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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秋叶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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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把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上,匆忙脱下衣服,把身上的金丝软甲解下扔在一旁又把衣服重新穿上,从赶来救火的人手中抢过水盆兜头浇在自己身上,对惊恐的抓住他衣角不愿放手的孩子笑道:“等着,哥哥去把你爹娘找出来啊。”说着,轻轻挣开那孩子,返身往火海深处去。
叶恒刚安排好侍卫们准备进去,就看见顶层的窗户从内被打开,叶恒边往里跑边对着楼上的人喊:“别跳啊!先别跳!他们都上楼了!”却听见楼上人喊回来的“楼梯断了!上不来了!”
摘星楼取“手可摘星辰”之意,建造时极尽宏大,足有九层之高,顶楼风景极好,天穹仿若触手可及,任谁来了都想上顶楼看一看。更何况此楼占地极大,建造时工匠曾说此楼可容千人。如今这场大宴声势如此浩大,来者如何不凑这个热闹?
叶恒怔愣之际,隔层窗户都被打开,窗户中伸出无数手臂挥舞,哀嚎一片,仿若人间炼狱。
最擅轻功的秋叶已经进楼救人了,叶恒几乎是本能的去寻找一个人——萧萧,或者说失了忆的萧楠哲,秋叶从小养在身边的徒弟。
石栏旁,萧萧撕下外袍系成绳索,捆在石栏上固定好,叶恒见状忙脱下自己的衣服扔给他,一边催促太监去找绳子一边扯了太监侍卫们的外衣给萧萧送过去,绳索固定好,萧萧抓着绳子一段,另一只手扬出一把石子,借力而上,转眼便登上顶层楼檐,楼里的人忙从窗户出来,萧萧拿刀在她们外衣上割下布块搁在绳子上,让她们抓着布块两端往下滑,并叮嘱她们千万别松手,松手就死,说罢自己跳了下去,接过叶恒系好的下一条绳子,去下一层楼送绳子去了。
秋旻下楼来取点心茶水,却被困在四楼一个隔间里,她怀里是一个已经昏迷的女子,躲开落下的带火横梁,看着面前的大火,她眼前却突然出现幼时别苑那一场大火,那场让秋禾落下肺疾的大火,之后的宫变以及秋禾的死,明明这个隔间里没有旁人,可却仿佛有不知来自哪里的哀嚎声在耳边响起,面前似乎出现了来找她索命的恶鬼。仿佛她早依旧在年幼的大火里,之后的十几年不过是一场梦。
可最后,哀嚎声渐渐重叠成年幼时秋禾抱出秋旻时,带着笑意说的那句:“我们阿旻也是第一次碰见大火啊,害怕也正常,下次就可以自己出来了对吧。”眼前索命的鬼影最后定格成了怀里晕倒了的陌生女子的脸。
她起身,强忍着头晕,把女子打横抱起,一手往前捂住了她的口鼻,在火海里捡着稍干净些的路走,走到了窗边,她想,楼梯应该是最先塌的,四楼而已,摔不死她。
刚打开窗,却正好对上萧萧那张摄人心魄的脸,出乎意料的,这人说出的话却不再懵懂天真,而是像之前的十几年一样欠打,“愣着干什么,我又变漂亮了?漂亮也下去再看,快走吧。”
……
“梁皖呢?”两个时辰后,大火基本熄灭,人群里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梁皖的踪影。
“梁小姐不会还在楼里吧……”有人颤道。
秋叶道:“不可能,我都搜过了,上面一个人都没有啊。”说着,却又转身又往楼里去。
皇帝被太监们围了一圈,皇后安抚着各家夫人们,娘娘们有孩子的忙着哄孩子们,没孩子的忙着互相安慰,谁都不敢走。
这火起的蹊跷,人都在这,聚在一起比落单安全不少。
有工部官员跪道:“陛下,因摘星楼过高,恐遭雷击,在建造之初便全体做了防火措施,此后年年修缮,为了今夜之宴更是刚做了修复,今夜这火实在蹊跷,请陛下彻查!”
禁军统领紧随其后:“陛下,今晨,我等已对此楼做过检查,并无异常,此后,我等便在皇城内分别看守,摘星楼起火一事,臣等有失察之责,请陛下责罚!”
一群人跪倒一片,纷纷请罪,忙把罪往自己身上揽,生怕分晚了便是更大的锅分到自己头上。
皇帝静静听着,听完了才道:“锦衣卫没人说话吗?”
