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崖录》梧桐呀呀雨

9、第九章：此生不再 “郁素欢”

　　“郁素欢”这个大名除了絮湖门的人便无人晓得，只是那个名号“郁女侠”比较有名气罢了。江湖上除了上山偷盗琥珀的，没有人睹过“郁女侠”真容。而那些去偷琥珀的人大部分都死于她刀下，少数逃回来的也只会记得她很美。所以郁素欢一直认为路泽是个很幸运的人。如今她出行，一般用“潺姬”这个名字已经三年了。因此，虽然人称“潺姬”不比“郁女侠”武功高强样貌惊人，但她也是一个侠客。
　　换句话说，就是大家都不知道“潺姬”是“郁女侠”。而“潺姬”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再简单化说，就是郁素欢走哪都用“潺姬”这个名字，人家都会相信，但她哪天说自己是“郁女侠”，别人是很难信的。按理说，“郁女侠”隐居在山中，享受着山清水秀平淡无奇护着琥珀的快活日子。没有人知道山深处藏着个絮湖。郁女侠也不会像潺姬这样天天出来晃悠。
　　于是郁素欢去于将军府时，皆用的是“潺姬”这个名字。
　　赵若生是个会守秘密的，他是郁素欢的旧相识，也是民间唯一一个知道潺姬和郁女侠关系的人。因为南宫颖在她的手上，他更是会守口如瓶。
　　忘了还有路泽。可是路泽还不知道她就是潺姬。光晓得她是郁女侠而已。郁素欢自己有时也迟疑——为什么还不杀路泽灭口，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心软过。
　　但她得笃定着。一旦路泽出现威胁，她也必定不能手软。

　　去丞相府登门造访时，她用的是“潺姬”这个名字。南宫老爷当时一听，吓得连茶水也泼出去了。城佳揣测：“江湖女侠跑丞相府做甚？父亲慎重。”
　　南宫里婷同样觉得蹊跷。她刚被王家的公子提亲，终日被关在闺房里，自南宫颖走后她也没有倾诉的伴，听见这样的陌生人自是感到新奇与欢喜。南宫雪兰则反常的高兴，不住催着父亲，撒娇：“父亲见见她吧，女儿很好奇江湖剑客什么模样呢。”
　　于是南宫阙见了郁素欢。她那时未蒙面。自上次被路泽识破面罩后的脸后她索性对面罩失去了信任，不再用它。于是那张红颜有些惊了南宫家的几位小姐。
　　南宫阙不料大名鼎鼎的潺姬这样美貌。催着她坐，满脸堆笑，温言：“你是第一个上我丞相府的侠女，实乃稀客。有何事？”
　　郁素欢站起来，行了礼：“在下有不情之请。”
　　南宫里婷笑道：“不必拘礼。”
　　郁素欢看了她一眼，她许是赵若生口中那位“和南宫颖交好”的三小姐。她相貌平平，薄施粉黛，不如南宫城佳华贵，也不比南宫雪兰娇艳，却具墨竹般淡雅的气韵。
　　南宫城佳道：“你有什么不情之请？”
　　“在下想问，萧遇这个奴人，在下能买走吗。”
　　此话一出，四座皆震惊。此前一言不发的老爷皱眉：“不可。萧遇是我家杂役奴人，他爹卖了他在我们这儿苦工。怎能被你一小姑娘轻易赎走？不妥。”
　　听见这“小姑娘”，郁素欢淡淡一笑，从腰包里掏出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她将这放在南宫老爷手上，道：“够了吗？”
　　南宫城佳道：“父亲不可信她。一个江湖流浪人罢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玉？这来的渠道不明不白的，可别是偷了别家的赶来怪我们府，有失您威信。”
　　郁素欢没有反驳，只是笑着不语。
　　南宫雪兰嚷道：“萧遇一个奴才罢了，你要拿走就拿走。不过多大点事，至于么？我看你也不算什么江湖侠客，别是萧遇暗地里养的小老婆。”
　　南宫城佳听了，狠狠地剜了南宫雪兰一眼，南宫雪兰从未见大姐这般看过她，只得低下头抿了口茶盏以掩尴尬。
　　而郁素欢抬起下颚：“不是。”
　　两个字罢了，说明不了什么。这两个字却仿佛散着不可触碰的寒气，雪兰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有着她从未见过的高高在上，她的冷傲是这样咄咄逼人。
　　南宫里婷劝道：“罢了罢了，父亲，这好歹是人家的心意。萧遇本也是二两银子买来的，人家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倒显得是我们欺负他们了。您放人吧。”
　　南宫阙正在打量着羊脂玉，确实是上好的玉料，他一个丞相也极少见。那是郁素欢珍藏多年的美玉，做工细致，她原是不愿把这玉给出去的，但凡事都没有寻到琥珀的守护人重要，她只得割爱。
　　南宫阙淡淡“嗯”一声，以示答允。
　　郁素欢拿上佩剑，转过身，扬长而去，只留下“三日后我来领人”一话。剩下众人面面相觑。
　　南宫城佳嘟囔：“这就要走了我们家的奴人？”
　　南宫阙对那玉爱不释手，斥着城佳道：“一个奴人罢了，人家送了这样好的东西，城佳你在乎什么？你一个大家出来的嫡长女，竟这样小气！”
　　南宫城佳故作委屈道：“父亲错怪了，女儿只是看不惯那女人的狂妄。加上府里本身人手就缺得紧罢了。但那奴人和南宫颖先前私定终身，也不稀罕他什么。”
　　提到“南宫颖”，南宫阙有些不满，南宫雪兰清咳一声，南宫里婷圆场：“我倒是个素来省事的，实在也不需要太多下人，长姐若是不嫌弃，只管和我说。”
　　南宫城佳皮笑肉不笑：“三妹马上出嫁，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姐姐哪敢要妹妹的人。”
　　不欢而散。

