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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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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她突然这么问,许隽微怔。
他低头斯文地小啜一口,才慎重评价道:“甜甜暖暖的,蛮好喝。”
“我知道您不喜欢辛辣的食物。”叶乔微微扯动嘴角,“这里面选用的是淮南姜嫩姜,风味足而不辛辣;还有新疆黑枸杞、若羌红枣、新会陈皮以及……台湾海燕窝红糖。所以喝着口感顺滑,完全没有辣味,对吧?”
许隽端着杯子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暗红茶水,这里面一连串地名已经突破了他目前有限的地理知识。
“您以前喝过这种搭配吗?”
他摇摇头。
“所以呀,”叶乔眨了眨眼,“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你适合不适合呢?你的路、我的路还有商业化套路,混合在一起,也许会意外地‘好喝’呢。”
许隽望着她,陷入思索。
他从还没有三脚架高的时候就混迹在片场,虚假的布景,却要极力展现真实。
明明是白天,却要对着绿幕欣赏星星;明明很爱笑,却要作出凄惨愁雾笼罩的表情;明明是刚才还在一起“玩耍”了好多天的小女孩,下一秒却被告知“她死掉了”。
从孩童时候起,他就了解了大人世界的残酷。
场记板一打,他就要立马投入“氛围”,调动情绪,成为“他者”。
胶片在转,群演就位,每分每秒都是金钱在燃烧。
哭不出来的时候,导演会冷着脸把他关进堆放道具的小黑屋,灰尘的味道、密闭的环境,还有那些仿佛随时会跳出来的影影憧憧。
他在片场呆了20多年,演出过十多个经典角色,体验了很多种人生,却没有一个是属于他自己的,是他想要的。
走出片场,当头日光撒下,令他总是有片刻恍惚,恍如过了激烈冲突的大半辈子,又仿佛从未活过。
以往,这些微小的情绪只是偶尔像海中的贝壳一样翻卷上来。然而自那件事情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捧着杯子出神了片刻,缓缓说道:“我8岁成为影帝,那时真的什么也不懂。从记事起我就被同为演员的母亲带到片场照料,对拍电影只能算是熟悉,谈不上喜欢。你应该了解那种环境,一部电影拍完,只能等着下一部通告,也许十天,也许两个月……你完全不知道下一笔收入在哪里,或者明天还会不会用你。”
叶乔沉默,他说的都对。电影演员相比电视剧演员,发展空间更加狭窄,更何况是他偏重的多是艺术电影。
艺人这行不像其他行业,能精准地预测到投入和产出。演员工作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整个片子最后会是怎样呈现的。导演、剧本、幕后,甚至后期调色、配音、剪辑任何一方面出了问题,所有的努力就付之东流。更何况这两年实体经济不景气,影视业各种限制又多,公司里有几个艺人能够接通告不停就算谢天谢地了。
“所以您需要找经纪公司啊!我英文还不错,可以帮你统筹一整年的工作,您只要安心做一名艺术家就好。”
“你不明白。我入行之前就有打算。40岁之前,做回普通人。”许隽撩起眼皮,投去淡然的视线。
叶乔微微张开嘴巴,随即有些激动地站起身。
“您真是任性挥霍…… ”她做了个双手下切的姿势,重复着对他的评判,仿佛要打破眼前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相信我,你不会想做普通人。不,在加国也许可以,在中国不行。这样好了,你住哪里?我明天去接你,带你看看普通人的生活。”
许隽不知道谈话出了什么问题,他有些迷茫地起身告辞。
叶乔给他一个看透一切又充满怜悯的眼神。她觉得他就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明明什么都有却还嚷着要自由。
隔天,叶乔约了许隽吃了京城风味早餐。俩人在冷飕飕的晨风中上了一辆出租车。
“这里,地铁线最外圈,这儿有一个角。”她指给司机看一个位置。
许隽惊讶于叶乔的精力之旺盛。不过是睡了短短一觉,整个人就焕然一新的感觉,皮肤好到发光。
到底是年轻,他想。
虽然特意错过了早高峰,车子在路上开了差不多2个小时,才赶到这偏僻的城市边缘小村子。
低矮的村屋,胡同门口扯着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冻得硬邦邦的内裤、袜子、秋裤…… 黑漆漆的污水从不知道哪里蔓延开来,左一道、右一道,横在路上,泛着油光。
