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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火烧八宝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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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庭筠捻起书案上铜炉里的香灰,指尖随意捻磨着,似在思考。今日一见他便知道这白家小姐绝不是传闻里的丑陋“克星”那么简单,只是不知道她意欲何为,是敌是友暂不得知。
“长风,你去松涧轩传话,就说过几日中秋我邀白姑娘一同赏月。”既然不了解那就找机会试探试探,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白九卿听到这话原本是要拒绝的,按照习俗新娘到夫婿家的第一天就本是办婚宴行大礼的日子,可曲大娘子以谢庭筠身体抱恙为由把婚礼推到了十月里去,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嘉庆侯府表面看来母慈子孝的,实际上呢,继母操纵着谢家推延继子的婚事,这位不受宠的继子却不但不着急现下还来相邀赏月,想来是存了试探的心思,白九卿思忖片刻点头应下了。
侯门望族都有这么一个规矩,凡族中子弟成亲后便可分家掌权,比如谢庭筠作为已逝夫人的嫡子,成亲后便可分家从继母谢曲氏手中拿到属于自己家业,一应家产便可由他自己掌管经营,是以谢庭筠的婚事被谢曲氏一拖再拖。年初时谢庭筠缠绵病榻时日不多,算命先生说需要一门喜事冲喜,谢曲氏迫于族中长老的压力才答应为谢庭筠娶一门亲,费了好大功夫千挑万选出阆中的白家九小姐,传闻中的丑八怪“克星”。谢曲氏本以为白家九姑娘不受宠又是远嫁,日后进入侯府势必好掌控,等到谢老二被克死一命呜呼,她的长子便可顺利成章继承爵位和谢家家产。可如今见到白九卿不但生得标致为人处世也挑不出毛病来,便知道此人也不好对付,便准备先拖一段时间等过些日子再想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打发了白九卿。
西京不愧为北梁的都城商旅往来尽显繁华,店铺林立热闹非凡勾栏瓦肆人影熙攘。北梁是少有重商的朝廷,自高祖皇帝开国以来就废弃了重农抑商的政策,发展农业的同时也大力发展商业,如今的皇帝即位后更是废除了西京的宵禁制度以推行了夜市发展。中秋的西京城处处灯火通明,德坤门外的朱雀街随处可见卖花灯的摊贩,倾城楼前挂起了一面花灯墙听闻足足有一百盏花灯,且无一盏是重复的。楼上的姑娘们嬉笑着招呼前来买醉的客人,远处街边幼童叫嚷着大人要买桂花糖,另一旁小摊前站着一对年轻夫妇正挑选着首饰。有明亮的灯火,有热情的叫卖声,有蒸腾的热气,有清脆的嬉笑,有着节日的喜庆和久违的热闹。
曾经她也在这条街道上提着花灯肆意穿梭在人群里,任由身后的阿兄带着人来追赶。往往是阿兄才在糕点铺子里付完银两,白九卿已经在胭脂铺里挑好新上的桃花面脂了。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西京的中秋夜了,白九卿望着远处的街景有些出神。
“你好像特别喜欢这样的热闹。”谢庭筠轻拂衣袖随口道。
“喜欢啊,你不喜欢吗?”白九卿侧头看向身旁的男子。不等谢庭筠作答白九卿继续说着,“这样的灯火让我觉得温暖。”
谢庭筠自幼长在京城,并不觉得这有何特别,不过是比平日里多些灯多些人罢了。“这万家灯火是万家的,并没有一盏属于你何来温暖之说。”
他自幼在夹缝中生存,早已见惯了人心的冷漠,眼前的灯火不过是平凡人为生存下来的日常而已,就像那站在灯火通明里卖花灯的小贩不过就是为了多卖几两银子讨个生活罢了。
白九卿提裙继续往前走去,“或许曾经有一盏是属于我的灯火,又或许可以有这样的机会,能在夜里点燃灯过着平淡的日子,一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存在就足以让我温暖了。”
白九卿不再言语默默向前走着,谢庭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能为了家人和生计忙碌奔波的活着,未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二人一路来到燕雀楼外,今日的朱雀楼装扮一新,学着前面的倾城楼也挂了一面灯墙,不过挂着的花灯更别致一些,那是一百盏白底红纹的花灯,灯上的图纹组合成了一只红色凤凰,在灯火的照映下那凤凰栩栩如生恰如刚刚浴火重生而来,红色的羽毛带着新生的火焰好不威风。
白九卿远远瞧见这灯墙饶有意味的笑了一下,“这燕雀楼的东家当真是个妙人!”
