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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章 ...

  •   第二日早上,季平野是被砰砰砰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怀里还搂着阿瑾,美人睡眼惺忪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细长上挑的眼角眉梢似乎都还带着柔软的春意,他漆黑的眼眸看着季平野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意,连季平野也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这一眼的情意倒是做足了十成十。

      门外敲门声依旧不停,声音不大不小,节奏也不急不缓。
      阿瑾半真半假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人一早扰人清梦?”
      季平野只听这敲门声,便已经知道门外的是谁了,但是他当然不会对阿瑾说,闻言只笑了笑,亦是半真半假地哄了哄:“许是江二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乖阿瑾,你在这儿等我,我出去看看。”
      季平野穿衣服的时候,阿瑾甚至走上来几步想给他穿衣服,季平野的身子侧了侧,对他露出一个非常逼真的甜蜜的笑:“你好好歇着,我披上衣服就成。”
      阿瑾闻言也没强求,退开了两步,一双漆黑的眼眸只定定地看着他,他不笑的时候,那阴郁沉静的意味便更明显了。

      季平野全当没看见。
      他只是抬手整了整领口,漫不经心地想到,这样惊艳的容貌,这样可口的身子,这样柔顺的性格……
      可惜了,是个心怀叵测之人。

      最后,季平野准备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他,又一次露出了那种柔情蜜意的笑容,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而阿瑾在他彻底消失在门外的时候迅速沉下了眼睛,那种阴狠沉郁再没了故意伪装的掩盖,显出几分冷漠。
      他喃喃着叫他的名字:“季平野……阿野……”
      复又笑起来,他那张白皙俊秀的面容笑起来本该是非常漂亮的美人面,但配上他的阴沉模样,却只显出几分病态:“你会是我的,一定会。”

      旁人对于他有多深的占有欲季平野当然不会知道,他此时正头疼地对着青竹解释昨夜彻夜未归的原因。
      “我说,少爷我也二十多岁了,偶有些许放肆晚归也算正常吧,你才多大?倒还管起少爷我来了!”
      青竹是季平璋的贴身小厮,年纪比季平璋小一岁,此时不过十一岁,身材很瘦,但是腰身板正挺直,和他那倒霉弟弟像了个十成十。

      这世上能让季大公子真正发怵的人,恐怕也就这俩人了。
      季平璋和青竹。
      一样的少年老成,一样的油盐不进,最重要的是,一样的热爱刁难他季平野。

      果然见少年完全没有寻常下人的惧色,季平野觉得他大概是连眼皮子的弧度都没动一下,只微微躬身行礼淡定道:“大少爷恕罪,小少爷吩咐了,要是两个时辰内您没回府,这个月的月例可就没有了,小少爷还说了,让您自个儿掂量掂量。”
      季平野气得牙痒痒,但又确实没什么办法——他季家不比当年,全靠皇帝老头想起来的时候给些恩赏,他这性子打仗还行,但实在打不开算盘,如今家里的账本子都在季平璋手里,要说断了月例,季平璋还真干得出来。

      但是自从那道莫名其妙的圣旨下来,京城中流言四起,连门可罗雀已久的将军府都不断有人递拜贴来求见这位未来的“太子妃”,那日季平璋脸色铁青,季平野离家出走,两人也有五六天没见面了。
      一味躲避不是季平野的性格,何况季平璋平日再怎么稳重,到底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把他自己扔在府里……好像确实有点过分。

      季平野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含糊不清哼了一句:“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了。”
      青竹毫不意外,依旧保持着波澜不惊的神态,但是跨出满堂花大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小少爷心情不太好,您待会儿还是少说话为好。”

      季平野混不吝惯了,与季平璋时常会起些小争执,是以青竹有此一言。

      季平野有些稀奇,回头笑道:“呦,小竹子,知道向着大公子了?不错,回头大公子带你吃酒去!”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青楼小厮递来的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
      季平野今年二十五六,年级上已经说不上是个少年,但是青竹站在檐下抬起头看着阳光下那个纵马而去的身影时,恍惚间觉得大少爷依旧还是当年那个皇城里最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青竹独自站在原地,古井无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他是季平璋的仆人,应该以季平璋的想法为想法,但是这一刻,他还是想着,大少爷应该永远潇洒无羁,永远热烈风流。

      季平野一路奔马回府,他在京城混了七八年,嘴甜人俊,加上季老将军为国捐躯的威名赫赫,倒是让他混了个好人缘,城中百姓路上见了他,大多都塞点小玩意儿给他。这次这一路上照样收了两包糕点,季平野嬉笑着换了两包杏仁糖——是季平璋最爱吃的小零食。

      季平璋站在将军府门口,一张和季平野三分相似的小脸儿面无表情,见了他,难得没有数落他夜不归宿的事情,只很平静地叫了他一声:“来书房,有事和你说。”
      季平野答应了一声,一路和他勾肩搭背地走,季平璋年纪还小,笔杆子拿惯了,身量纤细些,比不上季小将军的身强体健,像是被他搂着走。

      季平野嬉笑着把杏仁糖往季平璋怀里塞:“小璋子,来看看哥带什么给你!东街杏仁糖啊,怎么样?喜欢吧?来来来别客气,吃一口,哥豁出脸皮去才……”
      季平璋的脸色不变,好像没听到他说的这些话,一路一言不发进了书房,关了门,才把桌上的一打纸递给了季平野。
      季平野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看,发现那是一打银票,每一张都是一千两的面额,他粗粗估计一下手里的厚度,觉得季平璋大概是把将军府所有的家底儿都掏空了。

