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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木愿牵风风薄情 只余折木不留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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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中境边界,穆千风伫立在人群中,时隔五年,他终于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瑟瑟冷风中,他一身黑袍,看着奔走的人群,记忆深处那些零碎的画面随着脚步渐渐浮现
虽模糊,却是刻在他的骨子里,撰在他的灵魂上的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从未见过,却对他有着深入血液般致命的吸引,一眼,便仿佛生出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入了中境,他的生死也许就由不得他了
不管前路凶险与否,只是这刚上街便遇上奔丧的队伍,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之后,他穿过的山林会遇上被雷电劈死的尸首,走过的路边会遇上白骨,路过的高树会遇上吊死的妇女,度过的河床会遇上夭折的婴童
走的累了,找了个树冠大些的树坐下歇会儿,掏出怀中的三个炊饼,没咬一口,就发现一个老大爷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准确的说是盯着他手里的炊饼看
老大爷眼睛深凹,皮包骨般的身形如同竹竿一般,穆千风心想:他约莫是饿了许久
“您……吃吗?”穆千风试探性的给他
老大爷咽了下口水,弯腰回道“感谢”接过炊饼便是狼吞虎咽
穆千风心里觉得高兴,眼前这位老者衣衫破烂,不像是念过书的,在这种情形下,首要的竟不是饱腹,反而有礼的还谢施舍,接着又心生难过,这一路上也不晓得是他命衰还是如何,看到太多不幸的人,真想知道那些人都发生了什么,好在遇上了这位老人家……
正想着,那位大爷吃完炊饼朝他笑笑后竟后仰倒下
“老人家!”
穆千风急忙上前,嘴唇发青,眼珠上翻,他“死了……”他看着手中的炊饼,心想自己这几天都没事,这不可能有毒啊,又确认老大爷的脉搏,他真的死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随后而来的是“你也太慢了”
“前辈……”
“怎么了?”
“你看一下这位老人家,她吃完我的炊饼就……”
睚阙看了下“他太久未进食,炊饼太干,噎死了”
“噎死!……那我是不是杀人了?”
“嗯,算是吧!”
“那怎么办?”
“我带你去官府……自首”睚阙见他严肃的表情笑出了声
“你别闹”
“入土为安吧,你若不给他吃的,他也会死,好歹不用做饿死鬼”
“也不知是不是我命数多灾,好不容易遇到个活人”
睚阙正挖着坑“狗屁,今年中境大旱,荒年多无饱,饿死了不少人”
“大旱!”穆千风发觉一路上都未曾见过一条小河“中境怎会大旱”中境与三原相近,且漉水与汐水经中境流向东南两境,若中境这般,那东境的广袤平原,天|朝的粮食主产地,收成又怎会好?
……
两人快马加鞭赶往澹都,一路上遇到的难民越来越多
“他们是要去澹都”
“没饭吃了,可不要找皇帝?话说我这匹马都是找了许久的”
“只怕皇都也未必有他们活路”
……
澹都城外,难民拥挤,熙熙攘攘,守兵见此,赶紧关上城门
“这么多人,该如何是好?”睚阙不觉发愁
“先安抚,再安顿,施粥解饥,施药解疾,约莫能平定一段时间”
“我担心的是,皇帝不在,谁来平定?”
“什么叫不在?他能去哪儿?”
“今天是五月十九,正贤皇后的忌日,扶孤氏一家都去了皇陵,现在皇宫大内都是重兵把守,风吹草动都能察觉,不过也幸有这些难民,否则你怕是进不去”
“与人命相比,这又怎称得上幸事,皇室不在四世族总在,请前辈送我进去”
“你要求见他们,万一他们要抓你呢?”睚阙冷静问道
“不管江山是否易主,百姓依旧是百姓,若扶孤炙无能,生死,我都必定去,若他贤明,又何以见得会赶尽杀绝,为难一个救民之士呢?况且不是有你在嘛”
此时,皇宫之内,迎辉殿前的广场中央搭建的简易亭子下,一个约莫九岁的孩童正专心看着书,只见远处一个小厮碎步疾走过来,弯腰道“六皇子,城外大批难民围堵,守兵已关上城门”
扶孤楚合上书,扶案,顷之言“传信陛下,告知事况,吾可缓之不可断之,请其宽心”
“是”
“另,命皇宫侍卫着常服集聚,买城内所有余粮,仓不满者不可强买,再集全城医者领于城门”
“是……那禁军可动?”小厮望向宫墙殿宇旁站岗的士兵
扶孤楚看眼他“尔欲逆上?”