　　大概一个时辰后。
　　南宫城佳头一次往后院去。她看见萧遇正在洗南宫颖留下来的衣服。刚想走过去说些什么，南宫里婷却从另一边冒了出来。她忙钻到假山后躲起来。
　　南宫里婷缓缓道：“今儿有个女子来把你买了。你可知是什么人吗？”
　　萧遇依旧搓着衣服，不发话。一向温柔的南宫里婷有些恼怒，她伸手抢过萧遇手里的衣服，叫道：“你洗颖儿的衣服做什么。”
　　萧遇低下头：“奴人只是想看看还能为四小姐做些什么。”
　　南宫里婷道：“我知道她逃婚是必然的。我也担心颖儿，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你被赎出去了后，想办法去找她，我这辈子大抵见不到她了，你替我向她问个好吧。”
　　萧遇道：“奴人该去怎么找？”
　　南宫里婷没有吭声。萧遇接着说：“奴人在婚队的路上等了好久，没有看见她。她连公子哥儿都不肯嫁，又何必稀罕奴人？说好听了，奴人同她青梅竹马，是她幼年乡下的邻居，说不好听了，奴人就是奴人，她还是个贵小姐，是她不嫌弃我，才把我从乡下一道带了回来。能服侍四小姐一场已经是我三生有幸，其余的，奴人也奢望不起了。”
　　“你错了。颖儿最喜欢你，她根本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只知道你是和她一起长大的遇哥哥。”
　　“三小姐不用说了。”萧遇抬起头。
　　南宫里婷皱眉：“我看你根本不如颖儿所说的那么在意她。你是想要退缩，甚至连去找她的干劲也没有，你的心里，颖儿到底还在不在？”
　　萧遇微笑道：“她当然在。”
　　南宫里婷道：“你就不想知道谁赎了你？”
　　萧遇摇摇头：“又不是她。”
　　南宫里婷叹了口气，走了。
　　萧遇揉了揉眼睛，城佳才从假山后出来，说道：“我听着都不高兴。”
　　萧遇似是有些惊讶，忙跪下磕头：“奴人见过大小姐。”
　　南宫城佳漫不经心的拢紧身上的杏色披肩：“免了。”
　　萧遇站起来，但依旧弓着身子道：“后院脏乱，大小姐贵足怎踏临。”
　　南宫城佳只顾自说自话了：“她一走了之了，高兴了，可是她扔下了所有人。她让我们丞相府失了信，丢尽颜面，让赵家从此和我们一刀两断，让你这样为她伤神……”
　　萧遇低着头话语坚定：“大小姐怕是吃醉酒了，胡话也说的……”
　　南宫城佳打断了他：“你打算去找南宫颖？”
　　萧遇摇摇头：“奴人找不到。”
　　南宫城佳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你那么好，她怎么配得上。”
　　“大小姐折煞我了。奴人谁也配不上。奴人还有粗活要忙，先告退。”
　　他抱着洗净的衣服走了。
　　他没有看见城佳的眼角润了一滴清泪。而她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情绪如何。猜测那大约是风吹出来的眼泪。

