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局·白九卿传》春山与棠

12、布衣来使

　　汉川之事已过月余，汉川布衣局离奇失踪的真相至今还未查明，白九卿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听说西京布衣局来人了，忙让青芜去把人带进来。
　　来的小厮很是沉稳，进入内院并未四处打量张望，见到白九卿后恭敬的抬手行礼，“小的夜明，见过白小姐。”他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两名小厮，想来应是西京布衣局的伙计，夜明转身掀开了那二人手中托盘上盖着的布巾，布巾下是各种颜色的锦缎布匹，原本暗沉的厅堂因色泽鲜丽的锦缎也变得明亮起来。
　　夜明接过其中一人的托盘来到了白九卿跟前，“这是新出的紫荆纱，掌柜的特意送过来让白小姐挑选。”
　　白九卿抬手摸了摸那盘中的布匹，紫色的纱绢清透丝滑，透过薄薄的布料依稀能看见自己手指的轮廓，她微微点头，当真是薄如蝉翼，“这紫荆纱不错。”
　　夜明拱手回道，“这紫荆纱做成衣衫，穿在外衣上行走之间自带飘逸之姿。若姑娘喜欢，近日可到店里来量体裁衣，也订做一件。”
　　白九卿眼神微动，一瞬后又恢复了正常，“你家掌柜的还送了什么来？”
　　夜明摇摇头，“今日主要是给小姐送布匹，不过您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吩咐一声，小的回头给您送过来。”
　　白九卿让青芜把布匹收了起来，“那就劳烦你家掌柜的多留下几匹紫荆纱，我近日得空便去布衣局做衣裳。”
　　夜明应声告辞退了下去，白九卿望着杯中的茶水出神，看来需尽快去一趟西京布衣局。
　　近年来布衣局的分号开遍北梁，生意做到各地的同时也建立起了庞大的情报网 ，传闻说布衣局不仅做布匹生意暗地里还做情报生意并不是空穴来风。各地分号之间消息互通有无，在汉川布衣局失联后白九卿下令彻查此事，当时从阆中前往西京的她接到布衣局西京总舵的消息，半月前曾有人到汉川布衣局下了一笔买卖，来人要买汉川刺史梁木的行踪！正是知道这个消息，白九卿进入汉川城后才会答应那位钦差特使严大人，与他一同调查梁木。
　　是了，汉川城解危的第二日她便告辞离开了，后续发生的事情她没有再参与，所以也就忽略了。那日沈星云于城破之际带着冀州军赶来解救汉川，徐烨见势不对撤出了汉川城，汉川城得以保住。只不过如此一来徐家父子和朝廷算是正式撕破了脸，割据荆江一带自立为王！如今各方势力也在观望朝廷的态度，只是快一个月过去了也不见讨伐的旨意传来，不知道这位天子是如何想的。初见那位严大人时便觉得此人颇有手段，，凭他的本事想来应该已经抓到了梁木。那种情况下敢孤身入汉川城，连骁金卫也听命协助他解救汉川，此人必是皇帝的亲信近臣，皇帝对他的信任比起那位中书右丞张敬筎，恐怕只多不少。
　　白九卿兀自出神想着这些线索，身下的马车停止了晃动，白九卿挑开车帘向外看去，马车停靠在了西京布衣局门口。
　　白九卿带着青芜拾阶而上，立刻有小厮迎了上来招呼着，“这位小姐里面请，小姐是买布还是制衣？”
　　“听说你们新出了紫荆纱，我来制衣。”
　　原本在货架旁清点数量的夜明闻声抬起头来，见白九卿踏入大门，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来，恭敬行礼道，“白小姐来了，快里面请。”转身向另一名伙计吩咐着上茶，说罢引着白九卿来到了二楼的一间客室，夜明敲了两下门后伸手推开木门示意白九卿入内 ，自己则止步留在了房门外。
　　推门进去，茶案旁已经有一人候着了，正是布衣局西京总舵的掌柜李知昂。
　　李知昂忙起身行礼，“小的见过少主公。”
　　白九卿扶起李知昂，“李都督不必多礼。”
　　二人回到茶案前，李知昂摇头叹道，“少主公不可再如此称呼小的了，如今哪里还有什么都督。”低沉的语气里似有感慨，也有缅怀。
　　白九卿微微点头，“知昂叔，今后我便如此称呼你吧。”李知昂听见这个称呼，眼光里多了许多亮光，神色有些动容，他似乎又看到了他家少将军那张俊朗又充满朝气的脸庞。
　　寒暄之后，白九卿问道，“你前几日传信让我来一趟，可是发生了何事？”
