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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被当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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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当做货物捆在板车上,咬破齿间胶珠,拦住迷药的药性。驱车人很急,颠簸不断,梁皖却好脾气的耐心数着时间等着。
从她被“敲晕”到现在时辰的路程,竟然一直没被拦住,她猜着原因,双眼被黑布遮挡失去了视觉,但空气里的土腥味还是进入了鼻腔,梁皖觉得有趣,这群人竟然挖了条地道出来,这么大的工程量,如果只是为了她,那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突然,她想起了前些日子的贵女绑架案,那凿空一座山藏人的行径似乎与这异曲同工之妙,看来这二者的联系比她想的还要深些。
当颠簸停下,眼前的黑布被解开,就算是闭着眼睛也已就能感受到阳光的刺眼,梁皖眼皮抖了抖,睁开了双眼。
脚下泥土松软,并非西地粗粝砂土,他们还在邺朝。
“梁大小姐安好。”为首者黑布覆面,只留出一双眼睛。
梁皖刚想装作惊慌却在视觉缓慢恢复间突然看见阳光照在那覆面黑布上晃出了一道银灰色绣纹,意识到了什么,饶有兴致的笑了:“巢国国君亲至邺朝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想见梁某就递帖子啊,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巢国国君并未纠结自己身份如何暴露,“梁小姐地位尊贵,目下无尘,某的帖子带着大漠的沙子,送不到梁小姐眼前啊。”
“这实在是无稽之谈,梁某意不止在栖梧桐,饮醴泉,食练食。沙土飞石,河泥海贝,梁某都想收集于室。”
这话实在是出乎意料,巢国国君道:“梁小姐的喜好未免太多了,真的能做到吗?”
“我觉得我可以。”梁皖笑了:“国君也这么想吧,不然国君就不会亲临此地了。”
“梁小姐未免太过自信,说得也太多了些,我们似乎不是同类人。”
“我们可以是同类人,只要我能给出你想要的,对不对?”
“唰”的一身,巢国国君身侧亲卫长刀出鞘,刀尖压在梁皖颈侧:“谁跟你同类人!”
邺朝今上登基后,秋禾梁澈曾率兵灭西地数国,最后因江南水灾撤兵,期间西地元气大伤,失地近半,秋禾与梁澈反倒加官进爵,荣华不断,从此西地数国恨邺朝入骨,尤其是秋禾与梁澈。
但这二人是奉了谁的命呢?秋禾最后死相惨烈,梁澈多年不归乡,到底是谁名利双收?
梁皖赌这位巢国国君能恨对人。
终于,巢国国君抬手,止住了亲卫的动作,已经染上鲜血的刀锋暂时离开了梁皖的脖颈。
“你拿什么给本君?”
梁皖目光灼灼:“拿我蟾桂梁氏数百年荣耀,拿我辉月梁氏数百年累积,拿我秋氏出身于民的名声,拿我锦衣叶氏最后一丝可能,放手一搏。”
许久,巢国国君笑了:“来得及吗?”
“就看国君愿不愿意帮我了。”
“本君为何要帮你?你能给本君什么?”
“西漠王有什么,您就有什么。”
西漠王,对那片最富饶肥美的草原,他有着近乎绝对独立的自治权,朝堂不提,战火不及。
这实在是诱人。
许久,巢国国君抬手,悬于梁皖脖颈三寸处的刀锋带着丝缕鲜血回了鞘。巢国国君道:“这条路,从来没有人走过。”
梁皖面色丝毫不变,声音依旧清雅:“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没人走过,那我做第一个。”
巢国国君审视梁皖许久,终于开口:“这荒郊野岭,没桌没茶的,配不上梁小姐,换个地方谈吧。”
梁皖笑道:“那我可要喝用湖边新草上的露珠泡出来的茶。”
明月楼送货的商队曾说过巢国国君极为讲究,穿用的布料要穿花大价钱到明月楼绣坊订制的,入口的水也要喝清晨内湖边鲜草尖凝结的露珠。
梁皖要进巢国皇宫。