      季平野吓了一跳,问道:“弟弟,跟哥说,你是遇上什么事儿?季家要砸锅卖铁了?”
      季平璋的声音四平八稳:“这些钱,够你回澍城了,太子妃册封要走流程,从问名到亲迎少说也要一年半,现在就走,来得及。”

      澍城,就是季家从前常驻的边城,季平野和季平璋的父兄也都埋骨于此,对于季家人来说,相较于京城,澍城才是他们更熟悉,更眷念的“家”。
      但此时季平野一头雾水:“回澍城?回澍城干嘛?你想去看看?那也过两年吧,过两年你再长大些,哥再带你去澍城转转……”

      “过两年你就再也走不了了!”一直表现得非常冷静的少年忽而爆发,他大声地吼道:“你知不知道今日宫里的赏赐下来,外头人怎么说?他们都说……他们都说……”
      “说这是宫里给我的聘礼,对吧?”这会儿反而说季平野显得特别冷静了,他捡起被季平璋刚刚扔了一地的银票,颇有些心疼:“哎你说你,说话就说话,扔银票做什么,咱家也就剩这点家底儿,到时候你哥连嫁妆都凑不出来,你多没面子啊。”
      “季平野!”
      眼看着弟弟真的急了,季平野方才收敛了那点玩世不恭的劲儿,平静地说:“我走不了,阿璋,你不要白费力气。”
      自从七年前,季平野一身重伤,选择扶着父兄的灵柩回京,他就再也走不出这座城了。

      他没说,季平璋却也能明白。

      季平璋的眼圈有些红,他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失态,稳了稳情绪后,低声说道:“哥,我不想拖累你。”

      季平野闻言愣了一下,这话,几年前季平璋也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

      他们季家三代挂帅,最后落得个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只有一个他为了小弟苟且偷生,原也纠结季平璋的人生方向,结果季平璋六岁开蒙,倒养出了个不世的文人苗子。
      季平璋七岁作诗九岁成诵,朝廷里几个头发胡子都花白的老大人争着抢着收入门下做学生——天赋异禀,又是忠烈之后,别管是为公为私,真心假意,都是极好的学生人选。

      结果季平璋一个都没选,仍旧老老实实在国子监读书,为此,当年季平野和他还吵了一架。
      季平野那会儿也未到及冠年纪,没带过孩子,却也知道择师的事情要紧,急得抓耳挠腮,最后端着拜贴提着礼物,去拜见了已经致仕的前龙源阁大学士,徐巩。

      徐巩此人学识渊博,桃李满天下,也从不沾染党争,是当世名望极高的大儒。只有一点,徐巩性格清高自负,最爱讲规矩排场,他也听闻季家出了个奇才,也派人来传过话有意相见,但问题是季平璋当时没答应。
      这下可就麻烦了,季平野连着三日亲自登门,却连徐府的大门都没进去,徐家家丁面容上带着淡淡嘲讽,说他季大公子如此风流人物,徐府简陋,不该他来。

      就差把“你季平野不学无术进门都不配”几个字贴在大门上。

      季平野那会儿也年轻,没有现在这么圆滑处事,当下就想抡起拳头揍那家丁一顿,然而家丁一句轻飘飘的“平璋公子”又让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季将军是被文人排斥才落得如此下场,季平璋大概是听说了些什么,才拒绝了所有收他为弟子的邀请。

      他年纪小不懂事,但是季平野不能不懂事——文人重清誉,想做官,一个无人的将军府撑不起来,季平璋要有最显赫的师承,要有最广博的交际。

      他站在徐府门口,一张少年意气的脸上神情来回变换,最后只能恭恭敬敬地从日出站到日落,最后撩起衣袍跪在徐府门口等来了徐巩的一个开门。
      给自己的弟弟搏来了一个锦绣辉煌,青云直上的好前程。

      后来季平璋才知道这事,他那时在国子监读书,半个月左右才能回家一次。
      季平野还记得那天下着小雨,他把徐巩的弟子名贴递给季平璋,季平璋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才抿了抿嘴,低声道:“哥,我不想拖累你。”

      季平璋出生的时候,季平野已经开始随军戍边,两个人其实没怎么见过面,季平璋从小早慧,也很少叫他哥哥。
      但是那天,小男孩儿站在他的伞下,抬起头用微微红着的眼睛对他说:“哥,如果你想走,你就走吧。”

      季平野那颗一直空荡荡的心好像突然又柔软了一下,他笑了笑,没有那些装出来的浪荡洒脱,只是温和地对自己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笑了笑。
      他抬起头囫囵着摸了摸个头刚到自己腰间的孩子,笑着说:“傻小子,哥不走,你也不是拖累,你是季家的小天才,是大哥二哥,还有爹和娘,是我们季家所有人的骄傲。”

      他的性命不重要,他的尊严也不重要。
      他不是季平野,他是季家宁死不屈的证据,也是季家最后的支撑,他要为了他的弟弟,为了肩上扛着的季家军千万条人命而活着。
      所以就算被羞辱嘲讽,被口诛笔伐,都无所谓。

      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也是。
      他可以脱下战甲,滚进红尘,把自己摔烂腐朽,做一个烂醉如泥的纨绔子弟。也可以走进宫墙,以色侍君,与旁人勾心斗角,从此囿于不过方寸的后宫。

      他的一辈子早就烂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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