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云下

1、2003.3.13 “……一个

　　“……一个决定命运的关卡，老师不希望……，影响……，……不是不行，可…”站在桌子前的少年身形一顿，刷的抬起头来，把正在说话的老师吓了一跳，“怎么了，脸这么白，身体不舒服么”老师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松口“这件事我会考虑的，你先回去早读吧。”少年没听清老师说的话，但还是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出去。明明…季野现在还记得那辆车撞过来时带起的火花和爆炸，汽油味和路人发出的刺耳的尖叫。脑海里关于那场车祸的记忆仍旧清晰，和走廊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自己竟然好好的站在这里，是奇迹么？可重生这种事对于季野而言并非如此，因为那个人和那个噩梦…他不再多想，从后门走进了高三七班，倒数第三排靠墙的桌子仍是自己的座位，拿本书出来摊开放在桌子上，也不去看，他想着前世发生的一些事。年假结束的前一天晚上，他在房间里收拾行李的时候包里的药瓶被季母看到。季母问季野生病了怎么不跟家里说，还好季野跟她解释这是保护眼睛的她才放下心来。其实药是用来镇定的，他把药换了个瓶子罢了。他夜里总是突然惊醒，因为他总会回到以前那间公寓里，会见到那个人躺在浴缸里，一动不动，凝滞的空气令他感到窒息，这时他就会醒来。回到公司后，季野约了心理医生，可就在去医院的路上一场车祸结束了这一切。至于为什么要吃药，他忘不了一个人，关于那个人的一切都在季野的记忆中保存，简直他妈的比流氓软件还流氓。
　　卓远，他唯一的恋人，高中和他同班，他们在一起了五年，这段恋情只有他俩知道。卓远死了，在他大学毕业的那一天，在他们的公寓里，血水盛满了浴缸，卓远就躺在浴缸里，脸色灰白的像蜡，毫无人气。那天他提着行李箱回去，还带了一捧花，白色洋桔梗，卓远前天晚上还说想要来着。花因为那个人的离世而变得毫无意义。医院说他们尽力了，卓远留在了抢救室的手术台上。卓远父亲的助理来了，他带走了卓远的骨灰，那男人问他卓远有没有留下什么，他反问男人卓远应该留下什么，那男人愣了一下，拎着骨灰盒匆匆走了。医院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季野冷的浑身发颤，指尖冷到发麻，牙齿不自觉的咬到舌头，铁锈味弥漫在嘴里，他意识到这一点后冲进洗手间，好像五脏六腑都要给呕出来，直到再也吐不出来什么的时候，他倒在门板上，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他的眼眶烫的通红，泪水不停涌出来，他咬着自己的拳头，他不想哭，可喉咙里还是会哽咽出声。失魂落魄的回到公寓后，夏天的景江市夜景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车水马龙，霓虹都市，万家烟火，月光照进房间里却还是看不清桌子上的东西，季野一个人站在客厅，他的身体越来越重，脑子越来越沉，像是房子倒下来压在他身上，他扛不住倒在了地上。瓷砖的冰冷渗进他的四肢，他的心脏。
　　上课铃将季野从回忆中拉出，他忍不住看向第四排靠窗的那个人，却和那人的目光撞个正着。“我课间去找你。”卓远对他做口型。他心一颤，目光更加热烈，黏在卓远身上不肯收回。“？”卓远看他一直盯着自己，心里便有些好奇，蠢蠢欲动的想要过去，可上课铃已经打了，这会儿过去也来不及了，便转过头去不再管他。季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庆幸自己还能再见到卓远，但也感到不安，毕竟卓远…的原因直到他死都不知道。会重蹈覆辙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对自己讲，也许这一次会不一样。
　　第一节课是数学。在社会上待那么多年，高中的知识差不多也都还给老师了，季野苦笑一下，摇摇头，跟着老师的思路列起了公式，必修五课本刚开，老师在讲台上介绍等差数列，黑板上等差数列的公式性质密密麻麻，怎么看怎么难受。因为是新知识所以老师讲的比较细致，季野想起上辈子因为开新课时间长耽误了后面复习的进度，发下来的各科试卷能塞满卓兜，写不写看自己，老师也不讲。不是不想讲，后面的模拟考越来越多，光是讲考试试卷都得花不少时间，老师和学生们在那几个月里都累得要死，不少人都因为学习紧张压力大而小病不断。季野这回打算从现在就开始复习，三天复习一章知识点，积少成多，这样的复习比较扎实，不会有纰漏。下课后班里哄闹声一片，每个人都在和周围的人说着话，这场景确实和早市一样热闹，而这也是独属于少年的青春。
　　季野径直去到卓远的位置，“我正准备去找你呢”卓远把手里的三明治牛奶递给了季野，季野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儿烫，卓远总是在第一节课间的时候递给他牛奶三明治，可他却从没有给卓远带过一次早饭。他当初应该多关心关心卓远的……卓远翻着手里的书，看季野没什么动静，抬起头来看他“怎么不吃？你不饿？”“你每天几点起床啊”季野问，卓远笑了一下“六点半起床，洗漱完就来了。”季野现在确定了，卓远没有吃早饭，他看了一眼卓远，模样还是那么俊气，却有点弱不禁风的感觉，脸色不是很红润，眼底有些发青，刘海也快要扎到眼睛了，放到以前，他肯定觉得男人肯定能把自己照顾好的啊，可卓远现在这样怎么都算不上健康吧。他家虽然挺有钱的，可爸爸只顾忙生意成天不着家，他一直都是由助理照看，不管是出席家长会还是那年领骨灰。
