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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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这本书并不是什么日记之类的隐私物品，也不是什么珍贵的孤本名篇。相反非常朴素，简直有点过于朴素了。
那是一本教科书，封面上用黑体字写着《世界经济学》，这种书在任何一所大学的金融系随处可见，毕竟是必修课之一。
唯一不太一样的是这本书看起来有些旧了，标题下面的小字写着的第十一版教科书也证明它有些过时，现在大学生用的应该是第十四版了。书页微微泛黄，却一点破损都没有，看得出主人平日里的精心爱护。
而且这本书，有点眼熟。
霍见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翻开了封皮，果不其然，扉页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字——霍见深。
很明显，这是他大学时用过的课本。霍见深记得毕业的时候，他把所有用过的课本整理了一下，让室友帮忙送到了学校的跳蚤市场，半卖半送给了给下一届的学弟。
但是现在这本书出现在了楚知意家的书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很难说霍见深心里到底是怎样的想法，他垂下眼眸，静静看了看这本不合时宜的书，然后抬起手打算把它放回去。
他一动，书中却掉出来一枚小卡片，看起来像是书签。
霍见深弯腰把它捡起来仔细看了看，书签并不精致，边缘甚至还有一点毛糙，保存得倒是很好。书签上有一行手写体，明显是劝诫学生读书的内容。
字体和书上签字的字体几乎一模一样。
这张卡片也很熟悉——当年那场讲座后，由他亲笔写下，然后印刷，发给所有学弟学妹们，以做勉励。
一般来说，这种不太漂亮又不贵重的东西对于年轻气盛的高中生们来讲不值一提，大概的归宿是被随手塞在笔袋或者书桌洞里，然后不知所踪。
保存在手里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下午。
可是楚知意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夹在他曾经用过的课本里，珍藏了整整七年。
在知道他成家立业，遥不可及后，仍旧这样做了。
霍见深摩挲着手里单薄的卡片，仔细回想了一下，在离婚那晚阴差阳错的重逢前，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生命中有过这样一个人。
唯一的印象只有某次买完蛋糕后结账时，年轻男人温和而有礼貌的一声“欢迎光临”，他点点头后离开，除此以外，他们不会有任何交集。
这本书……
霍见深将书签重新夹回去。
也许摊开的不只是书，更是一个本不应该水落石出的秘密。
这个秘密关乎青春，关乎苦涩，关于隐忍不发的爱意，却唯独不关乎霍见深本人，在不打扰他的地方，生根发芽。甚至在今天之前，在他面前的时候，楚知意的爱仍然没有透露半分，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体贴的朋友，不越雷池一步。
霍见深能够在谈判桌上掌控全局，也能与合作伙伴谈笑风生，但是他其实并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更别提是这样热烈却内敛的楚知意。
他少见地有些无措，慢慢合上了那本书，按照原样放了回去。
楚知意擦着头发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霍见深站在阳台边上，阳台没有开灯，他指间猩红的光芒明明灭灭更加明显。
“学长？怎么在阳台抽烟？刚洗完澡当心别着凉了快进屋来。”他有些惊讶，霍见深的烟瘾不重，平时是很少抽烟的。何况此时已经是深冬，虽然这座城市地处沿海不至于太冷，但是楚知意仍旧怕他感染风寒，便什么都来不及想先忙着招呼他进屋。
霍见深的面容隔着香烟的烟雾显得模糊不清，楚知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静默了一下，然后低低“嗯”了一声。
等他掐灭烟头进了屋，明亮的灯光下楚知意才发现他还穿着之前的衣服，头发也是干的，显然这段时间里他并没有洗澡。
霍见深经过他身边，想了想还是直接问：“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或者，有没有什么话一直想跟我说的？”
“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楚知意下意识回答，但是他一抬头就对上了霍见深的眼眸，霍见深的眼睛很黑，当他这么认真注视一个人的时候，会让人有种严肃沉冷的感觉。
楚知意忽然顿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卧的方向，明白霍见深应该是已经知道了。
他抿了抿嘴唇，尽量用一种轻松自如的语气说道：“学长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霍见深在一支烟的时间里理清了思路，闻言点点头后慢慢地说道：“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清楚。”
他斟酌着说道：“嗯……如你所知，我结过一次婚，没撑过七年之痒，在路边遇到你的那一天是我提出离婚的当晚。我净身出户，所以后来住了一段时间的酒店，在酒店的时候也遇到过你，你应该还记得。”