“不敢”小厮急忙退下
……
城内人心惶惶
“去哪家?”睚阙问
“南府”
睚阙拦下一个路人,那人见他异服背刀,吓得往后退,睚阙态度温和“讨扰,敢问公子,南府何方?”
那人见他只是问路,也就放心,指向身后“从日轨大道直走,有一个大的路口,左转是希宁路,不过百米便是南府”
“多谢”
……
“东土尚武,南家世代为将,最有权管此事”穆千风说
至南府,大门紧闭,隐约能感受到一阵冷气,与周围的热闹极其不符
穆千风欲敲门,睚阙拦道“我去吧”
敲两下门闩,有小厮开门,探头问“何事?”
“在下求见南家主”
“家主今日不见客,足下请回吧”
“等等,我有急事求见”
“不是说了嘛,家主不见客”
“城外难民成山,求家主出面掌事”睚阙叫道
小厮赶忙捂住他的嘴,吼着“你喊什么!大公已去,南家无权掌事,再者,上亦有六皇子发令,你是什么人,如此胡言乱语”
“南大公已去”穆千风重复道,接着上前“是我们唐突这就离开”拽着睚阙就走
小厮没好气地要关门“何人喧闹?”府内传出
小厮回“家主,两个游侠,不知做什么”
南棹走出,见离开的俩人,目光逐渐集中在穆千风的身上
“不知做什么?不是为城外难民来的么?”
小厮心颤“我……小的以为他们出言不逊,不必入家族的耳”
“欺主也称之好心,你的小聪明未免太过了”
“小的并非此意,欺主便是欺主,小的愿领罚”
“你可知你少说一句,便可能多生一桩祸事,也罢,做好你分内之事,莫要再犯”
“是”
……
“为什么走?”睚阙问
“南大公去世,其长孙仅比我大两岁,他们朝中无人求也无用”
“那他儿子呢?”
“早年就战死了”
“现在怎么办?”
正说着,只听阵阵足踏声,两人见日轨路上,一个个手拿兵刃却着常服的士兵长驱前行,拥护着一架架粮车
“皇宫,你能进去吗?”穆千风问
“不确定,得去看看,一定要进去吗?”
“当年我才六岁,认识的人大多都是宫里的,宫变有谁参与我也不清楚,只能先找到他们”
……皇陵天佑寺外,众僧禅坐,诵经敲鱼,寺内,正贤皇后温晚的牌位前,扶孤氏一家身着素衣,跪地祈祷
长子澂、长女向荣居前,贵妃颜如玉、扶孤炙随后,另外五子居末,待佛香燃尽,拜
没等炙伸手扶颜如玉,她已起身,问向荣“累了没?”
“不累”
“先去车上歇着吧,小七,陪向荣过去”
稚应了声“哦”
寺外侍卫等了许久,见炙出来,急忙上前“陛下,宫里来信”
炙看完转而交与贵妃,贵妃言“这穆瑞究竟给你留了多少大礼……吾能缓之不可断之,上请宽心……幸而今日穿了这身衣服”
“他能行吗?”炙问道
颜如玉皱眉“他如何不行?中境水利有患我前年便提出,如今至此,我看他比你行”说完径直离开
“我又怎么了?……能不能别一生气就不讲道理好吗?”
“爹应该当着母妃面讲”澂抿嘴讲,身后四人频频点头
“小兔崽子,敢笑话你老子!”
……
穆千风与睚阙来到瞭望楼下,睚阙需知晓宫中情况,他想起幼时在光明殿上,眼见城中有一高楼尤为突出,后得知此为瞭望楼,滍朝时,专用于外来使臣参观,领略澹都城之宏大,因楼顶有一大钟,晨晚各响,故民间亦称之钟楼
“瞭望楼位于东市西边,与光明殿错开,不能说全貌,却也能看到不少”
“好”
睚阙寻了人少一侧,踏着楼檐直达顶层
既而,睚阙下来“我自己倒是能进去,带上你不行”
“守的这么严?”