　　“我们查到前汉川刺史梁木在叛变投靠徐贼后，曾在战前于城中广贴布告，用高于军饷的银子号召男丁去荆江对岸做工，可这些人渡江之后便下落不明了。”
　　“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白九卿微微皱眉。
　　“梁木曾分三批运送这些人渡荆江，每一批人大约都在三百人左右，三批人加起来恐怕有一千人。可是，这一千人过江之后便没了踪迹，荆江北边的岸口小镇上皆没有外来借宿的人更没有外人来做工，这一千人像是石头扔进大海一般没了踪迹。”
　　白九卿脑海里闪过在汉川城里的一画面，难怪当时城里大多是些老弱妇孺，却少见青壮男子，原来是被这梁木拉壮丁了。梁木与徐立达勾结，想必这一千男丁是为徐立达征集的，只是这徐立达征集这么多人干什么？又为何会把他们藏起来？
　　汉川城里，当时的汉川刺史梁木已与徐立达合作，汉川的守备军便不再是徐立达南下的阻碍了，只要城中的百姓没有抵抗的能力，徐立达与梁木里应外合，便可不费一兵一族悄无声息的拿下汉川城。
　　一旦昌州军进驻汉川城，徐立达便成了汉川的实际控制者，而明面上汉川仍是朝廷的管辖，梁木仍汉川的刺史。等到梁木那道写着“汉川一切如常，百姓安泰”的奏折送进京时，只怕徐立达的十万昌州军早已跨过荆江在汉川城修整完毕，要以汉川为据点开始他北上称霸的计划了。好一个“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原以为徐立达只会打仗圈地占山为王，想不到论起权谋来他竟有这般深的心思！
　　一道精光闪过，白九卿想到了一件事，顿时脸色惊了一下，说话时语气也有些不稳，“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你让人继续追查！”
　　李知昂听后思索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他也想到了。“如果想要提前可以瓦解城中百姓的抵抗，梁木一声令下就可以把他们关押起来或者杀掉，为何要在战前把那一千男丁送到荆江对岸去？除非······”李知昂停顿了一瞬，说出自己心里的猜想“除非这一千人另有他用！”
　　不但另有他用，说不定还另有重用，否则不会费这么大的功夫。
　　白九卿点头，为今之计只能等前方的消息传来了。
　　李知昂回过神来整理了心中的思绪略微沉吟道，“今日请少主公过来还有一事”，他抬头继续说道，“前几日有一个自称是汉川布衣局的人找上门来，这个消息就是他传回来的。”
　　白九卿眉毛微皱放下手里的茶盏思考了片刻，“他人在哪里，有些事我要亲自问他。”
　　“在城外的一处宅子里 ，那里人烟稀少不容易被盯上。少主公打算何时见他，小的让人去安排。”李知昂回答道。
　　白九卿挥手让他现在就去准备，她今天就得见到此人。
　　马车一路向西城门城门奔去，出城门后行了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处偏僻的院门前。门前有几棵梧桐树，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有的已经腐坏在泥土里了。
　　白九卿取出一顶白色斗笠戴在头上，朦胧的纱绢垂下遮住了白九卿的脸。进入宅门后李知昂走在前面带路，绕过水榭穿过中堂，一行人来到后花园，白九卿四处打量了一番，这花园里守卫的人倒是比外面多。花园的西北角有一扇陈旧的木门，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只是门环上落了一把新的铁锁。李知昂朝守在门旁的侍从挥了挥手，示意他把门打开，“哐当”一声，锁芯跳动后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两间厢房。
　　李知昂对身后随行的人吩咐道：“夜明，你跟在少主公身后保护她的安全，其余人留守在门口！”
　　白九卿跟在李知昂身后进了东厢房，房内的门窗紧闭光照透不进来，视线有些昏暗。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看面相应该与白九卿差不多的年纪，二十岁来岁的样子。
　　李知昂抬手指向床上的人，引着白九卿往前走去，低声道：“少主公，这就是那个人。”