人群瞬间静了下来,叶恒的怒骂声这才显现出来:“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喝了几杯马尿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是不是?!今日陛下,娘娘们,太子殿下,皇子公主们都在!你们怎么干的活!伤了贵人贵体,几个脑袋够赔?想死了是不是!都领军棍去!一人三十,少一个添五十……”
梁澈走过去,示意叶恒住口,侧耳片刻,他说:“那边有人过来了。”
众人纷纷看去,却见几个女人拖着几个男人走了过来,为首者带着面具,是明月她们。
原来,慧娘她们走后,明月和芸娘看见摘星楼起烟,本想立刻赶来,却听见她们离开的方向隐隐传来尖叫,便先去寻了慧娘她们。
舞娘们边走边说笑,却被一个行走匆忙的太监撞到扯断了披帛,姑娘们心疼蜀锦价高,太监态度又极差,便拦住他的去路与他争辩起来,不想那太监却拿出了刀,姑娘们吓得尖叫起来,引来了明月和芸娘。
明月和芸娘有内力修为,虽然麻烦,但一个刺客到底不是大事,制服后明月却见此人样貌并非本朝人,心中觉得不对,让芸娘在原地守好此人,随后自己往此人原本想走的路线走去。
在路上遇到了两个相貌同样不对的同伙,同样制服后却不见几人身上有东西,知道真正的同伙已经跑了,便带着这几个人连同舞娘们做人证一同回来。
梁澈刚从明月手里接过刺客丢在地上,叶恒绣春刀直接出鞘抵在其中一人颈上,“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却是抵死不说话,叶恒冷笑,“不说是吧,很好,很好,老四!过来把他舌头给我扯出来!我给他割了喂狗去,不想说就一辈子都别说了!”
秋旻拦住了他,“你冷静点。”
这时候,进去搜查的锦衣卫举着几张脏帕子出来了,“禀大人!帕子是属下们自己的,上面的蓖麻油分别是从六楼和四楼地上的碎瓷堆里和五楼的铜表里擦出来的,经确认,今夜皇宫中这些地方均并未使用蓖麻油,应该就是引燃物。”
秋旻视线偏转,却突然发现叶恒紧紧抵着抵在刺客衣领处的绣春刀尖上似乎沾了什么,抓着刀柄把刀收回来,拿手一擦一嗅,蓖麻油的特殊气味钻入鼻腔。
见状,萧楠哲立刻上前扒了刺客的衣服,扔给秋旻,齐湟摸出白瓷瓶递过去接着,秋旻用力一拧,淡黄色的油脂落满了瓷瓶底。
其他两个刺客也是如此。
众人皆惊,他们竟然拿衣服去浸蓖麻油以偷带进摘星楼。就不怕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吗?
“你们到底是谁?”
刺客却看向一旁的梁澈,“梁将军可还记得巢国?”
巢国?那是哪?炒菜的地方?众人面面相觑。绞尽脑汁终于有人想起这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当年长宁侯秋禾还在世时,与梁澈一同带兵灭了大半的边境小国之一。
“巢国人?”梁澈道,“这么多年了,你们才想起来报仇吗?”
“是我们终于有报仇的机会了!这些年……”梁澈神情依旧不变,刺客却突然仿佛把什么话转了个弯似的:“这些年我们日夜苦熬,就是为了今天!”
“想了十几年的报仇手段就是烧了一座摘星楼?”
“梁澈,你多久没见到你的独生女儿梁皖了?”刺客阴恻恻的笑了。
秋叶此时正好从楼里跑出来,“哥!里面真没人了!”
刺客挣扎着从贴身里衣拿出了一块鹅黄色的帕子——那是梁皖的。
梁澈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诧异,不屑夹杂在一起,说不清那到底是怎样一种表情,“你们绑走了梁皖?你们竟然能绑走梁皖?”
“怎么样呢?”
“你以为绑走了梁皖就能如何了吗?”
刺客神情癫狂:“至少你蟾桂梁氏要断在你手上了。”
不待梁澈再说,刺客突然一动,鞋尖往地上蹭去,火花瞬间迸出,顷刻间便是一团火球,火球里的人还高喊着“梁澈你不得好死!”的诅咒。
见状,萧楠哲立刻扔出两个石头打晕了另外两个刺客,以防他二人自尽:“快快快快凑套衣服出来给他们换上!别让他们死了!”
叶恒也厉声命令锦衣卫立刻去追。
前来归顺的两个小国使臣立刻跪地,大呼他们与巢国素无往来,此事他们绝不知情。
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皇帝此刻终于开了口,却未理会小国使臣们,而是对梁澈道:“梁爱卿。”
“臣在。”梁澈跪下答话。
“你怎么想。”
“今夜之事,必有人……”梁澈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朕是问梁皖。”
梁澈仿佛才想起这个女儿一般:“他们若想杀梁皖,大可在此就杀,不必费力把人掳走,他们恨的是臣,臣愿前往谈判。”
“谈判的结果呢?你猜到了吗?”
“左不过是要臣以命换命。”梁澈语气平常。
“那是我邺朝未来的太子妃,太子妃被人掳走,竟然要我朝侯爵去以命换命才能回来?”皇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起伏:“那我邺朝国威又该怎么算?任由一个蕞尔小国欺辱?”