“嗯……”睚阙见他失望的样子,憋不下去,讲了实话“只是外宫进不去,内宫那边并无禁军”
“后宫?我知道从哪进去”
……
城墙之下,楚见侍卫一个个手拿兵刃,威风凛凛,说道“把兵刃都弃了,又不是打仗,城外都是百姓,态度都放温和些”
说罢,欲上城墙,只听一声“六皇子”转身一瞧,希氏家主希太月与其女希微
“希叔公,希姐姐”
“希氏愿奉储粮及些许草药施与难民”
“多谢叔公,父皇知晓,定予以重谢”
“民以绵薄之力尽匹夫之责,本图振赡,岂求利哉”又问“六皇子欲如何?”
“难后多有疫,只能先安置城外”
楚上城楼,殿中侍御史董十千随之,城外黑压压一片,大多瘦骨如柴,令人揪心
“鸣钟”楚令,难民抬头“十千叔,复宣吾言”
“是”
楚言“诸位,建元至今,创业不易,万事皆难”董十千重复喊道
楚又言“然,今又逢大旱,荒年少收,乃民之灾祸,国之劫难矣,陛下闻此深感痛心,命吾等收全城之粮,集全城之医,保诸位之安,望诸位亦当竭力配合,众志成城,共渡此关”
……皇宫西南角,睚阙带着穆千风三两下地翻进来,内宫虽无重兵把守,却也人多眼杂,特别是睚阙,人高马大,尤为突出,此处是尚服局,正好可以乔装打扮
东躲西藏,终于找到一个存衣的地方
于穆千风,大小合身的只有几件宦官的官服,很快换上,睚阙却是挑挑拣拣
“随便拿件便是了”千风低声催促,他仍是往里走,拿了件靛蓝的长袍,千风见此衣较其他不同,且位置特殊“这件不行,像是有身份的”
“你不是说随便拿嘛,我就要这件,哪个有身份的将衣物同奴衣放在此处”
千风知道拧不过他,便也没再阻拦
突然察觉屋外有动静,探头一看,两个宫女朝这边过来,千风看了眼后面的窗子“快走”两人拿上衣服躲到外边,睚阙手忙脚乱地系着扣子,只听屋内
“衣服呢?”
“尚服是说放在这儿的”
“确实没有啊,是不是我们听错了?”
“也对,大人的衣服怎会放在这儿,可邵尚服去了云乐宫”
千风尤听到“邵尚服”这个词,脑海中浮现一个身影
“去司衣坊看看吧!”
“好”
待宫女走远“你还是躲起来为好”
“行,你自己小心”
穆千风循着映象,找到宫女口中的云乐宫,后宫各宫名称大多未改,也未翻新,甚至多了许多空殿,一路上很少见到面熟的人,兴许是被赐了死
石墙黑瓦上,睚阙如影随行
千风站在云乐宫外,大门敞开,正巧遇上一行人出来,他远远看着其中一人,正是他想的那样――当年小小的掌衣,如今也成了尚服邵盈盈
“哪个宫的,站在这儿做甚?”一宫女问,穆千风见邵盈盈望过来,鞠躬离去“哎!”宫女叫着
邵盈盈眉头一皱,那张脸,那双眼睛,她再熟悉不过,与当年的灾帝穆瑞少有七分相像,一时间,她脑中生出了百种想法
“尚服……您怎么了?”
“你们先将衣服送去浣衣坊,我还有事”
随后,她顺着千风离开的方向追去,不想刚过一道墙,便被从天而降的睚阙擒住,邵盈盈喘着粗气,平定着躁动不安的心,说道“您……回来了”
“邵尚服确定要在这谈吗?”
“您要反?”
“你问的有些蠢了”
睚阙瞪大眼睛看着穆千风,强忍着笑意,但见这娃娃的样子,心里好似不痛快的很,便也跟着严肃起来
“去中祥宫吧”邵盈盈讲
穆千风眼神一变,冷眼看睚阙
中祥宫是皇后寝宫,与云乐宫仅一巷之隔,去那,岂不是往狼窝里送?