叶乔走在前头带路。她穿着一件半旧却质地很好的羊绒大衣,跟这里的环境显得不搭配,可那左躲右闪机敏灵活的步子,又出奇地融入。
细细高跟鞋轻轻敲击着地面,轻盈地跳过一滩污水,红色羊皮底一闪而过。许隽不由得嘴角翘起。
漆成柠檬黄的屋门,门口一排空落落的花盆。老旧的木头门上,歪歪斜斜两道简易锁,看着仍旧不牢固。
房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室清冷,简单两三样必须的家具。靠窗的桌子那里丰富一些,堆满了各种杂志、书籍,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贴纸,写满了五颜六色的潦草字迹。
乔叶两下将脚上的高跟鞋踢掉,把脚塞进一双笨重的粉色毛毛拖鞋。
“来,你看,”她招呼他走到电脑桌前,翻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兴冲冲地说道:“这里面是我过去一年里为前东家写的通稿。每晚照顾她睡下,我才能开始静下心来整理宣传稿。”她修长手指一页页地翻着,“这些有的是片场、机场用手机赶的稿子,有的是在这张小桌子上。我不太走运,前东家很难相处,很多时候我写这些赞美她的稿子并不情愿,经常写着写着会哭。但我告诉自己,我不会永远这样。早晚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更值得服务的人…… ”
她从桌下一包宣传材料里掏出蒋图南的照片写真,那是已经用金笔签好名字,预备着发给粉丝的,一张张摊开来。
“这个孩子,今年才19岁。我第一次见他,他和朋友一起住在横县最廉价的宾馆里。在拍戏间隙会认真地看书、学英语,说一定要拿到奖学金,因为他上的这个专业很贵,而他只靠母亲一人的工资。”
许隽在她身后,他觉察她一只膀子微微靠上自己肩头,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地,却又好像很熟稔很信任一般。
他进门时就留意到鞋柜和衣架,都是很普通的衣服鞋帽,朴素实穿,根本不像这两次见面时那么光鲜大牌。
这女人强撑场面的小小心思,此时又坦诚大方、毫不避讳,令他觉得真实,甚至……有点可爱。
“许先生,也许你已经厌倦了这个行业。但是,很遗憾,你、我、蒋图南全都别无选择,因为这是我们唯一擅长的事情,离了这个我们什么都不是。蒋图南就喜欢站在聚光灯下,我就喜欢看着自己熬夜打造的艺人越来越红。而你……你就是为电影而生,是电影选择了你,你更没有退路。”
你就是为了电影而生,我会一直支持你走下去……
不期然再次听到这熟悉的话语,许隽一时有点恍然。
叶乔转过身去,有些痴迷地伸手抚上他的脸,像触碰一件艺术品。
“尤其是这张脸,绝对是为大荧幕而生的。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请给我一个与你共事的机会,哪怕只有一年,我都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她的手指柔软,掌心微冷,许隽沉沉地看她,陷入迷惑。他觉得她充满热望和激情的眼睛是在看他,又不完全是。
“许先生……”她把收回手,恳求地说道。
“有一点你讲错了,”许隽轻轻舒口气,开口说道,“我挺在意表演这件事,也曾经见识过神一般的演技。可惜我的水准始终有限,怎样努力都做不到最好,一种深重的挫败感……就好像西西弗斯推滚石,你明明每次已经全力以赴,却怎样也爬不到顶峰,眼看着石头一次次地滚落。那种感觉,你不会明白。”
叶乔靠在桌子上不语。她目前事业刚刚起步,确实还不曾体会到这种感觉。她只模模糊糊记得小时候看过中西西弗斯的故事,就是一个惹怒众神的凡人,被惩罚每天不停地要把巨石推上山顶,永远重复。
叶乔记得当初她看希腊神话,觉得这个是所有悲剧中最悲惨的一个。
她绝对没想到一个成名已久,看起来生活得轻松随性的明星会有这种感觉。
一时间两人默默相对。
叶乔的手机铃声打破沉默。
“老胡,”她接起了电话,急躁地向外头走去,一面压低声音:“靠,你们违约在先,把小南换掉,现在倒说我不厚道…… 律师函怎么了?……这钱是你们公司出,又不是你个人……”
许隽看着窗外她激动地走来走去的背影,配合口气张牙舞爪的肢体动作,微微摇了摇头。如此彪悍的性格,竟然是做过人助理的,他实在想不通。
他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上带着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意……他觉得抽离身体很久的那种活力和干劲似乎又回来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