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请你好好营业》紫蔓牵风

32、第 32 章

　　正说着，手机响了，叶乔接起说了几句，挂掉。又摸出手机查看邮箱，一副把病房当办公室的样子。

　　周宁看她严肃又专注的侧脸，张了张嘴，还是有些心疼地劝道：“你也别太拼了，手机关一下吧。”

　　“周宁，”叶乔头也不抬地说，“我刚才等着看诊的时候想了想，到京城来是为了什么？就单纯是为了挣钱吗？忙得自己像个不停转的陀螺，连个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朋友不是没有，但是大家都在拼事业，你麻烦谁呢？我请你过来送东西，其实是因为当时怕得要命，还存着个心思——万一得马上做手术，那就得麻烦你在手术室外头等着我了，有什么事为我照应着点。”

　　她惯常没心没肺的，如今这一番话，招得周宁眼泪都下来了，恨不得当下把杨明亮分一半给周宁来照顾她。

　　“叶，你别顾忌太多，朋友是什么，不就是这种时候派用场的吗？尽管来使唤我呀。”

　　“周宁，“叶乔叹了口气，”我承认有点喜欢赵医生。可能是职业的缘故，我认识的人里很少有人像他这种温柔又体贴的，真的很暖心，就好像和我爸爸在一起一样。我当时痛得要命，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就他过来问我‘好不好、痛不痛，’就觉得见到了救星，见到了神明。”

　　爸爸……周宁知道叶乔爸爸死得早，她自小缺少这种无微不至的父爱。可是，她还是不能太认同这种非常时刻的一见钟情。

　　“你平时工作都是照顾别人，看这个脸色、看那个脸色，哪有人这么照顾你呀！这遇到一个稍微体贴的，可不就沦陷了呀。”周宁幽幽地说道。

　　提到温柔体贴，那日许隽为她盖上毯子、做饭的一幕又莫名浮上心头。叶乔摇了摇头，尽力把他身影抹去。

　　好说歹说赶走周宁，叶乔举着吊瓶去卫生间，对着镜子把自己头发稍微收拾一下。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越是不好的事情发生，越要好好收拾自己。

　　在病床上休息这几个小时，很多事情已经压到头，特别是一个合约内容今天就要敲定。合约协商，圈内很形象地叫”撕合同“，就是撕、扯，各种谈判技巧，扮黑脸。

　　她带着耳机，在走廊上轻声轻气地打电话。

　　她喜欢把事情按照从易到难来安排，把最棘手的放在最后。积小胜成大胜，一件件解决后，搞定最难的那件之前已经积累了足够的信心。

　　叶乔放下发烫的手机，对着窗口做了个深呼吸，这才拨打许隽的电话。

　　她看了看时间，此时已经晚上10点多了，还不算太晚。

　　电话很快接通了。

　　背景音传来电视的声音，又一点点调小下去。

　　只是这个过程，她浮躁焦虑的心绪就有些沉静下去。

　　叶乔微微合上眼睛，凝神捕捉到许隽轻缓的呼吸声。她又想起那天清晨，她靠在沙发上，厨房传来做饭的声音，窸窸窣窣，却又充满了令人安心的踏实感觉。

　　“叶乔……怎么了？怎么不说话？“许隽问。

　　“啊，”叶乔把到了嘴边的眷念放下，说道：“本来想跟你好好谈一谈，结果一直没有时间。白宇安导演那部《武道》临时有变化，需要安排一次试镜，就在明天。”

　　叶乔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的口气。

　　沉默片刻，许隽说：“你试着把这部戏推了吧，我无法胜任。”

　　叶乔觉得小腹一阵疼痛。

　　“可是，这是我争取好久的。我知道角色有些小，但是剧本不错。不是公司，是葛导希望你去参演这部，我也不知道他是心血来潮还是两位导演达成了某些默契。”她猜测是某种资源交换。

　　“抱歉…… 我已经想清楚了。”许隽说，声音出奇地低沉。

　　叶乔仿佛看到他那日消沉的模样。再优秀的演员，也有不在状态的时刻。但《武道》那个剧本她事先看过，没有任何难以处理的地方。

　　”许老师，这部戏对你很重要。“叶乔说，”虽然是男三号，但是是女主角萍水相逢的救命恩人，也是江湖中的大佬，非常适合你的气质，我想不到你驾驭不来的地方。”

　　“叶乔”，许隽叹了口气，”我记得在合同里写明了不会参与试镜，抱歉，我不会去试镜。我排斥这种任人挑选的感觉。”

　　他最后加重了语气。

　　“许老师，敬爱的许老师，这个角色一开始就是内定给你的，但是，但是…… ”叶乔语到嘴边，一时想不到更委婉的说法。

　　“你自己搞砸了”这种话，无论如何无法对许隽说出口。她知道许隽尽力了，所以便无法再苛责。意识到这一点，她才发现，不知何时两人之间某种东西，已经影响到她惯常的工作风格。