　　出了府。走了不远郁素欢看见路泽站在六扇门门口。”
　　郁素欢蹙眉：“你怎么在这。”
　　他理直气壮：“碍着你了吗？我是六扇门的看守。“
　　郁素欢诧异。路泽笑：“我不要那个门派了。当个看守混饭吃多舒坦。”

　　不管是谁不要谁，郁素欢都不想再和他多言。她转头走掉了。赶着去琴店选琴。她选了好久，无视老板关于各种好琴的赞誉，只瞅见了店角落的一把木筝，通身暗紫色，安了洁白的琴弦，琴身印了几朵灵动的紫藤花。
　　她随意拨了拨弦，发出了那样好听的声音。拂着琴身，虽保管的珍贵，但仍看得出旧物。果然，老板道：“这把琴原是醉红楼花魁的琴，可惜那花魁走了，醉红楼的鸨母就把这琴卖到我这儿了。这琴十两，不讲价。”
　　她听见了细节：“琴原主是醉红楼花魁？”
　　“是啊。”
　　“薛灵还是薛韵？”
　　“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但好像是个姓薛的姑娘。好像还是两个姑娘。她俩是姐妹。一前一后当了花魁，还共用同一把琴。都是些旧事情了。”
　　郁素欢将塞了二两银子递给他：“琴我要了。可你得帮我件事。”
　　“您说。”
　　她拂了拂琴弦：“把这弦撤了。”
　　老板愣了：“您没开玩笑吧？这弦是新换的，做弦的材料可都是好的，要不是因为这弦，这琴还值不到这个价呢。”
　　“撤了。”
　　老板只好应声去撤了琴弦。撤的时候还嘟囔着“哪来的小丫头，不懂行情还装”。又紧将把银子塞到口袋：“虽说这弦贵，可是是你自愿撤的，我这银子可不退给你。”
　　郁素欢抱起裹在紫布袋里的琴，说了声“告辞”，又紧接着走了。
　　她的腿还没有恢复，只得暂时在镇子上找客栈住着。然后闲逛，买了些首饰玩意。三日很快，她如约赶到了丞相府，见到了被释放的萧遇。
　　她第一次见到南宫颖的心上人的模样——穿着奴人的破衣布鞋，头发绾着却乱糟糟的，盘头周边不断有杂发，脸抹满灰尘，很脏。除去脏污，他的样子其实不错，很俊朗。比不得赵若生的书生才气与清秀气质，萧遇有些狐狸眼。他嘴唇干裂，状态是颓唐的。
　　萧遇不好奇是谁赎了自己，虽说看了是郁素欢这样漂亮的女子，任何男子都应该欣喜诧异，他却没有任何的表情。
　　她领着萧遇去玉崖山，走了三天三夜。期间萧遇除了一句“有水吗”，再没有其它的话。郁素欢为他打了山泉，他一把夺过咕咚咕咚的就一股脑灌进了肚里。郁素欢觉得奇怪：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赎他，更不知道他要去哪。他怎么什么也不说。
　　萧遇的眼神一直是黯淡的。
　　她问道：“你不怕我再卖了你吗。”
　　他答：“随你。”
　　过了好久，郁素欢走到了山脚下的溯心潭。她利用飞鸽早让薛灵南宫颖等人在此等候。
　　在潭水边，郁素欢停了步子，萧遇也停了。他停不是因为郁素欢停了，而是他看见了对头的南宫颖。
　　“遇哥哥！”
　　南宫颖一看他泪就出来了。薛灵告诉她多次忍住她也不听了，三步两步就跑到萧遇身边，紧紧拥住了他：“遇哥哥！”
　　郁素欢看见，萧遇的眼睛亮了。
　　他将南宫颖锁在了怀里，摸着她的头发，体会着她在怀里的感觉。
　　南宫颖呜咽：“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萧遇不说话，只是将南宫颖抱得更紧，直到她说道“我快喘不过气”，他才松了手。
　　萧遇扶着她的脸：“四小姐，我带你回家乡吧，离开这里。”
　　南宫颖摇摇头，哽咽：“我托人见你，就是为和你有个了断。”
　　萧遇一愣：“什么。”
