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殇伊》安若萱紫

4、福祸两相依

　　隆庆二十一年四月八日，我从内四品熙和郡主晋为内侧三品宁昭郡主，并将陪同皇上与六位阿哥前往塞外，皇上亲言，准许我回科尔沁草原，成亲前的奖赏，但直到那天，我依旧不知道我将嫁于何人。
　　隆庆二十一年五月六日，阿玛奉旨出军西北，短短几日，以完美的战绩完胜，皇上大喜，晋阿玛为荣镇国将军，叶赫那拉全族从正白旗改为镶黄旗，姑姑由宜庄贵妃晋为宜庄佩茚皇贵妃，仅位于皇后之下，哥哥从御前侍卫晋为禁军统领，将姐姐封为七品夫人，而我，从内侧三品直晋为内二品景成郡主，另加萱华二字，是为景成萱华郡主，连十二阿哥，都因此早于几个哥哥封为贤明阿哥。
　　隆庆二十一年六月十二日，前往塞外的前一天夜晚，姑姑难产、大出血、昏厥。
　　【宜庄宫、正苑、门口】
　　“皇上驾到!”小顺子永远柔和的声音竟也增添了几分紧张与害怕。
　　“到底怎么回事?!太医呢?!”我在里面听见皇上的声音，慌忙出去。
　　“若萱，宜庄怎么样了?!”皇上见我出来，急忙问道。
　　我摇摇头，泪水止不住的落下：“太医说姑姑难产，又是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姑姑还晕了过去。”我想起八年前的今日，是的，今天就是额娘的忌日，难道说，我要在八年后的今天再次面对亲人的死亡吗?一贯坚强的我在夏夜濒临崩溃。
　　“什么?!来人，快去叫十二阿哥过来！”皇上的手也开始颤抖，我盼望着霖祠快些到来，或许，姑姑能因他而被唤醒。
　　“郡主，不好了，娘娘快不行了！”伶儿姑姑，阿玛的贴身丫鬟，因在府中算是老辈子，尊称一声姑姑，她是为了照顾姑姑而进了宫。
　　“不要！姑姑！”我想进去，却如同八年前再次被拦下，“郡主，不能进去呀，主子现在的情况，您不能进去。”
　　“放开我！姑姑，霖祠快来了，您不想见霖祠了吗？他就快来了，姑姑，再等等，他马上就来了！”我拼命的向里面哭喊，期望姑姑再等等，等等霖祠，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姑姑！
　　我猛地听见里面哭声一片，里面无数人喊着主子，哭声大到我不敢相信，而此时，霖祠才跑了过来。
　　“若萱姐姐，额娘呢？”霖祠尚且年幼，声音里有着深深的恐惧。
　　我怔怔的看着里面，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呆呆的看着吟儿姑姑哭着向霖祠跪下，霖祠不可置信的往里冲去，却被小顺子拦下，一如八年前的我，我在恐惧与悲伤中倒下，我彻底崩溃了。
　　【清霈陵】
　　在到达时，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身素白的缟服，他直直的跪在姑姑墓前，墓碑上刻着孝佩宜皇后，那是姑姑获得的最后的殊荣。
　　“霖祠。”这两个字卡在我的喉间，说出时泪水也滑落下来，尽管我很想坚强些，但看到霖祠的悲伤覆盖了一切时，我还是哭了出来。
　　“若萱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对额娘说要这个弟弟的，那样额娘是不是就没事了。”霖祠转身抱住我，他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胸前，一片晶莹。
　　我用左手捂住嘴，尽量将声音压下，右手拥着霖祠的身子，尽管是夏天，他的身子却哭得冰冷，“乖孩子，不哭了，额娘一定不想看到你哭的，她那么爱你，一定希望你做个男子汉。”
　　霖祠没有答话，只是用双手环着我，我们就这样在姑姑的陵墓前哭泣，以泪水祭奠。