原本走在前面的的谢庭筠听闻这话放缓了脚步,“白姑娘,何出此言?”
白九卿伸手指向燕雀楼的牌匾然后又指向那只凤凰,“世人常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喻燕雀为小志鄙人,偏偏这东家要取名‘燕雀楼’还挂了一只凤凰在门口,可见这位东家是有些反骨在身上的。”
“哦,有何反骨?”谢庭筠来了兴致停在原地回头等着白九卿的下言。
“他想说何以燕雀不能为朱雀呢?”白九卿提着裙摆总算赶上了谢庭筠步伐,与他齐肩站在燕雀楼门口。
“何以燕雀不能为朱雀?”谢庭筠兀自愣在原地喃喃自语,他笑着望向身侧的人又重复了一遍“何以燕雀不能为朱雀?”
侧头看去,他像是第一次看清了白九卿的长相,灯火阑珊下白九卿身着鹅黄色的长裙,一头柔顺的黑发半披在肩后,神情十分平静怡然但那双杏眼却似有璀璨星光般明亮,翘挺的鼻梁下是唇线分明的薄唇,红唇开合之间微微露出莹白的牙齿,当真应了明眸皓齿四个字。
察觉到谢庭筠的目光白九卿回望过去,她在那双狐狸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如春风拂过转瞬即逝,欲要再看时谢庭筠已抬步进了燕雀楼。
刚踏进大门,掌柜的连忙迎上来作揖见礼,“公子来了!快快里面请!”
白九卿跟在谢庭筠身后上了三楼雅间,从楼梯上环视整个燕雀楼的布局,一楼大堂是普通的堂食座位,二楼是档次稍高的雅间,三楼则是豪华雅间。
天字号雅间内布置得十分清幽素雅,楠木屏风上是一幅朦胧的江南山水图,屏风背后放置着一张圆桌,铺有绣着暗纹的天青色桌布。推开雅间的窗户,整条朱雀街尽收眼底十里长街灯火通明,真真是好视野。前有远近闻名的西京小吃,如今再看楼内一应装潢布置别具匠心,这位东家到是费了心思经营酒楼。
谢庭筠临窗而坐,倒了一杯小二刚送进来的热茶,“尝尝看这茶如何?”说着伸手递给坐在另一侧的白九卿。
白九卿点头以示谢意,清茶入口味甘而后留有幽香,一口下肚白九卿也没品尝出好歹来只不过倒也不难喝,她对这些一向不甚在意,不过为了礼貌起见还是捧场夸道,“嗯,好茶。”
谢庭筠扬了扬眉毛,好茶,就完事了?这岩骨花香的武夷岩茶原是建州专门进贡给宫里的茶叶,后来九曲溪的茶庄逐渐发展起来世人才有机会购得,一两武夷茶百两银元宝,够平头百姓三年的吃食了。
“谢公子可是有话同我讲?”白九卿喝掉杯盏里剩下的茶接着给自己续了一杯 ,今晚走了不少路她着实有些口渴。
谢庭筠抬眼与白九卿对视沉吟道,“敢问姑娘此行入京有何目的?”既然白九卿已经挑明了自己的用意,他也不再遮掩索性直接提问。
一道精光从谢庭筠脸上扫过,白九卿闻言握杯的手停顿了一瞬,下一刻她仍就面色如常甚至带了一丝微笑,“谢公子说的是什么玩笑话,我进京不就是为了与你成婚吗?”说着继续饮茶,“原本定在八月的婚期被大夫人一句话延期了,我们的婚宴至今还没有办呢,公子当真是‘病’傻了,还是说你们谢家反悔了?”
被言语奚落的谢庭筠没有一丝尴尬,反而坦然道,“我自幼身子弱推迟婚宴也是不得已为之,还请姑娘见谅。”
白九卿心里冷哼一声,长得人模狗样的装聋作哑倒是一把好手,“哦,不知道公子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呢?”