“朕给他们和平归属不要,给他们安居之所不要,是他们逼朕。”
梁澈没说话,这人向来如此。手中权力微薄的孟崇还只是无伤大雅的睚眦必报,可如今大权在握无人敢反驳的皇帝却已近乎暴虐。
年少的梁澈以为那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少年意气,如今的梁澈却已知道这将成为灾难的源头。
“巢国不灭,朕心难安啊。”皇帝俯身,像几十年前那样看着梁澈的眼睛:“梁爱卿,再度领兵吧。”
可惜了,梁澈的眼睛已经瞎彻底了。
他只是叩首:“臣,领旨。”
……
梁澈留在宫里与群臣一同议事,其他人回了梁府等着。
“他真是巢国人?”萧楠哲问。
明月道:“从长相看,他们来自西地小国,而他们的脖颈并不脏,他们有洗澡的习惯,说明他们的家乡并不算缺水,在普遍干燥缺水的西地小国里,能养成这种奢侈的习惯的,就只有不缺水的巢国,毕竟他们还有两个大湖,和一条河。
不过,离开故乡一段时间的人,口音上会因为水土改变而或多或少会有改变,但他们的口音却是十足的西地人口音,说明他们并不是常年潜伏在宫里,而是短期内来的京城,最早也不会早过宴席筹备的时间。”
芸娘不解道:“这么短的时间,他们不仅在巢国接到了皇宫要举行宴席的消息,还从巢国赶到了京城,还潜入了皇宫当了太监,还弄到了大量的蓖麻油,还潜入了摘星楼,还把摘星楼给点了?效率太高了吧。”
“他们有这个能耐,为什么不直接砍人报仇啊?大老远的跑来烧个楼绑个小姐就算报仇了?邺朝皇帝什么脾气他们不知道吗?就为了这个让全国去死?举国同死?”
秋叶展开地图:“邺朝内部已经安定,咱们这位陛下无比爱打仗,扩张领土是一定的是,东,南,北,三方大朝打不起,紧挨着的小国还打不了吗?”
萧楠哲不可置信:“所以他疯了?等不及了紧着来送名头?”
“也有可能,是和什么人定了协议,换了什么东西。”
“什么?”
“西地气候干旱,土地贫瘠本身没什么大用,打下来也只能让邺朝的地图再大上一块来让皇帝高兴罢了,而且西地隔镇不同音,十里不同习,打下来也基本就是封自治王。
西地缺水,水比人命还贵,故而巢国虽然是小国,但因为他们最不缺水而最为势大,西地的小国分布也基本呈众星拱月之势,军事上也是易守难攻,一般而言,只要有巢国在,西地轻易不会和谈。可以说巢国就是西地的中心,可今日这两个小国竟然放弃了再生父母一般的巢国,而前来邺朝归顺,本身就是一桩怪事。
邺朝绝不可能不远万里的拉水给他们送,没了巢国供水,渴都能渴死他们。所以,要么,是他们自己找死,要么,就是求和一事本身就是巢国的意思。
战败只能当俘虏,和谈却能谈条件。
西地已经有了一个自治的西地王,自然也可以有下一个巢王。
与其等着真刀真枪打个三五年死了大半国民之后被封王,不如谈好条件假模假样打一场象征性死点人然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又能省下人命不打仗,又能杀了害他丧失大半国土的仇人。多好的算盘啊。”
良久,萧楠哲干巴巴的说:“那他还挺爱民的啊。”
“也许吧。”秋叶叹了口气。
“那死在战场的士兵和死在宫里的刺客就不算他的国民了吗……”萧楠哲道。
没人说话。
齐湟岔开话题:“对了,你怎么突然好了?”
萧楠哲仿佛终于想起来疼一般,拉开袖子,露出烧焦的皮肉,“我也不知道,就是被火一燎就回神了。”
齐湟尖叫一声,立刻冲上去给他上药。
……
梁澈迟迟不归,秋叶便让其他人先回去睡,自己接着等。
“兵部的意思是巢国国力微小,三万兵马足矣,但集结军队需要时间,鸿胪寺说说无论如何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可以先去谈判,军队在后面赶,陛下同意了。”梁澈揉了揉眉心。
“军队晚到?这不胡闹吗?哪有这样的?”秋叶道。
“那不是更好吗?左右他们一唱一和的就是等着让梁澈死,死了就消停了,省得磨蹭”梁澈声音却很轻松,甚至还能开玩笑。
“哥。”秋叶急道。
梁澈拍了拍他的手:“早晚的事,我自己都没想过能拖到今天。梁澈已经够给梁家丢人的了,没了也好。”秋叶还欲再说,梁澈转了话头:“阿皖呢?”
秋叶道:“阿旻说,她和阿皖本来在五楼待着,有一群商户小姐们想来认识阿皖,说了一会儿,阿皖突然让她去四楼挑些好吃的茶点回来,她本来不想去,可阿皖却对她说‘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去吧,相信我,去吃些东西吧,有的累呢。’这话细想有些奇怪,但阿皖明显心意已决,于是阿旻就想着快去快回,但实在太挤,拿东西费了些功夫,火就烧起来了。出来之后,也找不见阿皖了。”
梁澈眉心放松了些许:“她是故意被带走的,她有她的计划。”
许久,秋叶道:“哥,万一出岔子怎么办?”
“无论如何,至少我们还能保得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