　　“郡主，贤明阿哥，该回去了。”馥雅走了过来，自从姑姑出事后，我就让馥雅在霖祠身边伺候，以防霖祠出事。
　　“好了，霖祠，我们该回去了，你已经让额娘担心了，还要让你皇阿玛担心吗？”我擦干泪水，对霖祠说道，其实，何不是对自己说呢，我已经让额娘担心我了，还要让姑姑担心霖祠吗？我不忍，我何忍。
　　“若萱姐姐，我不想回乾五所，以前额娘总会来看我，可现在额娘不在了，我怕。”霖祠再怎么说也是个孩子，失去了额娘，如同失去了半边天。
　　我没了主意，若是霖祠是固山贝子，我可以求皇后将他带到坤宁宫，可是，霖祠还只是贤明阿哥，是一定要在乾五所的，何况，姑姑逝后，霖祠尚未分配庶母，该怎么办呢？
　　“若萱姐姐，能不能不回去？霖祠怕。”霖祠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溢了出来。
　　“走，我们去乾清宫，若萱姐姐去求皇上，让姐姐去乾四所方便照顾你，好不好？”我拥有和姑姑近乎一致的容貌，连声音也是一样的温柔，性子姑姑自是比我更温柔些，可这并不影响我的想法。
　　“真的吗？真的吗？若萱姐姐，你不会像额娘一样突然离开吧？”霖祠的神情在一瞬间变换，我想，他还是放不下这个心结。
　　“等到若萱姐姐出嫁那天，若萱姐姐才会离开，不过，若萱姐姐还会回来的。”我为他拭去泪水，尽量展现一个与姑姑相同的笑容。
　　霖祠眨眨眼睛，牵起我的手，低低的一声额娘再见，令我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隆庆二十一年六月十五日
　　那天我就从坤宁宫进了乾四所，事情出乎我意料的顺利，还没等我开口，皇上就说要我入住乾四所，方便照顾霖祠，鉴于有我在，就不给霖祠再分配庶母了，等到霖祠再大些，晋为于固山贝子时就能出乾五所回宜庄宫。
　　乾五所是阿哥们的居所，旁边是乾四所，是格格们的居所，而我，则在乾四所的婉颦阁度过了一生难忘的时光。
　　不知道为什么，姑姑逝后，除了皇后娘娘，宫里的娘娘都开始针对霖祠，几乎每天都有几位娘娘到乾五所，或是叫霖祠到她们的宫殿里去，总之，霖祠每天来乾四所找我时都告诉我哪位姨娘又欺负他，他每天都在小心翼翼的过着，想到这儿，我不禁叹了口气，霖祠还太小，我该想个办法了。
　　隆庆二十一年六月二十三日
　　这天我正在绣花，霖祠哭着跑了进来，一把抱住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将花撑子放下，转身抱住霖祠：“怎么了？”说话间我看见霖祠的脸上有着一个深深的印记，衣服也有些濡湿，上面还沾了几片茶叶，当即大怒：“是谁？！”
　　霖祠大哭：“荣嫔娘娘，她叫我去景仁宫，我进去的时候她的婢女蓝儿正出来，一碗好烫的茶就泼在了我身上，荣嫔娘娘说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皇上赏的茶都敢打翻，顺手就打了我，说是替额娘教训我。”
　　我气得当即抱起霖祠，直冲向景仁宫。
　　【景仁宫】
　　“景成萱华郡主到！”
　　进门使我感到霖祠的身子一抖，看向那个唱诺的丫鬟：“叫什么？”
　　“回郡主，奴婢蓝儿。”她笑得有些尴尬，许是知道我为何而来吧。
　　“名字是好的，可惜了，人配不上这名字。”我将霖祠放在地上，用左手牵起他的手，顺手就给了蓝儿一个巴掌，“连贤明阿哥都敢冒犯，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奴婢不敢。”她迅速的跪下，还装模作样的发抖。
　　“狗奴才，贤明阿哥虽小，也是主子，你到底是有几个脑袋，敢用茶水泼阿哥，滚进来！”我提步走入，我一向不说重话，今日是实在愤怒了。
　　我看见荣嫔端坐于上位，看见我进来才下来笑道：“郡主来了，哎哟，郡主莫不是嫌弃景仁宫，怎么从不来看看呢？”