“离婚这件事情，我不觉得有什么丢人，但是也不觉得有多光彩，这场婚姻里，小暻有不对，但是时常我也有在反思，是不是自己也有哪里做错才……”
“不是的。”
一直安静听着的楚知意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他抬起眼睛认真的与面前的男人对视，然后坚定地对他说：“不是这样的，你没有做错，你很好，非常好，你很……完美。”
一向能言善辩的楚老板好像突然间失去了语言的加工能力，他想了一会儿，才憋出了“完美”两个字，偏偏神情还非常认真，显得很有反差感。
霍见深看着他这模样都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无奈道：“傻话。其实我知道我的性格不太有亲和力，也不怎么细心，生活上很多事别人不说就不太能领会，也不太会讲好听的话，算是个沉闷的人，之前对小暻是这样，对……你，也是一样。”
他说着似乎是觉得疲惫，抬手揉了揉额角后，缓缓摇了摇头：“而且我刚离婚不久，实在是身心俱疲，短期内没有交友意向，谢谢你的心意，但是知意，只能说对不起。”
楚知意却忽而笑了一下，他甚至走上前来给了他一个非常短暂的拥抱，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分，但霍见深仍然能够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让他无端又想到那瓶藏在客卧里熟悉的品牌。
“不要说对不起，”他的声音轻而温柔：“不要为我的爱而感到愧疚或者负担，你要相信那并非我的本意。但如果你并不讨厌我，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够爱你？即使不是现在也没关系，我很擅长等待，尤其，是等待你。”
霍见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晶亮的眼眸映着灯光，水一样包容沉静，却又因为等待他的答案而带着些许紧张，泛起层层涟漪。
很难想象有谁会在这样的目光下说出拒绝的话，不得不说楚知意实在是很了解他，步步为营又密不透风地将他围绕，让他在这个时候没办法铁石心肠。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接着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还有吗？”
楚知意明白霍见深的意思是默许了，悄悄松了口气的同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竟然很快反应过来是“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意思。
他在心里感叹霍见深的敏锐，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嗯……确实还有一件事。”
其实霍见深只是为了转移一下话题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当下眸光微微一动，继而不动声色问道：“什么事？”
这时候楚知意反而不肯说了，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秘密，还不能说。”
霍见深顺着他问：“那要什么时候才能说？”
楚知意道：“嗯……等到有一天，你愿意接受我的时候吧。”
他的笑容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温和又漂亮，温声说：“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楚知意，曾经是你的学弟，现在是你的追求者，很高兴能够再见到你，见深。”
霍见深有些无奈，但是在他的目光下，还是点点头，低低地应了声：“嗯，我知道的。”
顿了顿，他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加上了一句：“我也很高兴能够再见到你，知意。”
——
霍见深的公司走上了正轨，新买的房子放了半年左右的甲醛也可以住人了，他在第二年夏天的一个周末搬进了新家。
当然，是楚知意陪他一起。
不知不觉间，自从那天在街边回眸初见，他和楚知意已经认识了一年多，距离那夜袒露心意也过去了半年。
那天之后，其实霍见深也没觉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变化，他原本还怕楚知意觉得不自然，但楚知意对着他时反而坦坦荡荡，霍见深便放下心来，也只把他当做寻常朋友交往。
要真说有点不一样，大概是楚知意对他的优待和偏爱终于不再伪装，每一个他加班来不及吃饭的夜晚，都会有人带着热腾腾的饭菜笑盈盈地等在他的办公室。每一个忘记带伞的阴雨天气，总会有人带着一身湿意等在公司的门口。每一个他自己都不记得的节日，也总会有人为他精心准备好礼物和鲜花。
从那天后，楚知意再没提起过爱，但是他的每个行动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诉说他的情深。
霍见深搬家的那天天气很晴朗，他的东西不多，下午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收拾好。
楚知意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说是要给他暖房。
