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请你好好营业》紫蔓牵风

52、第 52 章

　　“你说‘都怪你，怪你不好’……”他一字一顿地复述，“然后你说,‘地球变暖，海平面上升，巴黎大教堂失火，这个月汽油三连涨，全都是你的错。’”

　　叶乔屏着呼吸，攥着胸口，不相信这是自己会说出的话。她知道自己喝多了喜欢胡言乱语写小作文，可是，这简直像绕了个大弯表白了吧，比直接承认“我爱过你”还肉麻。

　　“你还说……”

　　“对不起，我酒后失态了。”

　　许隽和叶乔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许隽有些犹豫，不知道还该不该说下去，心情有些烦躁。分开之后，他之前与她有限的几次交道，叶乔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看他的眼神也是淡淡的。他欣慰地看到她已经move on，却又对她的这种洒脱有些受伤。这些话他在电话中没来得及回应，但此时再讲出來怎么都有点变味的感觉。

　　“你还说，会给我邮寄家乡的土特产。”他把话锋一转，笑着说道。

　　“放心，一定给你寄。”叶乔明显松口气，“你喜欢什么，鲜花饼？玫瑰花茶？乳扇？包谷酒？”

　　“我可不可以都来点？”

　　“你很贪心哎！”

　　贪心吗？许隽想，他笑了笑，问：“什么时候回来？”
　　奇怪，可能是她回家乡的缘故，他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安，怕她一去不回。

　　“最多一个星期吧。”

　　等到答复，他有些安心，便接着问：“你能来吗？我在拍摄地等你。”

　　哦，原来他是今日动身出去拍摄的缘故，估计现在在机场吧。

　　“你很想让我去吗？”她问，笑嘻嘻地调节气氛。

　　“我很喜欢和你一起工作。”他笃定地说，循循善诱，“那边生蚝现在很肥美，临近圣诞商场还有很多折扣。”

　　“到时候看吧。”她仍旧是那幅公事公办的口气，“没事我挂了。”

　　“少喝点酒。”

　　“嗯，我会的。”叶乔挂了电话，揉着脑袋回想到底胡言乱语了什么。

　　她不记得了，不过已经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似乎在昨天晚上这最后一次失态，她已经完全把心情整理清楚了。在漫长的时间中，很多东西本该湮灭无踪。年轻的他与年幼的她，即便十几年前有过一次短暂交集，又能怎样呢？

　　刚进山的时候，文茵打不了电话、上不了社交账号，心里痒痒得厉害。等过了半天，她就完全淡定下来，把手机丢在一旁，安心和吴老师一起做些家务，早起早睡，过上了都是人向往的慢生活。

　　吴老师和她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教她打水，烧土灶，做饭……快七十岁的老人了，还很利落，说话也是文雅的一口标准普通话。

　　吴老师的学生们很多也已经做了家庭妇女，听说她这里来了“大明星”常结伴过来探望。山里的女人们聚在一起拉家常，文茵坐在一旁的竹马扎上留心听，看她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慢慢地，她自己也融入进来，还会开一些玩笑。

　　山上的光线很大，她也不再刻意地每天涂防晒霜，放任紫外线把皮肤晒得黝黑一些，手也因为要挑水、砍柴这些粗活变得更加粗糙。

　　晚上天黑下来的时候，抬头还能看到星星，吴老师就给她讲那些星座，如何借助星座辨别方向。
　　北方平原地区出生的文茵，第一次深入地体会到山村生活，从最初的抱怨、抗拒，变成了一种接纳和投入，还带着点客观的观察。

　　她接到剧本的时候，对角色并不理解，甚至认为自己扮演的那个角色很“傻”，山路又没有封盖子，不喜欢的生活为什么不能一走了之？吴老师说，曾经也有政策机会让她回去，但是她没有走，最后选择留下来。

　　山村生活并非文学作品中过于美化的“世外桃源”，至今仍有很多她不喜欢的人和事，但让她留下的恰恰是那些她喜欢的部分。

　　“是你的爱人吗？”文茵问。

　　“不全是，”吴老师笑了笑，“最主要的是我的学生们，最早的那一批读到初中就算高学历了，她们很多就早早结婚生孩子，再后来的开始流行外出打工。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人生路径，这些不能说是很差的选择，可是多少有种年少懵懂、随波逐流的意思。但是，总有一些孩子不认命，想要凭借自己的双脚走出大山，过上更有创造力、更能发挥价值的生活，就是这些求知若渴的眼睛，让我留在了这里。”

　　星光下，吴老师白发如霜，眼睛闪闪发光。文茵觉得自己心目中那个角色和吴老师的融为一体，就是吴老师年轻时照片上那个样子，扎着羊角辫，眼神清澈但坚毅。

　　解决了一直困住她的那个“为什么”的问题，与角色那种“两张皮”的分割感削弱了很多，甚至隐隐有种信念感升上心头，让她觉得自己应该努力扮演好这个角色，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像吴老师这种有信念感的普通人。