　　我冷冷一笑：“荣嫔，你是几品呀？”
　　“回郡主，嫔妾不过是内五品罢了。”荣嫔依旧笑着，却激起了我的愤慨。
　　“好大胆的人！本宫可是内二品，看见本宫不请安，还敢在这儿与本宫嬉笑，你是有几个脑袋？！”我的话锋一转，语气当即严厉起来。
　　“郡主哪的话儿，郡主一向好说话，怎么今个儿发这么大的火？”荣嫔跪下。
　　“哪儿的话？你景仁宫的话！本宫倒是不知道了，内五品荣嫔，什么时候有这个权利叫贤明阿哥来景仁宫，还敢，‘教训’贤明阿哥，荣嫔，就这一点，要你千刀万剐，甚至诛九族都不为过！”
　　“郡主明察，贤明阿哥是皇上心坎上的人，嫔妾怎么敢呢，再说了，贤明阿哥尚且年幼，说话，郡主不能全信啊，嫔妾进宫时嬷嬷就教了规矩的，嫔妾胆子再大，也不敢做这种事儿啊。”
　　“是吗？那依本宫看，景仁宫所有人都该去重新学学规矩了，本宫来了这么久，连杯茶都没有，这规矩立得，可真好。”
　　“糊涂东西，还不快去倒茶！”荣嫔立即向身后的蓝儿喝道。
　　我牵着霖祠上了主位，霖祠还有些惧怕，而我只是道：“霖祠，还记得那晚在乾清宫，皇阿玛对姐姐说了些什么吗？”
　　“皇阿玛说，皇额娘身子不好，姐姐要帮着看管整个后宫。”霖祠到底聪明，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瞥了一眼荣嫔，她已经在发抖了。
　　“郡主请喝茶。”蓝儿端着一杯茶，哆哆嗦嗦地放在了我的炕桌边。
　　我轻轻端起那杯茶，却没有一抿，便泼向了荣嫔：“真是没规矩，没看见本宫旁边是贤明阿哥吗？！”
　　荣嫔浑身一抖，现在是夏天，被冷不丁的泼了杯热茶，那滋味该是不好受的吧，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扫向蓝儿：“还不快去！”又看向荣嫔：“荣嫔，哼，现在你该告诉本宫，你到底，有没有‘教训’贤明阿哥？！”
　　“郡主饶命，嫔妾也不想的，郡主饶命！”她回过神似的开始磕头。
　　我看见蓝儿用一个托盘端来了两杯茶，便转过头，不去理会荣嫔，看着蓝儿把托盘放在炕桌上，端起一杯茶向我送来，随即拍桌子：“‘贤明阿哥可是皇上心坎上的人’，怎么把茶先端给我呀？”
　　荣嫔一边啜泣，一边磕头，蓝儿当即跪下，茶杯举在我面前，我将茶杯往旁边打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那是我对她最后的警告。
　　“荣嫔你听着，我不管今日的事儿到底是怎样的，我只是要你，和你身后那个人都给我记住了，现在皇后娘娘身子不舒服，皇上将后宫嫔妃的晋降都交了我，我对你们不熟悉，不知道你们一个个儿，都是什么心思，但我能看得出来你们谁对霖祠好，谁对霖祠不好。这是我的唯一标准，也是你们几个迟迟无法晋位的原因。这一点，我早跟皇上说过。你们几个要是想在这个位子上过一辈子，我是没意见的，可你不该为自己的家族想想吗？”
　　将另一杯茶端起，泼向蓝儿，将茶杯摔下，方才继续道：“霖祠是我姑姑的儿子，我自是心疼他的，可也不光为了他，还为了我姑姑。你们几个，没有一个有那个‘殊荣’替我姑姑‘教训’霖祠，除非，你们能掌了这后宫那把宝座，不过，我也叫皇后一声姑姑，我不会坐视不理，所以你们最好对霖祠客气些。今个儿的事我不想对皇上说，但不得不罚，以正后宫纲纪，免得其他人，效仿。荣嫔降为昭媛，搬出景仁宫，回储秀宫去。蓝儿去乾五所，好好给我照顾贤明阿哥，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是我最残忍的惩罚，荣嫔用了好几年才坐上了景仁宫第一把宝座，而今我一句话，就将她打回了储秀宫，又将她身边唯一一直陪着她的蓝儿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