千风是想让睚阙威胁一下她,谁知他不知是装还是如何摆出一脸听不懂自己在示意什么的表情
穆千风那样的表情连邵盈盈都明白是什么意思,连忙解释道“后宫诸位,唯有贵妃颜如玉,中宫无人,中祥宫已经闲置多年”
……
城外,侍卫们安置难民与两旁,希微、楚等施粥,一些人将粥端予那些行动不便的人
从下令到现在,董十千已经来回跑了几十趟,骄阳下早已汗浸里外,正走着,衣角突然被拉住,低头一看,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奄奄一息
“医师,快给她瞧一下”
“她的左腿伤的很重,我已命人去拿金疮药了”
“我去拿碗粥”
“大人,她饿了太久,我已命人定时喂些水,暂时不可进食”
“好”
董十千便没再管,可后来他每路过一次,那小姑娘都会阻拦一二,怎么说都不行,好在她力气不大,不妨碍他过路
希微这儿来讨粥的人只增不减,忙得不可开交
“小心!”
一个恍惚便端不稳碗,对方是个小孩,她伸手够时差点砸到他的头上,好在有一只手托住了,希微顺视线看去
“殿下”
澂点头,周围嘈杂,她又喊的小声,旁人也未注意,希微忙着盛粥,,正想问他陛下他们在何处,谁知再回头人便没了影
董十千端了碗药欲给一位老者,过去只见一人在其旁扶着他,十千过去,有些迟疑,那人伸手“给我吧!”十千扬眉“真是您,陛下”赶忙行礼,周围难民听此,愣了片刻,也接连跪拜
炙拉住老者“老先生坐好,大家都起来,不必行礼”
老者言“草民有眼无珠,您在此多时,竟未识得是陛下,我等又何其有幸,能得陛下亲自照料”
“今年大旱,虽说天灾,但到如今这份田地,究其根本,也是我整治不力,疏于管理,今日,我全家皆在此,为诸位劳累,向诸位谢罪”
炙鞠躬之际,一人苦喊“都怪那灾帝害人不浅,将那好好的河坝堵上,说为天灾,实为人祸啊”
“多谢老农替我开脱……”正说着,一位小姑娘扑向炙,抱着他的双腿,怎么都不放,董十千上前护驾,不想竟是腿伤的那个姑娘
“姑娘,你这是做甚?”
董十千费了老大的劲才将她扒开,那姑娘大喊“陛下!”随即瘫在地上,面容憔悴
炙轻声问“你可有苦处?”
她颤微微讲“我……要见陛下”
“我便是”
姑娘眼眶里的泪落下,淌过开裂的双唇,惹人心疼,她掏出一个包裹,缓缓递上,没等炙接过,便躺下了
“快命医师”
炙捡起包裹,里面包的竟是留金县令的官印,炙与十千对视
“带她回宫”
“是”
……
“六皇子先歇一会儿吧!”希太月说
“好”
楚刚走到一旁,就听熟悉的一声“累了?”颜如玉朝他走来,其行礼言“母妃”颜如玉俯身摸下他的头,说“你把家,守的很好”
“我看见大哥回宫了,您和向荣也回去吧”
“我回去了,还有诚意吗?放心,向荣不在这,我命人送她回去了”
“那就好”
……
中祥宫内,一片荒芜,这是以前穆千风常来的地方,如今的模样,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还记得我第一次为您量身就是在这”
“倘若你忠心不二,我今日倒是无缘见到你了,五年未见,忘了恭喜你从掌衣一跃为尚服,真是应了那句‘有人欢喜有人愁’”
邵盈盈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宫变之时,您少不更事,所谓局势,您又知晓几分?仅这后宫之人,欢喜者有,愁者无”
“当年老人今多不在,难道不是因罪赐死?”
“灾帝年少登基,宫中一直沿用老人,至今多告老还乡,上任尚服也是天府三年辞官”
穆千风叹口气,又问“我且问你,如今的君王若真是贤良,何故不做个忠臣,非做那反臣之事?”