在亲卫咬牙切齿的目光中,梁皖被巢国国君亲自蒙上双眼,喂下迷药,确认无误后送上马车,稳稳当当的朝着巢国前进。
……
梁澈并非生来全瞎,年少时还能靠着不断的汤药维持视物,初入军营的那些日子里,熬药成了难事,毕竟哪个厨房也不会给一个小兵设炉寻水熬药,而且他也不愿被人知道自己是个半瞎,对于巢国,他最大的感觉其实是喝药方便不少,只要在训练结束后给牧民家的孩子们讲讲故事,牧民们就愿意在日夜不断火的奶茶炉子里分一个出来给这位异乡的年轻人熬那些没人见过但光是闻着都让人觉得苦到心肝里的黑汤药。
在泉城的辉月客栈等着换马的空隙里,梁澈与小二交代一番,给所有人准备了牛乳茶,又回来与秋叶守着篝火暖身,身旁篝火里红柳木燃烧时的气味,冲淡了记忆里汤药的苦味,记忆里牧民们口中那些听不懂的方言也变作如今大漠里的风声。年少时留在记忆里的那些画面渐渐模糊,最后化为如今眼前的虚无。
梁澈想,他们无论如何都杀不了梁皖,至于他,如果真的留在这好像也行,虽然这地方热得很,但秋叶应该能在他烂出味儿之前把他送到秋禾身边去。他这么丢人的家伙,也不用设什么灵堂,入什么祖坟,直接去跟秋禾挤挤得了,不过秋禾宽敞住了这么些年,可能不太愿意,那也没关系,多挖个坑的事儿,棺材铺里棺材多的是,不挑拣的话也快得很,实在不行裹个草席还省钱,秋叶给不少人收过尸,这活计熟得很……
有些念头一旦冒出便停不下来,梁澈越想越是,最后得出结论:无论如何不亏。如此,心情好了许多,竟然能合着风声哼起了一支轻松的小调。
在一旁烤火的秋叶听见他的动静,问道:“想什么呢心情这么好?”
“想你姐呢。”梁澈道。
“那心情确实好。”秋叶仰面躺在沙地上,看着满天繁星道。
……
秋叶途中每过一个时辰便要抱怨一次为何不能让他先走,从泉城到巢国他用腿只需要一个时辰,骑马却要一整日。在秋叶抱怨了第十一次后,梁澈等人赶到了在西地一座边城,接到了巢国国君的邀约。
也许是想通了许多事,梁澈脚步久违的轻快,心情很好,约定好见面的小楼里,一群人早已恭候多时。
“国君亲临,实在是荣幸。”秋叶对着人群里一人有礼道。
巢国国君笑了:“你们怎么个个都能认出本君是谁啊?”
秋叶同样笑道,“明月绣坊的专供绣锦天下无双,一看便知。”
“看来本君每年几千两的银子没白花。”
秋叶有礼道:“这是明月绣坊的职责。”
闲扯了几句,也该步入正题:“梁大人,别来无恙啊。”
梁澈抬起头面向他,却道:“这些年,我与国君似乎都过得不大好。”
巢国国君正色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了片刻后:“大人的眼睛……”
“彻底瞎了。”梁澈道。
巢国国君没说话,梁澈自进来便发觉了,巢国国君的呼吸声很急,道:“国君的身体似乎也……”
巢国国君没答,直接转了话题:“我见过你的女儿了。”
梁澈面色不改,“那国君以为,她是个怎样的孩子?”
“很有胆色,也很有趣,就是难免让人觉得贪心。”
“那国君以为,她的胆色,撑不撑得起这份贪心。”梁澈笑问。
巢国国君再度看向他那双已经灰白的眼睛,许久,“她的眼睛很好看,像大漠里最深最广的海子,不像你。”
闻言,梁澈顿了片刻,“上次听见国君这么夸人,还是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国君这么夸秋禾,然后,国君说她会蛊惑人心。”
“她很像秋禾。”巢国国君轻叹,“连同蛊惑人心的能力都那么像。”
片刻的沉寂后,梁澈道:“二十年前,国君最后还是借了蛊惑人心的秋禾三万兵马,让他们从海子里运水,救了大邺西部的旱。”
巢国国君沉声道:“但如今,她可不只是想借人借水啊。”
“咱们还是开门见山吧。”梁澈道。
“自今上即位,就一直有意攻下巢国及周边十二国。二十年前命秋禾带兵,战事胶着两月,最后秋禾以已攻下巢国半国,剩余半国地势难攻,及西北大旱百姓受苦,应先解内灾为由请命撤兵。又借了巢国三万兵马及水车六千解了西北大旱之危,以不可失名声与百姓为由请今上休戈止兵。”
这是二十年前的旧事。巢国国君作为亲历者也很清楚
“但今上可不是什么信男善女,秋禾是怎么死的,国君应该也清楚吧。秋禾他都不在乎,他又怎么会真的在乎秋禾的请命?”