　　说起合同这种东西，真是到最后一步不得已时候才会拿出来说时，其中很多可以腾挪的空间。这也是经纪人的必修课之一。

　　”许隽，”她有些发急，为了掩饰情绪几乎是撒娇般念出他的名字，“我知道现在不是个好时机，而且打电话不是个理想的沟通方式。今天我本来打算跟你见面谈一谈…… ”

　　”32床，32床，叶、乔……在哪呢，叶乔？叶乔……”

　　护士端着托盘从病房出来，在走廊上靠嗓门“广播”寻人。

　　“哎……“叶乔捂着手机忙不迭答应，”我！我！这就过去。”

　　捂着肚子，乖乖地往病房里挪。

　　“叶乔，你在哪里？我去找你。”电话里，许隽沉声说道。

　　“哎…… “叶乔说，“你考虑一下，我现在不方便会面。”

　　“你发定位过来，我们见面！”他把电话挂掉了。

　　叶乔愣了愣，还是把定位发了过去。

　　完事后，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宽宽大大的条纹病号服，揉了揉干燥得发紧的脸，又有些后悔。

　　许隽到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赶上探视时间刚刚开始。

　　叶乔小睡了一会，一睁开眼就看到许隽坐在一旁，眼波柔和，手里还捧着个大大的保温杯。

　　这房间住了两名患者都是差不多的病情，旁边的女患者昨天刚做了手术，此时还在昏睡。

　　“什么？”叶乔小声问。

　　“牛肉粥。”

　　“你做的？”

　　“买的。”

　　“想吃。”

　　说这话的时候，一个挣起身，探着脑袋等着投喂，一个自然而然地拧开保温杯，用勺子往嘴里送，全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粥熬得软烂，牛肉切得很碎，温度也正好。叶乔吃着，不时抬眼看他。

　　“你怎么样，能走吗？”收好餐杯，许隽问。

　　“嗯，怪闷的，你扶我下去走走。”

　　花园里，许隽扶叶乔走了一会，低头看她外套下那截住院服，又将目光调向远处。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想问，你男朋友呢，怎么放你一个人不管？但又觉得太过八婆——如果只是合作关系，她有没有男朋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要你来打听人家私生活。

　　医院楼底的小花园，二月兰开了满坑满谷，叶乔有些开心，捂着肚子弯腰抽了几朵。

　　许隽打量了一下周围，微微皱眉，将长椅擦干净，扶她坐下来。

　　“需要吗？”许隽摸出烟盒。

　　他知道她吸烟，虽然不太赞同，但毕竟自己偶尔也会吸一支解乏，也没有立场告诫别人。

　　两人对着空旷的花坛吞云吐雾。

　　“我不喜欢医院。“许隽说，“不，或者可以说是讨厌。”

　　“哎，医院这种地方，真的进一次就够了。但也有积极一面。住院一次就提取到人生滤镜呀，比如我现在，就觉得像这样晒着太阳，吸一支烟就很幸福了。”

　　叶乔下意识地摸摸小腹，在那里有个小小的囊肿，明明医生叮嘱不要再吸烟喝咖啡。

　　“试镜，你什么想法？”叶乔问。她打听过了，那一幕是角色的爱人出车祸死在怀中，哭戏。许隽拍了很多条没有过，白大导放下水杯，摔了剧本，直接喊收工 。

　　可能是看着葛明辉的面子，他还是客气的，换个其他演员，总会被他劈头盖脸骂一通才是。

　　“演技这种事情，理论上分为三种派别，我不是科班出身，所以偏重体验派…… ”

　　叶乔似懂非懂，隔着烟雾看他，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需要打碎自己来融入角色。比如演哭戏，需要调动一些切实的悲伤，才能让自己进入状态。以前我是可以的，现在我不行。”他说，“自从……自从我女朋友出车祸去世后，就不行了……”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话，他讲得很艰难。

　　叶乔一怔，女朋友、车祸，这根剧本的那一幕不谋而合。她又想起那日在片场，桌上摊着的旧钱包，还有张照片。

　　“我能看看她的照片吗？”叶乔问。

　　许隽一愣，从怀里莫出钱夹，是个用了很久的大牌钱包，边角磨得些许开线了，夹层里是一张合影。

　　拍立得照片上的两人穿着臃肿的滑雪服，许隽身旁的女子，个头高挑、混血面孔，笑得很明朗。画质并不好，但可以看出两人同样青春，开心，还有那种令人想祝福的美好感。

　　“很美。”叶乔隔着透明夹层轻轻抚摸着两个年轻的面孔，内心莫名地升起一股酸涩的哀伤。年轻的许隽和他年轻的爱人，戛然而止的美好生命……

　　“你，想不想跟我讲讲她？”她问，并不敢看他。

　　许隽微微一滞，看了看照片，说道：“我……眼下还不可以。蓉出意外后，又接连很多事情发生，我的世界什么都不对劲了，就好像一个沙子堆的城堡，今天这里滑落一块，明天那里崩落一角……”

　　他不再说下去，肩膀垮下来，苦笑着，说：“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