“您有所不知,灾帝十四年时,陛下整日沉迷玩乐,久不上朝,常不务事,致使民不聊生,国将不国,即使太后多次劝告,仍是不改,满朝大臣皆起反心,腹,扶孤炙时任兵部尚书,是武将出生,名望渐涨,他本无反心,是陛下,先施压于他,即使是宫变,他也未杀一人,而灾帝临败之际,同其后自刎,为的是嫁祸扶孤炙,坐他反贼之名,扬他谋利之罪,太后也终因愧疚自尽,当年陛下也才同我如今一般年纪,如果他不那么执着,您现在也能见他一面”
“所言非虚?”
“我何必撒这个谎?这后宫老人不止我一个,不管问谁都会这么回答”
“灾帝……你们真是恨极了他”
“这是百姓俗称,顺了口,扶孤炙为他封的是‘滍乐帝’,帝陵中立了碑的”
“他葬在帝陵?”
“嗯,说起陛下,她虽不适合当个皇帝,也却也并非恶人,即使大臣百般不顺他,也从未赐死过一位,也从未有过冤案,您作为他的孩子也定是纯之人,万万不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我能做出什么?夺权?篡位?城外难民成山,他又何尝是个好皇帝?”
“中境水利再不济,又怎会造成大旱?无非是灾帝所为,为的就是交予扶孤炙一个烂败之国,东境今年丰收,上缴税粮大多用于赈灾,皇都已然尽力而为了”
“你走吧”
睚阙松开邵盈盈,她有犹豫豫没有要走的意思
“放心,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他不动我,我自不会与他为敌”
“是”
邵盈盈跑出中祥宫
“这应该是你希望的样子吧!”睚阙说
“怎么说呢,既可悲,也可喜”
……
董十千抱着姑娘同炙一起匆忙入城,见到颜如玉
“怎的如此匆忙?”她问
“她高烧不退,得送去医馆诊治”
“这里交给我吧”
扶孤炙点头
两人刚进城门就遇上等候多时的南棹“陛下”
“南棹!有事稍后再讲”
“是”
到了医馆,几人在外等候
“此时你能有何事?”
“回陛下今日在下府上来访一人”
“谁?”
“穆千风,前朝太子”
“什么!他在皇都……他找你?”
“被下人打发了,我并未与他碰面”
“可有看错?”
“不会,那人样貌与乐帝极像,年纪也合适”
炙坐立难安,既是欣喜又是担忧,他去南府必是寻已逝的南大公
“陛下不必担忧,他来访为的是城外难民,想来是个晓理之人”
炙一跺脚,开怀而笑“好哇好哇,你怎么不将他带来?”
“她当时已然离开,身边有一个游侠相伴,武功不低,我总不好上前硬拦着吧!”
“无碍,人在中境便好找”
“陛下”医师走出“那娃娃非要见您”
“她可有救?”
医师叹道“勉强能吊住一口气,活命怕是困难”
炙走到她床边,她低声讲“陛下,民女有状要告,请您为民女做主”
“你要告谁?”
“拜屏刺史李昌盛,平陵县令俞家程,五鹿刺史张家阳,浮西节度使朱骞及下设各官”
董十千在一旁,听得不禁皱眉,这告的人牵连甚广
“好,你告他们什么?”
“我告他们徇私枉法,贪污受贿,私吞赈灾粮食,玩忽职守,拉帮结派,更有甚者,残害人命,关押当朝命官至死”
扶孤炙逐渐红了眼眶“你可有证据?”
姑娘伸手“官印……”
董十千赶忙拿来递给她“吾考乃留金县令,只因厌恶他们作为,不愿合污,常受他们压迫,拜屏刺史扣其俸禄,多次派人扰乱吾考公务,其党平陵县令更是到我家围堵,扔石头,致使阿公头破而亡,吾考欲进京陈情,谁知半道遭人毒打,卧床三月不起,今年大旱,这些官吏层层贪污,赈灾粮洗劫一空,百姓阿谀奉承者才有粮吃,得人庇护,其他人苦不堪言,无人可告,吾考寻求证据,欲再进都奏官告院,不想那些畜牲将他囚禁,滥用私刑,不予吃食,三天之后,只见尸首于门前,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白骨可见……他们简直不是人……他们还将我的腿砍断,我拼死挣扎,才得以活命,陛下是我号召难民来到澹都,一为掩护我,二是若不来此,他们将无活路啊,望陛下谅解,民女不得已之举!”