巢国国君闭了闭眼。
“十万,两日前的朝堂上,今上准备以十万兵马攻下巢国及周边十二国,由我梁澈带兵。梁某今日若是死于此,最多也就是换个将领而已。”
“国君,你信错人了。”梁澈道。
“哗啦”,桌上茶杯被扫落在地。
齐湟立刻大步上前,扯过巢国国君的胳膊,从格外宽大的袖子里扒出他的手,解下层叠的软布,果然已经破了皮开始流血,取出药瓶开始上药,动作熟练轻柔。
巢国国君止住亲卫们的动作,任由齐湟摆弄,“那我能如何呢?”齐湟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皮肤,因为皮肤太薄,触感格外分明,“我要死了,我没有孩子,周边十二国的国君又是一群蠢货,就等着我死了好开战重分领土,根本不管邺朝是不是虎视眈眈,我怎么能放心咽气!我总得谋一谋吧!”
梁澈笑了:“所以你信了邺朝皇帝?就因为他许了你梁澈的命,你就觉得你们是一路人了?你觉得他会对你的子民好?当年的事你忘干净了?”
巢国国君没吭声。他没忘,他没忘邺朝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战就是对他西域诸国,也没忘当年秋禾全力斡旋才停了战事。
可他没办法了,除了邺朝没人能拦住周边十二国了。
“你知道梁皖会带来惊喜。”梁澈起身,走到巢国国君身旁蹲下,笃定道,可随后又疑惑:“那你在因为什么犹豫?”
齐湟缠好裹伤布,十指灵活的打了一个精巧的结,让巢国国君活动试试。
巢国国君握了握手,终于看向梁澈,恶劣道:“因为你啊,她有你梁澈做父亲,实在是让人难受。”巢国国君的眼仁颜色很特别,很浅的棕色里带着一抹蓝,从前常有人说他像是传说里的妖精,他轻声蛊惑道:“要不这样吧梁澈,你去死好不好,你死了,我就答应她。”
秋叶瞳孔骤缩,想开口却被梁澈抬手拦住。
面对这样的挑衅,梁澈竟然笑了,从后腰解下一柄短刀,放在小桌上,学着他的样子,轻声道:“好啊,那你送我走好不好啊,青兕?”
青兕朝着他笑了笑,然后抬手拔出短刀,狠狠扎进了梁澈的肩膀,用力转动刀刃,手上刚裹好的裹伤布再度渗出鲜血。
秋叶霍然起身冲过去,却见青兕抬脚把梁澈踹远,短刀被随手扔到梁澈身旁,青兕冷然道:“你有一个好女儿,她要你活着。”
打开齐湟想要再度给他包扎的手,想解开那个精巧的结却失败,便也不管,将染尽鲜血的手隐于宽大的袖子里,起身离去。
出门前,青兕最后看了梁澈一眼:“你命可真好,总有人想护着你。”
小时候有梁辉,长大了有秋禾,现在又有梁皖。
梁澈面色苍白,却有礼道:“过誉了。”
青兕没再回头,梁澈拍了拍冲上来扶他的秋叶个给他止血的齐湟的手,安慰道:“放心吧,没事了。”
…………
“放心吧,巢国不敢对她怎么样的,只要梁皖回来,她就还是未来的太子妃。”皇帝在盆栽里剪下一支杂草。
太子跪坐于皇帝面前,搜肠刮肚半天,终于绕开了“梁澈秋叶的死活”这个可怕的问题,捡了个最不起眼的开头:“可天下人,对女子的清白总是格外看重……”
“你也看重这个?”皇帝讶异。
太子急道:“儿臣并非此意,儿臣只是担心阿皖,这天下悠悠众口,阿皖不过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抵得住……”
皇帝莞尔:“无妨,没人有胆子诬蔑未来太子妃和未来皇后。”
太子难以忍受对这种明知道彼此都是心知肚明,却还硬要粉饰太平的行径。却只能低垂眉眼,恭敬道:“儿臣,谢父皇教诲”
“儿臣告退”
皇帝对太子的模样状若未闻,点了点头便放他走了。
太子离开御书房后,强忍住回头看的欲望,努力保持步调平稳,回了东宫。
送他出门的大太监看着他的背影良久,回去后如实禀告皇帝,皇帝笑了笑:“他一向如此,跟其他人一样,看朕不顺眼很久了,就是不敢说而已。”
皇帝再度剪下一根枝条,愉悦道:“可那又如何呢?”
屋内人皆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