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此去经年 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林苑子与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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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线摇风晓气清，频频吹送机声.......至高无上是飞行......”
1968年，广东傅家老宅，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躺在院子的摇椅上。她虽已不再年轻，仍能看出曾经的清冷美貌；头发却枯黄像一把草，其中夹杂着几根刺眼的白发。她穿着旧而整洁的阴丹士林旗袍，闭目微笑，认真聆听着留声机里周璇的天籁之音，似乎不属于这里。
“打倒kmt反动派！打倒mj特务！”一道怒吼划破了院子的宁静。声音越来越近，突然，一群怒目圆睁的人冲了进来，气势汹汹地直指摇椅上的妇人。为首的一个hwb高喊：“她是kmt军官的遗孀！她还是在m帝国主义留学过的fd学术权威！我们搜！”忽的，上来一个人，一脚踹烂了留声机。这些不过十四五岁的孩子，正是最叛逆最善于模仿别人的时候。见有出头人，剩下一批手拿语录，身穿绿军装，臂戴红袖章的hxj立刻冲了上来。有两三个人抓住摇椅上的老妇人，给她坐了飞机式；五六个人冲进后面的老宅子，翻箱倒柜，搜刮着能给那妇人定罪的罪证；两个人拿起旁边的锄头，往梁上那幅“三代五将”的牌匾上用力砸。
睹此闹剧，那妇人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些年轻的孩子们，好似在回味着戛然而止的音乐，又好像是在悲悯这些鲜活年轻的生命。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飞鹰章，仿佛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思绪回到了1941年的那天。
那年，她还是一个青春靓丽的联大女学生，穿着朴素的阴丹士林旗袍，挽着头发，在树底下看《原子物理》。“砰”地一声，她的头被什么东西猛击中了。她抬起头，发现了面前的土黄色沙包，只见一个身材欣长的男生慌张地跑过来：“同学，对不起，我们刚在扔沙包，不小心打到你，你，你有没有受伤？”她放下手中的书，莞尔一笑：“没事的，很轻。”那男生见到书名惊呼：“你在看《原子物理》？原来你就是物理系的林苑子同学吗？”“嗯，你呢？”她微笑答道。“我是航空工程系的大二学生，我叫傅介安，很高兴认识你！”她对眼前的小学弟似乎没什么兴趣，只是礼貌回道：“Nice to meet you too.”傅介安的同学们催得急了，他匆忙回了一句：“同学，他们在催我继续玩了，我们明天在吴老师的物理实验室见！”
这是他们的初见：偶然，美好，干净的像联大图书馆被磨蹭地发亮的铁皮椅子。在她得知他牺牲的那一刻，她的脑子好像有一根弦猛地断掉，世界在她面前崩塌，眼前浮现的便是初见时他洋溢着阳光的笑颜。
“这是什么？”几个hwb从屋子里扔出来了几件军服，式样却与当今的解放军不同。“她把这些压在箱底，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一个人好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对！肯定是mj特务的衣服！”一群人附和着，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找到了新玩具的快乐光芒，仿佛这些东西可以让他们在父母那里得到夸奖。见到被随意扔到地上裹满灰尘的军服，一直默然的林苑子突然用力挣脱了□□的钳制，像一只面对老鹰的母鸡，扑向她珍藏多年的回忆，两行泪滑落，滴在皮质的飞行夹克上，洗去两道灰痕。她心如刀割，不断抚摸着飞行夹克，用身体贴近飞行服，似乎上面还残存着他的气息。不顾呆在原地的□□们，她抱着他的东西泪流满面，脑海里满是1942年初春，他们在联大理学院树下的谈话。
“介安，你真的，必须要当飞行员吗？去陆军作参谋，到大学教书育人，这些都可以救国！你做飞行员，有一天受伤了，或者，牺牲了，你要我如何自处，你要你的父母如何活下去？”林苑子闪着泪光，抬头凝视着傅介安，痛心发问。“介安，只和你在一起时，我的心不是残缺枯槁的。”林苑子深情地企求道。傅介安挺直腰板顿了顿，忍住酸楚，“苑子，我很爱你。但抗战五年，现在日本已经占据了大半个中国。不是华北之大容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我再也无法专心做学生。苑子，我去当飞行员，是为了让昆明百姓不再受轰炸之苦，让中国人都不再受亡国奴的屈辱！”傅介安眼里几乎要喷出了火，他心疼地握起了她白皙清瘦的手，望向曾经清高倨傲的她，“若我身死，希望你能找到对你好的人，大丈夫当以身许国，我母亲和叔父，他们也会理解我的。苑子，我什么都不求，只愿你能幸福。”
