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双人》至高无上是飞行

3、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坐在车上的林苑子，在这种安静和安全之下，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不真实。她想到了1944年10月17日，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刚刚给物理系的几个学生答疑完，她正准备做饭等傅介安回家，却是傅介安的中队长和几名队员叩响了门。孕期已高的林苑子扶着腰，看出他们的灰头土脸、神色沮丧，顿觉心慌，脑海中翻滚着是不是傅介安出事了，却不敢想那最坏的结果，只强撑着自己不至于腿软倒地。屋中死寂几秒，中队长艰难地开口：“弟妹，小傅他，他上午在，在缅甸殉，殉国了！”林苑子听此噩耗呆愣在原地，她不愿意相信挚爱离去，却又有种异样的真实感：那一天终于到了，为介安担惊受怕的日子竟到头了。从窗外射进去的一束阳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了惊恐的她。她肚中剧痛，似乎是孩子觉察到父亲已经不在而哭闹，忿忿地踢了好几脚。紧接着，林苑子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
　　众人手忙脚乱地上来扶住她，她异常冷静地问中队长：“介安他，有留下什么话吗？”“小傅击中两架敌机后，油箱被击中，飞机空中解体，连尸首都没有。”中队长感觉自己的牙都颤抖了起来，哆哆嗦嗦的，眼睛几乎不敢直视林苑子高挺的孕肚。林苑子脑海中好像有什么在轰隆轰隆地崩塌，脸色惨白起来。她想起来丈夫的哥哥介亭：两个人都是飞行员，都死于日本人的枪口之下，都是没有留下尸首。她脑中闪过与傅介安初见的模样，那时他不好意思地拿回砸到她头上的沙包。她现在多希望他可以再砸一次，可介安不会再回来了。林苑子觉得自己的牙打起了寒战，寒意上身，几乎要吞噬她，温暖的婚房也在坠入黑色的深渊。
　　一名队员走上前，双手把空军包交给林苑子，里面是傅介安常穿的另一套飞行夹克、飞行服、空军军服、眼镜、手套、飞行帽、飞行靴等物品，和一大包捆着的信。“嫂子，信是傅队长每次升空之前都写一份的遗书。”那队员垂着头几乎要哭出来。林苑子抱着空军包面无表情，空洞地看着墨绿色的军包发呆。几个飞行员站得笔直，敬礼着大声道：“以后嫂子就是我们大家所有人的家人！”听到“家人”两字，木僵的林苑子似是被刺醒，她哆嗦了一下，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她是要把毕生的委屈和痛苦都哭了出来。她几次哭晕过去，一醒来便满脑子都是傅介安往日英武的模样，默默流泪到再次晕过去。她幼年丧母，高官父亲对她一般，大太太不待见她，她甚至不属于林家。遇见并爱上傅介安之前，林苑子从没有感到家的温暖。她在心中痛恨老天不公，用抢走挚爱来惩罚她。飞行员们怕林苑子悲伤过度，只好将她送到了空军医院，并轮流留下照顾她，枪、刀和一切尖锐物品都不敢让林苑子见到，怕她会想不开随傅介安而去。
　　后面的事情，她在神情恍惚中也并不记得太多了。只记得傅家得知此事，又惊讶又悲恸，介安母亲悲伤过度而去世；傅叔父和傅叔母来到昆明，看到孕期已高、清瘦恍惚的她，痛哭不已。她还记得，kmt那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为介安追授少校军衔，连勋章也不愿意授，几个队员几乎要去把处长揍一顿。就在这种悲痛和恍惚中，她生下了傅介安的遗腹子，取名傅中杰。两个月后，她辞别所有朋友、同事和学生，再次赴美留学，用异乡求学来埋葬痛失挚爱的伤痛。
　　此时，林苑子就处于和刚丧夫时一样的恍惚中，被这几个人带着，坐上了前往北方的火车，又一次通向未知的远方。旅途很长，足够林苑子把和傅介安在一起的时光好好回味一遍。于是，随行几人看到，林苑子总是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已经破旧的空军包，喃喃自语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有点虐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