　　南宫颖大哭：“你放了我吧！”
　　萧遇道：“你胡说什么。小姐，我们说好的。”
　　南宫颖使劲摇头：“不行，不行。”
　　萧遇仍不放弃：“我会对你好的！”
　　南宫颖本以为自己会很坚定，可当她真正看见萧遇的眼睛，还是犹豫了。
　　“你别是觉得嫌弃跟着我穷苦？可你已经逃婚，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富贵了！”
　　“不是，我不是……无论日子穷哭与否，我都不在意。”
　　她猛得攥着萧遇的手，开始往反方向快速跑，极速的跑。薛灵急道：“颖妹妹回来！”而郁素欢显得早有预料似的，她冲南宫颖的背影大喊：“你不要你的未来了！”
　　南宫颖边跑边回头：“我的未来是遇哥哥！”
　　郁素欢冷笑着，大声说道：“告诉过你的命数了。”
　　她曾对南宫颖嘱咐再三：“不能逃跑，否则你爱的人会因为你违反命数而遇天劫。”
　　郁素欢将左手背在身后，低声稍念了几句咒，转转几个指头。突然，萧遇感觉心口一阵绞痛，犹如万千蚂蚁啃食自己五脏一般的痛楚。他一瞬疼出了泪花，曲下身子，脸色逐渐苍白。南宫颖忙去搀她，只见他痛得都将胸口的衣衫揉成了一团，已然是一片狼狈之态。他松开了抓着南宫颖手，像条虫一样拱着身子在地上爬行着挣扎。
　　南宫颖急得直冒汗，回头看了一眼，郁素欢向她发出了会心一笑。
　　“琥珀守护人，发作了不是？”
　　南宫颖绝望的看着萧遇，向他走远了些。这痛苦忽就没了，萧遇渐渐恢复了脸色。她扶他颤颤巍巍的站起，也落下了泪。
　　“遇哥哥，我有我的命数。”
　　她不想他受苦。
　　萧遇没有理解，尴尬的笑了笑，仍是有些虚弱：“啊，没事，小姐，你别怕，我只是有些旧疾，不碍事，走吧。”
　　“你胡说，”南宫颖紧锁眉头，“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体质如何我最是清楚。你没有旧疾。遇哥哥，和我在一起，你会吃苦的。”
　　“我不怕。”
　　“可我怕。”
　　萧遇愣住了。
　　“小姐，你是，你是什么意思？”
　　四个字轻轻从南宫颖嘴里吐出。
　　“此生不再。”
　　“我听不懂……”
　　“你该听懂，遇哥哥，从小到大，为了你我已经放弃太多。我是一个贪恋富贵，吃不得苦的人。你现在要我和你去过苦日子，我为什么舍着我的丞相小姐我的富商夫人不做？遇哥哥你想过没有？我现在累了，不想和你耗下去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郁素欢：“那个女子，能够成就我的富贵与权势，我为何要与你一道？你且走吧。我为你放弃很多，自然也会为一个好的机会放弃你。我们，此生不再了。”
　　此生不再了。
　　良久，萧遇方启唇。
　　“好。”
　　他离去后，走远了。眼神空洞半晌的南宫颖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为什么是我啊———”

　　那天后，萧遇消失了，再不在玉城出现了。与此同时，南宫颖也消失了。南宫老爷宣布逃婚的南宫颖病逝，名亦不入族谱。真正的她，成了絮湖的人。
　　雪尊对待这个新弟子表示满意，甚至把新得的法器画清扇给了她。她便也一心一意，死心塌地得待在那里。了此残生罢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残生远不会这般无精打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