霍见深笑着答应了。
饭后的时间还早，他们开着车去了海边。
海滨城市正值旅游旺季，但是住在这里这么多年，霍见深其实很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到海边散散步，今天和楚知意沿着海岸线慢慢走一走，他久违地觉得轻松自在。
夕阳坠在地平线的边缘，暖橘色的光芒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夏日白天的热气渐渐褪去，海滩上也只剩下三三两两的游人，他们停下脚步，楚知意不知道从车上哪里摸出来两瓶啤酒，笑着扔给他一个。
“呲”
酒花的香气和海风潮湿的气味交织，两只铝罐瓶轻轻碰在一起，他们随便地聊起一些生活和工作上的小事，然后调侃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即使安静不说话，只是默默一起靠着车门看着星星慢慢露出也觉得美好。
“见深。”楚知意忽然叫他。
“嗯？”
“见深。”他又叫了一声。
霍见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仍旧温柔地低声应下：“嗯。”
楚知意也侧过头来，与他对视，漫天星辉下，他眼眸中的光亮温柔而纯粹，他温声说：“没什么，就是想对你说……见深，我爱你。”
霍见深笑了笑，抬起手喝了口啤酒。
冰凉清爽的啤酒和吹过脸庞的晚风都让他觉得快乐，也让他觉得清醒。
也许是这一夜的海风温柔，星光明亮。
他又一次看了一眼身旁的青年，他的黑发和白衬衫被风拂动，白皙俊秀的面容在隐约的灯光下显得柔软，就算看不清面容，霍见深也知道，一定是坚定而包容的。
在前三十年的人生中，他一直是强大可靠的，不动摇地扮演者保护者的角色，好像所有人默认他坚不可摧，无所不能。
但是楚知意不关心这些，他只担心他会不会受伤，并且愿意给他毫不遮掩的偏袒和炽热纯粹的爱意。
他问自己，要不要再试一次。
三十岁了，结婚七年，离婚一年后，再试一次——和眼前这个人。
他摩挲了一下无名指曾经戴过戒指的地方。
然后他微微倾身，吻了吻面前的青年的脸颊。
他低声道：“谢谢你知意，我爱你。”
楚知意一向游刃有余的神情卡了一下，他好像有些愣住了，随即按住霍见深将要离开的后颈，再一次重重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吻得很用力，甚至失了方寸，霍见深感受到了他的不平静，温柔地接受了这个突然的吻，然后慢慢掌握了主动权，唇舌纠缠间引导着他平复放松。
分开的时候，他觉得楚知意甚至有些哽咽，他趴在他耳边小声说：“不，是我要谢谢你，见深，谢谢你，允许我作为你的爱人。”
然后他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了一只小小的丝绒盒子，霍见深一挑眉，看着青年单膝跪在他面前，脸上带着些许忐忑不安，向他求婚：“亲爱的霍见深先生，我的学长，我的爱人，我想请求你可以再次宽容我，给予我这样的殊荣，可以永远陪伴在你的身边，我将永远爱你，尊重你，尽我所能地保护你，我对你的爱与我的生命共生……你愿意接受我的求婚，与我缔结婚姻吗？”
霍见深上一段婚姻是由他主导的求婚这个环节，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被求婚”这种事情，一时间有点儿哭笑不得，他缓声道：“知意，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楚知意摇摇头，声音有些轻，但是很坚定：“不快，因为知道是你，所以一刻也不想等了。但是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还没准备好与我步入婚姻，我依旧愿意等待你准备好的那一天，这枚戒指和我都永远属于你。”
深蓝色的小盒子里盛着两枚简约的男士对戒，低调的钻石在夜空下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可以想见净度之高。
霍见深阻止了楚知意要合上戒指盒的动作，拿出一枚戒指，拉起青年纤细的手指，慢慢为他推进去后，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低笑了一声对他说：“我相信你。”
楚知意在他温和的目光下为他戴上那枚钻戒，他维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抬起头看着这个沉默冷峻却会对他露出微笑的男人。
他是他少年起便倾慕的爱人，是他藏在心里舍不得分享的秘密，也是将要与他共度余生的丈夫。
霍见深从来没想到，不过一次不经意的善意，会让一个人固执而小心地爱了他这么多年。
楚知意也从来不敢想象，十八岁懵懂的怦然心动，在未来竟然真的有一天可以开花结果。
就像当初一意孤行买下那间公寓的时候，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藏着不可告人的私心——他在少年的梦中偷偷地想，也许有一天，他可以和他的爱人共同装修，然后住进这间屋子。
他甚至想象着霍见深的喜好匆匆装修了一个客厅。
那时候他没想过，真的能有这样一天。
这条路他们都走了很久，但他仍然感谢命运，十八岁的玫瑰花，和二十六岁的婚戒，都是为了一个人。
只为了一个人。
漫天星辉下，两只手十指相扣，一对银色指环贴近彼此，凑出一枝玫瑰的花纹，穿过漫长的时光，融入彼此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