　　她注意到吴老师的手指有贴过胶布的痕迹，在说话闲聊的时候，老人也会有意无意地揉着几个指关节。这些，应是在她年轻时的艰苦岁月里，冬日的寒冷和过多的劳作留下的痕迹。
　　不知不觉中，文茵把她的习惯性动作也“复刻”在自己身上。

　　等过了几天，叶乔的电话终于放开了对她的拉黑，能够接通的时候，她一张嘴语气都带有了当地人的口音。

　　“我觉得我准备好了，我想回剧组。”文茵说。

　　电话那头，叶乔微微愣了愣，随即说：“好，我们马上走。辛苦你了。”

　　酒吧里，叶乔轻车熟路地走到二楼一个不怎么引人注目的包厢。

　　薄俊言已经四仰八叉地坐在真皮沙发中央，手里端着酒杯，衬衫领口解开了两个扣子，面颊酡红，看样子已经喝到微醺了。

　　叶乔看到他微微一顿，在他对面落座，递上一摞文件，是那个影子公司最近几月经营情况的报表，嘴里调侃道：“明明是公事，怎么在这见面搞得跟密谋一样？”

　　薄俊言接过，顺手丢在一旁，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离那么远干什么？等下讲话也听不清。”

　　“怎么了，不开心？”叶乔坐过去，问道。

　　“华姐病了。”他说，语声低沉。

　　“什么病？”

　　“癌症。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叶乔一怔，上次和华姐见面的情形还在眼前。她白皙的皮肤衬着芭比粉的唇彩，状态明明十分年轻。

　　“华姐一旦不能继续工作，跟着她的艺人们肯定会离开‘华星’，虽然名义上这个公司还在上市集团‘瑞文’传媒名下。”

　　“瑞文”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大公司，艺人经纪这块占了三分天下。不过当初合并的时候，所有的艺人都是跟着华姐过来的。这样看来，一旦华姐离开或者退出，手下的艺人们各自打算各走各路也说不定。

　　她记得当初上市的时候媒体上可是热闹了一阵子，加盟的明星按照身价分别持有不同份额的股份，这在行业里还是顶前卫的做法。不过几年过去了，再加上行业不景气，接下来会怎么样也说不定。

　　比起这个，她更担心华姐的身体状况，面色沉重了不少。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

　　“你让我打听的消息多少有些眉目了。”薄俊言说。

　　叶乔挑了挑眉毛，等着他回答，薄俊言却笑着买了个官司，说，“先说好了，你怎么谢我？”

　　“怎么谢你，先欠着个人情啦，比较你什么都不缺。”

　　薄俊言看她眼中满是提防，轻佻的心思又起来了，侧头指了指自己面颊：“嗯？”

　　叶乔看了看虚掩的房门，舔了舔唇，倾身向他贴近。暧昧随着距离的贴近增温起来，嗅到熟悉的气息，薄隽言滚了滚喉咙，微微垂下眼眸。

　　微冷而柔软的手抚上他额头，带着护手霜的冷香，叶乔只是抚起他的额发，低头抵上他脑门，问道：“是不是发烧了？净说胡话。”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薄俊言睁开眼睛。他依稀想起有次在剧组感冒，叶乔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她也曾这样一次次地试探他身体的温度，甚至连体温计都不能用就能分辨出是低烧还是高烧。

　　叶乔眨眨眼，见自己的小伎俩见效了，便作小女人状乖乖坐在一旁，将矿泉水瓶拧开给他倒上，
　　“你也别太烦心了，现在癌症不是什么大问题，华姐有钱有实力，就是出国治疗也不在话下。”

　　薄俊言看她，只觉得她又消瘦了不少，手指也不似以前肉肉的，由于过于细瘦，增加了些年龄感。

　　“我可以在你面前脆弱一下吗？”薄俊言问。

　　叶乔下意识地点点头：“不要硬撑啊，我又不是没见你哭过。”那时他真的好要强，被导演骂演技不好，回到住处关在卫生间还会暗戳戳地抹泪。

　　薄俊言长臂一伸，从身后紧紧抱住她肩头。

　　“我只是很怕，”薄俊言将头埋在她颈窝里，喃喃地说道，“你知道这一行最惨的是什么吗？不是从未红过，而是曾经很红很红，后来慢慢地走下坡路。我这几年走得顺风顺水，多亏华姐为我保驾护航。她对我真的就像亲妈一样，该说就说该骂就骂，都是为我好，而现在…… ”

　　叶乔突然发觉，越是他这样的混小子，反而越依赖华姐这样的经纪人，敲敲打打，却一直赶着他往正确的道路上行进。

　　“叶乔，我们真的不可能了么？我现在特别需要你。”他说，“我知道这样死缠烂打很不好，但是我管不住我自己。也许，我们在一起，有你管住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