　　人性就是这样可笑啊，对一个人开始上心的时候就会把更多的目光放到那个人身上，也会从那个人身上发现很多以前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的事情；如果不在乎一个人，无论那个人为你付出了什么你都不会看他一眼的，因为一个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我想你了，卓远。”
　　“嗯，我也想你了。”虽然卓远不知道为什么季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但他还是顺着这句话接了下去。他低头看着手里没看完的小说，眼里带着星星笑意，脸有点烧。
　　“看的什么书”季野知道卓远爱看书。
　　“《静静的顿河》，想看么？”卓远把手里捧着的书朝季野那边递了递。
　　“不看不看，还是你看吧，我不爱看书，看了也白看。”季野捏了下耳垂，有些不好意思。他确实不爱看书，一看书就困，可偏偏卓远爱看，以前公寓的书柜里都是他的书，堆得满满的。
　　“你继续看书吧，我去接个水，快上课了。”季野摸了摸卓远微凉的的头发，感觉有点扎手。
　　“嗯，好。”鲜活的卓远使季野心里的怪异感减少了许多，安稳了不少。
　　上午的课表是数语外物，季野感觉自己被一群怪物包围着，它们有叫数学的，有叫物理的，有叫优化设计的……下课铃在季野的期盼中响了起来，“呵，真好，感觉整个人都好起来了呢”摇摇头苦笑一声，“嘀咕啥呢”同桌李世杰对他挤眉弄眼，“没事，就是深受物理屠害者发出的哀嚎罢了。”“哈哈哈，没事儿，干个饭就好了，我先回去了。”“嗯，拜拜。”卓远不和他一起走，他每天上下学都是他爸的秘书接送，秘书提前十五分钟就等在学校门口了。现在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把桌子收拾整齐后季野就出了教室，走在校园里，头顶阳光带来的暖意让季野有些瞌睡，暖风拂过，带着洗衣液的香味，重来一回，季野有些享受现在这个美好的九月。季野爸妈在街上有间书店，两个人经营的也还行，放假的时候季野也会去帮帮忙。男孩都会有自己的爱好，季野也是，他特喜欢摩托车，刚好他上学晚，高二就成年了，高二那个暑假里他去考了摩托车驾照。他的第一台摩托车还是卓远送他的，暑假的一天夜里，他约卓远出来吃饭，看看夜景。两人刚碰面，卓远就给了他一把摩托车的钥匙，车就停在学校附件的停车场。暑假里他常常带着卓远在公路上兜风，卓远搂着他的腰，七月的火风扬起衣摆，摩托车发动的轰鸣声使炎热的天气更热了。两个少年在风里肆意张扬，享受着他们骄阳般的青春。上辈子两个人合得来，虽然没有表白过，但他们自从牵手以后，就再也没放开过。卓远性格安静内敛，从没说过喜欢或爱这样的字眼，他俩之间平常大多数时候也是季野在说，卓远在听，可卓远从没有表现得不耐烦，他总是乐于倾听季野说的大事小事。现在那辆摩托车的钥匙正在他房间抽屉里放得好好的，季野对过去充满了怀念，一路上想了很多，他觉得卓远的走一定没那么简单，前一晚还要他买花的人怎么会在第二天就没了呢。回到家后家里的饭已经做好了。方若兰，也就是季野的妈妈，她正在盛饭，听见开门声就从厨房里探出头喊着让季野去洗手吃饭，季野洗完手后坐在桌子前和方若兰一起吃饭。“妈，今天店里忙么？”吃完一口菜，话慢悠悠的被季野说出来，“这两天刚开学，来买书的人多着呢，我待会儿还要给你爸送饭，赶紧吃！”她总是喜欢把事情提前安排好，觉得这样不容易出错，效率也更高。季野早习惯他妈风风火火的性子了，不再说话，耸耸肩，下巴也跟着点了点。方若兰收拾好就出门了，季野洗完碗，甩掉脚上的拖鞋倒在了床上，这舒适惬意的午休时光自从上班后可就不怎么享受得到了啊，“爽！”季野躺在柔软的被子里，窗帘被绑起来悬于窗户一侧，太阳从外头打进来，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明媚起来。季野怡然自得，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阳光像轻飘飘的巨大的羽毛，轻轻覆盖在了季野身上，脸上，发丝上。男孩的房间里桌子上堆放着没写完的习题册，篮球被放在墙角，靠墙的书柜里放了很多毫不相干的东西，漫画书，小说，课本，他们一家人的合照，还有些奖状等各种零乱的东西都被它的主人一股脑儿地放进了书柜里。房间不大，却刚好够男孩住。提前定好的闹铃准时响起，季野睡得很好，满足的起身，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在回到房间把被子牵平后，他拉开桌子抽屉，抓起那把被塞在角落的钥匙，拿上校服外套就出门了。九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微风不燥，吹在人身上人分外舒爽，街上还有其他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无一例外都在去学校的路上。高三生有着低年级生没有的成熟，也有着成年人所没有的青涩和直白，他们走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每个人的轨迹或偶有重合，但终归是驶向不同的方向。他们对于离别还没有太大的体会，他们还不知道他们会在以后的岁月里无数次想起自己的高三岁月，那是一段自己为了梦想而拼搏的流金岁月，那是独属于他们的青葱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