“太平之年,当官如匪,猖獗至极,简直视王法于不顾”扶孤炙咬牙切齿“你放心,我早已遣人私下探查,定将他们绳之以法,平你冤情”
“民女,谢陛下圣恩,吾考在天之灵定能如愿”姑娘抓着炙的手,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安详的合上双目
炙握紧她冰冷的双手,不敢放下“十千,我这个皇帝当得着实无用”
“陛下,这些都是前朝旧臣,您又能怎么办呢?”
炙深吸一口气“将她好生安葬了吧,传信太子,拜访一下留金县令府”
……入夜,大庆殿
“这是留金县令府里搜出来的罪证,共缴收屯粮万石,现已全部纳入平昌仓”扶孤澂悉数禀报
炙来回踱步,翻看着手中的罪证,殿前,跪着的一排瑟瑟发抖――拜屏和五鹿两大州刺史及下属各级县令里正
“浮西刺史呢?”
“儿臣去时,浮西刺史早已病逝多月,并未上报”
“病逝?”
“浮西大权,都由节度使朱骞独揽”
“他人呢?”
“服毒自尽了”
炙背手上前,坐在他们面前,沉默一会儿,才开口说“建国之初,尔等承诺,必当竭力为民护一方安宁,句句肺腑之言,立誓天地间,你知道我在皇陵听到难民都到皇都的心情吗?”炙站起来“揪心啊!”一脚踹倒李昌盛“心寒啊!”又踹倒张家阳
两人狼狈爬起,其他人以额贴地,拜而不敢动,见那群人的样子,若不是实证在案,或许还要狡辩一番,一脸拧完不化
炙低声道“朕问你们,年年下拨的工程银两呢?”
“回陛下,五鹿人力匮乏,故……漉水灌溉网……”
“如何啊?”
“进……进程慢了些”
扶孤炙拿起桌上的瓷瓶,对着张家阳便是一摔
“陛下息怒”众人齐说
“年年休养生息,年年进程缓慢,圣驾面前,张卿说起谎,竟还是面不红,心不跳”扶孤澂说
炙上前揪起张家阳发髻拖向前,将其头颅按在桌上,案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爱卿不妨看看,饥荒而死之人,数以万计,你告诉朕是哪条狗吃了你的良心,朕定当严惩――”重拳拍案,随即转身“发至官告院,从严发落”愤然离去
“是”澂上前“天|朝新律,贪污受贿者轻则放逐永生不用,重则判以死刑,诸位可有悔?”
李昌盛笑笑“有其因必得其果,吾等甘愿受之”
澂太息而叹曰“乐帝四年,二位刺史同年,皆是进士出身,余下诸官亦是各年金榜题名,科举之难万里挑一,孤不信诸位苦学一生,只为了今日,究竟是俸禄不够养活一家老小,还是官场不足施展抱负?”
李昌盛言“朝廷已去,何来官场?君王已没,何来官吏?吾等报复,岂是不死即可收之,因果轮回,天|朝明日,必当如吾等今日”
澂招手,董十千命人压下。澂呆呆伫立,抬头望着大庆殿的牌匾
董十千走近,澂言“世人皆视大赦为恩,旧臣不甚惜以为贿,孰不知陛下单纯,唯怜诸生之难,高中不易”
“陛下同是科举出身,自当感同身受,一片,真心不得应,陛下是真的生气了”
澂回神,答道“她气的不是真心不得应,而是为了报复,不顾百姓,不顾生命,恨铁不成钢”
董十千叹“终是愚忠过了头,错了心中志”
“殿下”侍卫来报
“何事?”
“内史大人求见”
“请”
内史令王天麒入殿,澂问“天晚,大人有事?”
“臣闻陛下在此,故来觐见”
“不巧,陛下刚走,现在应该,摆驾云乐宫了吧”
“那臣就先行告退了”
王天麒退“他莫不是要请旨赐婚?”董十千言
“赐婚?”
