过来。
还有很多枪声。
我抱着热水盆去找沈焰。
沈焰刚交代完事情,疲倦地坐在位置上揉着眉眼。
看到我,他眼里惊喜:〔阿若?〕
我沉默地走过去,把盆放到桌子上:〔沈焰,我想给你刮刮胡子。〕
沈焰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做,开心地抱着我,脸上的胡渣蹭得我痒痒的。
〔好。〕
我让他闭上眼睛。
他在我面前放松了警惕,我握着刀的手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地给他挂着胡子。
〔阿若,你在我身边多久了。〕沈焰突然问我。
我回:〔应该有八年了。〕
沈焰闭着眼睛:〔明天,我们去个地方。〕
我:〔不去南方了吗?〕
沈焰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里都是温柔:〔不去了。〕
这么聪明的沈焰,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早已无处可去了。
我又哭了,哭得手一直在抖,我害怕手上的刀会划伤他,把刀丢到了地上。
沈焰沉默地抱着我,这次,他没有再说那些哄着我的话。
(13)
又在海上漂泊了一个月,我们来到了一个小岛上。
中途,沈焰把底下的人都派遣了,营哥不愿意走。
船上只有我,沈焰,营哥。
沈焰让我在船上待着,他和营哥去到林子里找柴木,晚上我们会在海边扎营。
营哥去打猎了,抓了些兔子,沈焰抢了一只小的过来给我抱着玩。
野兔不像家兔那样乖巧,在我怀里凶得很。
沈焰怕它伤了我,又丢给营哥去处理了。
营哥带着野兔去船上处理,准备做一个大餐给我们。
〔阿若,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一个冰凉的东西挂在我的脖子上。
是一个黄金项链,好土,样式也不好看,就是一块黄金打了一个洞,再找条链子随便串着,就成了一条项链。
〔本来想给你买钻石,但黄金更好一点,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卖个好价钱。〕
沈焰笑着看着我,轻轻揉着我的头发:〔土是土了点。〕
四周都是漆黑的一片,只有船上的灯光给我们照亮了一个方寸之地。
我现在才发现,我的沈焰,他变得好憔悴。
我抱着他,又哭了起来。
哭到最后,吃饭的时候都还在抽泣,什么都吃不下。
晚上,我和沈焰住在帐篷里。
我怎么都睡不着。
一个月以来,我心里一直觉得不安,现在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了。
沈焰抱着我,睡得很安稳,我不忍心把他吵醒,就一直睁着眼睛发呆,直到天渐渐亮。
沈焰牵着我的手,我们赤着脚沿着沙滩散步,海水时不时地没过我们的脚。
〔阿若,对不起。〕
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海岸线。
今天天气不好,都这个点了,太阳还不升起来。
我害怕地抱住他的胳膊,眼泪像止不住的水阀,一直往外冒出来。
沈焰将我轻轻地搂进他的怀抱里,亲着我的额头,一滴泪从上方滑落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黑色手枪,愧疚又苍白地笑了一下。
我那种不安的感觉在此刻无限放大,情绪逐渐奔溃,拼命地推开他。
沈焰握着我的手,和他的手掌放在一起握着那把手枪,枪口转了一个方向抵在他的心口。
他弯下腰,混着我的眼泪轻吻我的唇。
〔阿若,下辈子,我们干干净净地遇见好不好。〕
他没有等我回答,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进他的心脏,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
我的沈焰,一直紧紧地抱着我,然后双腿无力地跪在地上。
我抱着他,扯着他要站起来:〔沈焰,沈焰。〕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他的身体慢慢变冷,不管我怎么搓着他的手臂,他一直在变冷。
远处,几辆游艇正快速地向这边开来。
直到确认对方的标识,营哥在对方上岸的前一秒,拿枪抵在自己的脑袋。
营哥死了。
我被刑警救走了。
(14)
这是我在沈焰身边的第八年,我获得了自由。
回到祖国,我见到了年过半百的母亲。
她抱着我一直哭,我也跟着一直哭。
后来,我又病了。
医生说我身体情况很不好,而且精神状态特别差,建议我去到专门的地方治疗。
我知道,他在隐晦地说我有精神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疯了。
我也觉得我有精神病,我总是能看到沈焰微笑着站在远处对我张开双臂。
我跑过去想抱住他。
他又消失不见了。
我见到人就抓着不放,开始乱叫,大哭。
后来他们把我关进了精神病院,护士每天都来看我。
我每天就站在房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草坪上和我一样穿着病号服的那些人。
下辈子,我们干干净净地遇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