林苑子强忍泪水，她心底纵是千般不愿介安去做飞行员，可这乱世中，总要有人穿上军装，总有谁家的儿子、丈夫上战场。她哽咽着：“吴老师已经推荐我作官费留美学生，去加州理工学院攻读硕士。介安，我，我们相识、相爱的这半年，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你去吧，你开着飞机为国杀敌，我也要科学救国。介安，枪炮无眼，我，我将这个护身符赠与你，希望能为你保佑，只愿你在天上平平安安。”说完，林苑子泪流满面，推开傅介安，转身离开。傅介安握着那如残阳烈焰的护身符，愣在原地，望着心上人远去的背影，泪眼渐渐模糊，无言。
林苑子还记得，自那次别后，她曾因思念跑去男生宿舍外偷偷寻找傅介安的身影。物理系才女红着眼睛在男生宿舍窗外抽泣，让一群男生敢看而不敢言。她从窗外看见，那天，收到了信的傅家长辈，急匆匆地从广东赶来昆明。傅叔父到了宿舍，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要傅介安跪下。
傅介安正在准备参军的行装，见叔父前来，并没有太多惊讶。“叔父叔母，您们来了。”傅叔父收起眼中的心疼，厉声道：“跪下。”傅介安没有犹豫，双膝跪下，上身依旧笔直。傅叔母眼露心疼之色，但碍于丈夫没有说出来。“家训第三条，第七条。”傅叔父道。“第三条，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第七条，披甲为兵，咋笔为吏，身死名灭者如牛毛，扬名立万者如芥草。”傅介安低头背诵。“介安啊，你父亲早逝，母亲又多病，我这个叔父教养你长大，平时对你是严格了一些。但我和你母亲都希望你能自立自强，做一个饱学之士，教书育人。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有理想。你当初选择不远千里来这个地方读书，我们从没有反对过你。可你最近突然来信，议论时政，最后还说已经投考了空军官校。你知不知道，听完信，你母亲就病重了。”听到母亲病重的消息，傅介安心中沉重，丝丝愧疚泛上心头：小时候，是叔父领他诵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叔母为他做槐花饼；常年缠绵病榻的母亲总是慈爱的摸着他的头，要他好好学习，像父亲一样做个教书先生。但是，介亭哥九一八后不顾家人反对投考航校的坚毅背影，和八一四时殉国的惨状又盘旋在他的眼前，提醒着他五年前暗暗立下的誓言。
见傅介安有所动容，傅叔母继续道：“介安，叔母知道你爱国心切，但是不一定非要当空军才能救国，教育救国是一样的。一路上来，你叔父一直担心你，走你介亭哥哥的老路。”傅叔母说着，用帕子掩嘴哭了起来。傅叔父看了一眼流泪的妻子，也不免想到了早早殉国的大儿子，满心酸楚涌上，直逼得他泪眼朦胧。1937年8月16日，傅介亭殉国噩耗传来，全家悲恸，傅叔母更是哭晕过去，年届80的老祖母一病不起，绝食明志。在这笼罩全家上下的悲伤中，傅叔父作为族长宣布，为儿子戴孝，并立下“傅家子孙三世不得从军”的家规。
堂哥傅介亭牺牲时，他才上中学。第一个接到那个空军军官递来的阵亡通知书后，傅介安便非要去为堂哥收尸。得知介亭哥的飞机是被日本人击中并在空中解体而未留下尸首时，他热血上头，直言要从军为堂哥报仇。再后来，他偷偷跑出去征兵处被捉回来，被叔父逼着保证“永不参军”。家中长辈见他自此安心读书，以为傅介安不会再像傅介亭一样。但是他们都不知道，傅介安从那时，便已下定了从军报国、为兄报仇的决心。
“37年你要去参军的时候，我和你叔母把你从征兵处拖回家，当着你母亲的面，你跟你母亲和我，都发了誓，永不参军。你是你父亲这一房唯一的子嗣，你母亲这些年熬过来，为的便是能看到你为人父母，儿孙绕膝。这次你先斩后奏，要去做飞行员，你可知我和你母亲心中煎熬？！”傅介安心中防线终被冲破，惭愧内疚注满心绪，也为了安抚叔父母：“叔父，叔母，介安知错了。介安，会在联大安心学习，你们放心吧。也让母亲不要为我担心。”傅叔母听此言，赶紧扶起跪在地上的傅介安：“好孩子，快快起来，你叔父心肠硬，但也是为你好。好好学习，做一个先生，照样可以救国。”三人相视而言，谈起傅介安在联大的生活，说起远在广东的介安母亲，动情处至哽咽落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此去经年 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