“呃……殿下没听说?”
澂灵光乍现“哦……他是与那个尚宫还是尚服……”
“尚服,邵尚服”两人相视一笑
……云乐宫
“瞧什么呢?”扶孤炙刚进门,见颜如玉倚着烛光看着什么
“没什么,楚儿写了副字送来”
炙凑近“这分明是向荣的字,你看不出来?”
颜如玉不语,炙仔细看了遍,颜问“怎么样?”
炙小心收起“这哪是给你看的,拐弯抹角的上奏呢~小丫头大了,有主见了”
“此诗近日广泛流传,不知陛下有何感想?”
“偭疾居士,倒是正直,解了朕的愁,却又添了朕的恼,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向荣主张,亦是我所想,我倒不会逼你,可想想,万一有朝一日,你们父女俩针锋相对……”
“诶,何其困难啊!常理之事我亦难变,更何况此等背理之事,真要有那天你可得帮着我点,免得我被夹死”
“何为常理?何为背理?不都是你们男人定的”
“是是是,这次呆几日?”
“看我心情,久不见孩子们倒有些想念”
炙憨笑着“好”
“陛下,贵妃”宫女上前
“何事?”
“内史大人求见”
“王天麒!请”
王天麒进“陛下”抬头见两人笑盈盈的望着自己,耳边渐红“陛下,臣为公事”
“哦,公事”炙不再调侃
王天麒看眼颜如玉“我就先出去了”颜退
“何事需退左右?”
“穆氏遗孤”
“他也找了你?你不是建国后上任的嘛”
“也?他并非找我,今日其擅闯内宫被邵尚服遇见,特禀臣上告”
“邵盈盈,遇昔日少主就没说上两句?”
“不止两句”
炙本为试探,不想王天麒呆头木脑的,差点笑出声
“你呀你,人家邵尚服究竟如何看上你的?”
“陛下何意?”
“无事无事,既不止两句,就让当事之人来述吧!”
“是”
随后,传邵盈盈至
“邵盈盈,邵尚服,朕问你,若无王大人,你可会上告此事?”
她苦想一二,答“下官不知”
“心中所想,何故不知?”
“于前朝旧人,昔日太子未将灾于下官,亦不伤天害理;于邵盈盈,其六岁无家,漂流在外,于心不忍;于当朝正五品女官,不可欺上,亦无能担此事之险,心中矛盾,猜不到未发生之事”
“倒是中肯,你与他都说了什么?”
邵盈盈复述那段对话,炙问“你觉得此人如何?”
“下官多次冲撞,还是未取余性命,并非歹人”
“你们下去吧!”
两人退,颜如玉从侧门入
“两人甚是般配,那穆氏遗孤陛下如何打算?”
“休息”
“嗯?”
“朕累了,先休息”
“累了就请回吧,到休吉殿好好睡一觉”颜如玉将字画扔给扶孤炙,说完就推着他往外走
“行~朕先走了昂”
……
皇都一旅店,睚阙和穆千风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大街上灯火通明
“前辈,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要让这世上再无穆千风”
“那我眼前人是?”
“木愿牵风风薄情,只余折木不留影,我便以风为姓,折木为名,从此世上唯有风折木,在无穆千风”
睚阙轻叹
“你叹什么气?”
“我在想是不是穷途末路之人都兴改名换姓啊?”
“穷途末路,前辈感慨自己可别带上我”
“是,你不是穷途末路,你是长路刚始,前途光明~”
每每他犯贱,穆千风只有忍字当头,方可舒心
……出了云乐宫,扶孤炙未去休吉殿,而是退去众人独自游走入了扶孤楚的浑涵殿
正是夏季,宫里的合欢树开得正旺,新绿间丝丝绯红惹人爱,扶孤炙呆呆望着,连楚都不敢打扰,望而止步
“此树甚好,我记得你为它写过诗的”
“孩童稚作,随口之言罢了”
“我记得有一句,喜汝去之容颜,故容汝今日之貌;爱汝外着华衣,亦知汝木中之由。几岁写的?”
“五岁”
“我进去看看?”