　　听见动静男子微微侧头看过来，见来人是布衣局总舵大掌柜李知昂连忙撑着手臂要起身，苍白的脸色因为拉扯到了伤口更加颓败，忍着疼痛的嘴唇微微颤抖，“小的见过大掌柜。”
　　李知昂挥了挥手，让他不必起身，“今日过来是有事问你，既然伤重那就躺着回话吧。”
　　夜明从一旁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白九卿身后，白九卿从善如流的坐下开始问话，“你就是从汉川来的布衣使？”
　　床上的男子听见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这才注意到李知昂的背后坐着一个头戴斗笠面纱的身穿青蓝色群衫的女子。他眉毛微微挑起，打量着对面的女子，此人居然知道布衣局内部的职权称号，可他从未听说过布衣局里有这号人物，心中警惕起来，“小的是汉川布衣使金川，敢问姑娘大名？”
　　李知昂闻言连忙出声按下男子的话，“姑娘的事不是你该过问的，姑娘问什么，你只需要好好回答即可！”
　　见李知昂发话，金川虽心中有疑惑可也不敢再多问。
　　“汉川布衣局的人在失联后全都下落不明，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白九卿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到底发生了何事？”
　　金川撑着床沿艰难的靠坐在床头，开口语气微弱气息有些不稳，似乎陷入了回忆中，“三个月前的一个夜晚，有人点亮了汉川布衣局门前的一盏灯笼，愿花五百两黄金买一个人的踪迹！”
　　屋内的李子昂和夜明倒吸了口冷气，白九卿也挑起了眉毛，好大的手笔！之前只听闻汉川城破前有人到布衣局买关于梁木的消息，却想不到出的是这样的天价。
　　“点灯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幼童，张老接下灯笼后，那小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张老。信中说要买汉川刺史梁木近半年来的行踪，言明要快，似乎很着急的样子，随信附上的还有三百两银票以作定金。”
　　金川歇了口气，忍着疼痛继续说道，“一个消息一个价码，只要标出的价钱能接受，布衣局就可以接下生意，这是布衣局一直以来的规矩。张老接下生意后就安排人去查探，从梁大人的府邸到常去的青楼，从他的同僚到梁氏族人，我们全都摸查了一遍。”
　　“那你们查出什么了？”李知昂问出了大家心中好奇的问题。
　　可金川这时却皱紧眉毛摇了摇头，气息也沉了下来，“我们什么都没查到。”
　　屋内的三人皆是一惊，连夜明也惊讶道：“什么叫没查到？总不能什么踪迹都没有吧。”
　　金川又摇了摇头，面色更加严肃，“这位梁大人平日里除了上下府衙办事，闲时就爱去酒楼饮酒，偶尔也和同僚去天香楼听曲儿，他的近段时间的行踪都没有异常。”
　　“有没有异常有什么关系吗？你们只需要把梁大人的行踪交代给对方不就可以了吗？”夜明摸了摸后脑勺很是疑惑。
　　房中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似乎空气都凝固了，没有人回答他夜明的问题，环顾四周才发现白九卿和李知昂以及有气无力的金川，他们脸上的神色都变得肃重起来。
　　白九卿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花重金去买一个正常人的行踪，更何况这个人是汉川刺史梁木。李知昂和白九卿能一眼看穿其中的关键，接下这单生意的张老不会不明白。
　　金川点头，“张老说这位买家既然想通过布衣局来查探消息，要的定然不是这些寻常信息，而是不为人所知道的消息。”
　　“你的意思是这位买家对梁木的行踪存疑但并没有实际的证据，所以才会想通过布衣局的手查出实证来！”夜明这时也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没错，所以张老最后决定亲自出马去查探一番。”
　　“那探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