谢庭筠闻言嘴角微挑眼中有一丝笑意,似乎正等着她这句话,“这就要看姑娘的意思了。”
对面的男子生得白皙,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算计的流光闪过,活像一种动物,机灵又狡猾的动物。
“公子又在说笑了,我又不是大夫治不了你这病。”白九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才刚到西京还没站稳脚跟暂时不想踏入嘉庆侯府这摊浑水。
谢庭筠挥开折扇不疾不徐地说道,“唉,我这是心病,姑娘手里恰好有心药可用。”
这谢家二公子柔弱是柔弱了些,但并不如传闻中那般痴傻,那日他在松涧轩提醒自己窗柩上露出的马脚时,她就知道此人不但不傻相反还聪明机警得很。他如今语气这般轻佻,竟是一副把自己拿捏准了的架势,着实有些让人心生反感,白九卿不由皱起了眉毛语气也变得有些生冷,“那敢问公子是何种良药,公子又愿意花多少银子呢?”
对面女子冷下来的表情反倒让谢庭筠心里有些开怀,像是终于看见小狸猫被踩到尾巴后跳脚的样子,有趣得紧。既然大家都戴着假面在唱戏,能遇见这样一个对手这场戏也能唱得有趣些。
店小二上菜速度很快,不一会儿桌上已摆满了各种珍馐美味,最后一道菜由掌柜的亲自端了上来,“这是本店的招牌菜火烧八宝鸭,请二位品尝!”
掌柜的揭开银色盖子,盘中冒出几缕热气香味也弥漫开来,微微的药香与肉香结合得恰到好处,瓷盘中是一只色泽金黄的鸭子,油光晶莹外酥里嫩,鸭腹填充了十几道香料后再以整鸭的形态入灶炉,先蒸后烤工序很是繁琐。
谢庭筠挥一挥手,掌柜的和小厮们退出雅间,房门一关雅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连空气也安静了下来。
碗碟相碰的声音响起,谢庭筠拿起精致的小匕首划开了八宝鸭,夹起一小块鸭肉放入白九卿的碗中,“白姑娘不觉得你我二人的关系就如同这道八宝鸭吗?我是被剖了肚的案上鸭,你是千挑万选被送进店里的香料药材,若是就这样各自煮了不过是死鸭子变成了熟鸭子,药材变成了药材渣。可若是联合起来一同淌这热锅,或许就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谢庭筠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来,继续剖解这桌上的八宝鸭,“鸭子需要用这药材的香味来去腥,以消除鸭肉原本的血腥;而药材也得到了鸭子的庇护,藏纳在鸭腹中才不至于让这微小零散的香料在烈火中被煮成残渣。如此一来相辅相成,这才成就了名满西京的火烧八宝鸭。”
白九卿慢慢放下筷子回视坐在左侧的男子,“可若我这药材还有其他用途呢?”
谢庭筠嘴角含笑给自己湛了一杯酒,他的面容在橘黄色的灯火下他显得十分迷离,就像此刻白九卿分不清那一抹笑是讥笑还是冷笑。
“只要不影响我做这八宝鸭,其他的我又何必去管。”谢庭筠坦然地迎接着白九卿探究的目光。
一顿饭吃下来白九卿只觉得食之无味,全身心思都应付谢庭筠去了,哪里顾得上好好吃饭。偏偏这谢二公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散场时还留下一句,“白姑娘不用急着给我答复,等姑娘愿意做这道菜时来找我便可。”
青芜去厨房给白九卿拿了些点心小食来,白九卿回想着今日谢庭筠的言语,“青芜,你有没有觉得谢二公子像一种动物?”
青芜摇头,“像什么动物?”
“像只狐狸!”白九卿恶狠狠的咬了一口手里的绿豆糕。
“二公子虽有些柔弱但也是一表人才温文尔雅,小姐为何这么说?”
白九卿冷笑一声,“呵,那是你被他的外表骗了,他啊狡猾得很,不好对付啊。”
这日一早白九卿刚梳洗完毕就有门房来报,布衣局的小厮送了锦缎来请白家小姐派人去验收。白九卿闻言眼珠一动,难道是有消息了,随即吩咐青芜把人领到松涧轩院里来。
果然,来者是布衣局西京总舵的一名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