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莫忘（GL）》勒北

67、【六十六】 长夜未央恍流光

　　爸爸。

　　一声哽咽，半声喃侬。

　　两个简单到、出生仅几个月的孩子都能吐得出的叠字音节，小治却恁是让它们在喉咙里转了无数个圈，最终、还是咽回了声道里。
　　只能保持了刚刚跨出门时的姿势，安静的站在厅堂前的台阶上，跟那个自己催眠了无数次、却总也不能真正释怀以待的人，沉默对望。

　　谁说身前事，落日是尽头。
　　只是你来，又是要来跟我清算什么呢？我的爸爸。我们好像、已经再无可算了呀。

　　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那个站立的身影已推起车子跨上去了。小治没有动作的静看着这一切。可眼见那人也只是才蹬了两下而已，就又停下了；跨下车后，那人披着一身的星斗、中气十足的转身向自己吼道：
　　“还不上来？！都半夜了，你妈等的到现在晚饭都还没吃，你是准备要饿死她！？！”

　　左脚在听到这话后，立刻惯性的生出服从感往前跨出。可也只一步，就被右脚生生扯住了。
　　没有苦笑没有悲伤、小治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看着几步外又开始蹬上车子的人影发怔。直到车子以堪比乌龟的速度、慢悠悠的晃出去十来米后，车身一阵不稳、左右摇晃的厉害时，她才惊醒般陡然回过神来。

　　几个大步追上去，稳了下车身，再顺力跳上车后座。
　　安坐着看着夜幕里的房屋树影、随着身下车轮的加速而丛丛整整的向后退去，小治已经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多想了。

　　我是真的不想再如过去一般，费心费力的去揣测你每一个举动下的真实用意了。所以，哪怕面对当初你斩钉截铁的说要我离开、再没我这个孩子，现在却又自己来接我回去的场面，我也没有去想一想这是为什么的心思了。
　　能怎么样呢？！断都断完了，所以，还有什么好多提防着怕自己会因为过去、而再被你下套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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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景样，熟悉的院墙熟悉的灯光。只是有哪里是不一样了呢！？
　　跳下车来站在那座小院的铁门前，小治恍惚着感受眼前看到、没看到的一切事物。人物、植物、建筑物、包括空气里飘来的每一丝味道，都不放过。

　　正发愣间，妈妈自堂屋内走出来，打开院门招呼道：“回来啦。饿了没？去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淡淡的口气，平静的态度。妈妈的话，就好像在跟一个出去学习或者玩乐归来的孩子打招呼一般。而小治看着妈妈说完话就向厨房走去的背影，却怎么也不能让自己张开口、如她一样淡然的说声“好”、或是其他。最终在妈妈端着碗盘从厨房出来时，小治才不作声的踱进了眼前那座、让自己不能平和以待的屋子里。

　　是有怨的呀。可是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却都这么表情平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坐在桌旁捧着饭碗慢慢吞咽的时候，小治抬眼看着围坐在桌子另外两边的父母。看着他们一脸平静进食的模样，再想想这样一家人团聚吃饭的样子，都想那些平常的人家天天都会有的场景啊。可是，这在她们家，在过去的那十几年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会有的东西。
　　可现在呢，除自己外的两个人，却把这一切上演的好像他们一直都是如此似的。于是心底那股潜藏着的委屈，渐渐就不受控制的越冒越厉害了。

　　你从来没有帮我说过一句话呢，在我被爸爸责备鞭打时。你只会教我要听他的话。你总是顺着他的话让我做任何事，那姿态，让我一度想到你，就只能想起那四个字：出嫁从夫。你说，女子就该这样。
　　我看不到你自我的存在，甚至因为这、你连我的每一次受伤难过、都避开去。你说，那是我爸，他做的所有，也都是对我有利的，再不济、我也是能从他的每一次举动中、学到点东西的。

　　我一直没有去多想你说的对不对。因为它们的错与对、都改变不了我被他安排着要走的每一步人生路。所以干脆不想，免得结果不如意时，还要再添一份难过。
　　可是，我很想知道呢。看着你如今平淡的表情，我就更想知道：在我那年只留着一口气从这个家里走出去时，在他那里、你有没有帮我说过一句软话？

　　我从来也没指望过你、也会如别人家的妈妈一样来护着我一路躲避风雨，可是，我真的还留着一份期望想知道，你有没有为我、而展开过你的羽翼？
　　尽管那时，我已经不在你的翅膀之下！尽管从来，我也没在你的翅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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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想的有多激烈，自己私心里的情绪波动到底有多大，最终却还是沉默着到了最后。

　　饭停。又一句很平常的话自妈妈口中丢过来：“累了吧？去洗洗睡吧。衣服已经给你放浴室了。”
　　握了握拳，仍旧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小治起身向记忆中的浴室走去。

　　绕过走廊、推开浴室的隔门，再撩开最里面的一道布帘。小治定在了原地。
　　眼前的木质大桶边上，一张供人换衣时用的小矮凳上，整齐的叠放着自己几年前常穿的一套白衣长裤。

　　左手手指不受控制的跳了两下，又归于平静；一如小治酸了又努力忍住的眼角。
　　这算什么？想通过勾起旧忆来和好么！可是你们怎么就没想过，旧忆，也许给我的，只会是更大的刺激呢？！

　　飘忽着神智的洗完澡，穿衣出来，一眼就看见在堂屋门口静坐的父母。依旧想不开口的直接回屋的，可是妈妈的一句话却让她止了步。
　　“咦，衣服短了！你长高了呀？！”

　　说不上来心里那一瞬的感觉。只伸手扯了扯刚及手腕关节骨上的衬衣袖口，淡淡的“嗯”了一声，就越过他们回了房。
　　直至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熟悉却久未接触的小床上时，小治才举起左手腕，看着衬衣袖口遮不住的那道疤痕，任眼泪扑簌簌的穿过发际、慢慢铺满大半个枕头。

　　伤逝零落，陈梦难消。什么才会是救赎？！
　　我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时光散漫的经年之后，我会不再是我。会忘了从前，只存在于以后；会没了伤悲，只专营于快乐；会丢掉沉重，只任性于轻松。可原来，只是一个面对，就可以让我几近溃不成军。

　　原谅和忘记，这门有关情感的最重要一课，我要怎么修、才可以圆满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