“父皇随意”
“父子之间不必拘谨,你我相称就好”炙走进,殿内陈设多以木制,珠光宝玉甚少,唯有书籍随处可见
“我时常在想,你是否真心爱文,以至于无暇沾武”
“重要吗?结果是真实的不就好了吗?”
“……我并非此意”
“那你是何意?”
“你在怀疑什么?”
“应该是你在怀疑什么?”
“我不过是想关心自己的孩子,能怀疑什么?”
“关心?如若重来,你还会允许我的存在吗?”炙沉默,楚又言“这样的孩子,凭什么能得到你的关心?”
炙几番想开口,却也不知说什么“罢了,我本为贵妃而来,想着关心你一二也许能有所改善,哪成想闹了这出,你也别多想,我绝非怀疑之意”炙转身欲走
“母妃,怎么了?”
炙止步,苦笑言“我真是不解,为何你与贵妃相处甚好?不解呀,她明明眼里容不得沙子,以致如今都对我甚是疏远,怎的对你百般善待?”
“你真的了解她吗?”
“这么问,看来我是不了解了?”
“父辈往事,我们已经听了不下百遍,多数心中有疑,你确定要继续听吗?”
“为何不听?”
楚笑,炙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我们有疑母妃为何甘心嫁于你,甘心在这宅院宫墙之中?”
炙有些诧异,后又觉得赞同“愿闻其详”
“我也曾不解母妃为何对我甚好,后来才想明白,不过是她公正廉明,看清是非”炙坐在一旁,眼神温柔,静静的听着“她第一次见我时,便说的清清楚楚,错在我生母,她必不会厌屋及乌,迁怒我半分,还说若是正贤皇后在世,许会谅解宽恕我生母,可她爱恨分明,绝不会原谅,竟还说,若是以后她口无遮拦于我生母还请我不要记恨她,从始至终未说你一句不是”炙点头,楚又说“后来你久不见我,宫里下人皆轻视我,母妃第一次出游归家,见我受下人欺辱,重罚他们,并告诉我自己亦是皇子,理当如众兄弟一般,享皇子之权,担皇子之责,学皇子之识,行皇子之事,还说,如若我继承大统,亦不可忘却手足之情,正因为此,即使过了五月十九,那年她也依旧呆在宫里,三月才出,就是为了教我书理,管教我宫中人”
“还斥责我不担为父之责,不敢正视错处,只会将你晾在一边”
“正因如此,纵使兄弟带我如同出,但让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不争不抢的还是她的公正廉明,看清是非”
“可这与她不待见我有什么关系?”
“她既不因此事迁怒于我,便亦不会迁怒于你,她曾说你亦有错,却不足以为论”
“可她依旧疏远我”
“你猜为何我们有疑她怎会嫁与你?怎会待在这?在外,她可随心所欲打理自己的一方天地,探查万千其所不见,以其之力,为官绰绰有余,断案更是信手拈来,可在这,不如意比比皆是,供其选择者皆是其不善之事”
“何事不善?”
“一是为妻伺夫,二是为母育子”炙欲出口的话全部都被堵了回去,又是那副神情,静静聆听“一我不说你也清楚,二的话,九子并非一母同出,正贤皇后亦不在世,她为了做好母亲而做出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因害怕大哥,二哥,四哥,向荣和我,无生母疼爱而心生不快,时常探望多有关心,可她天生大咧,经常把大哥爱吃的桂花糕往四哥那送,经常说错二哥爱的是哪种鸟,自从七弟降世你甚是疼爱,最不开心的却是他的生母,她将我们没有的那份偏爱尽可能的弥补给我们,可世事两难全,三哥和五哥看起来为人光明坚强,对于情感却十分敏感,不擅表达,七弟生性活泼爱闹,多受母妃斥责,两人又少有相处,因而有些叛逆,九子如同出,一是敬重大哥,二是两母相好,三是感其为母不易,如今这般,年年出游,疏远于你,或许是不再甘心,即使是我们也常劝她随心如意”
“说起我,你字字如针,说起她倒是滔滔不绝,你们当真舍得,好舍得啊!”炙一步一步,走出了浑涵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