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桂花藕粉羹

19、人生 自小就与旁

　　蔺晨自小就与旁人不太相同。
　　不同的地方不止在于他从小就显露出的别人难以企及的聪慧，更是其他。
　　当时的大将军林燮偶尔得空也曾至廊州与老阁主把酒言欢，有一次路过花园，看到一袭白衣的小人儿正在费力地用铁锹铲着土，旁边躺着一团黄，林燮认了出来，那是上次见面时抱在蔺晨手中的小黄狗。
　　这么小的年纪就要面临生死离别，心里定是伤心。林燮长者之心，席地坐在小孩旁边，想宽慰两句，便寻了个顺理成章的开场白，“你在做什么？”
　　蔺晨低着头专注劳动，额发挡住了双眼，“林叔叔，我在给小黄找个安眠之所。”林燮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孩子，不要太伤心，你初次面对离别，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小毛孩抬起头来，露出的一双眼睛流光溢彩，可竟然是带着笑意的，“林叔叔你在说什么啊？”他一脸的莫名其妙，“我没有伤心啊。”
　　他微微歪头，眼里透出的光睿智地让林燮心惊，“生老病死，世间难免，小黄只是走了他应该走的路而已，能陪着他一起走完这条路，我很高兴。”
　　再后来，林燮与老阁主提到这件事，感慨了一声，“这孩子有一颗七巧玲珑心，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如此通透，真是难得。”他的儿子这把年纪现在还在跟着他的发小一起热衷于掏麻雀蛋呢，他回去得跟那小子好好说道说道。
　　蔺晨他爹不喜反忧，“太通透了不是好事，他如此聪慧，看透世事是早晚的事。我只怕见识到了尘世间的诸多丑恶无奈，他心性不稳，走极端，看破世事，真不把自己当做红尘中人了。”
　　林燮哈哈大笑，“这倒不会，你是多虑了。我观这孩子，虽然剔透，却也像你地紧，估计以后也是笑傲红尘的至情至性之人。”
　　老阁主淡淡一笑，却难掩忧虑，把盏略过不提。

　　十多年一晃而过，小蔺晨已经如所有人预料一般地成长为对琅琊阁中诸事信手拈来的再合适不过的少阁主，一身武艺不凡，医术更是精湛。而且风流潇洒，逍遥不羁，颇有当年老阁主的神韵。
　　只是他生性豁达，能让他挂心牵情之事，实在少之又少。
　　直到老阁主突然急匆匆冲进药阁，背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这是蔺晨第一次眼生生看到一个人是如何被削皮挫骨，碎骨拔毒。这也是蔺晨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个世间的不平事有多沉重，沉重到能让一个人瘦弱的肩膀硬生生背负起七万的冤魂。
　　而那个人却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单薄，多么悲恸欲绝，脸上的纱布除掉之后还记得跟自己打招呼。
　　“你就是蔺晨？”他开口，刚解毒后的面容苍白如纸，“我一直很想见你，父亲说你有一只狗叫小黄。”他语气带着一些自豪一些炫耀，尽管他眸子深处的痛楚已经暗无天日，“我跟我兄弟有一只狼，叫佛牙，很威风。”
　　蔺晨慢慢发现，这个人与自己是那么投缘，相见恨晚的投缘，蔺晨此生，还从没有与谁如此交心过。
　　“父亲，他为什么非要背负这么多？”有一天，蔺晨看着淼淼升起的药炉的炊烟，突兀地问，“他那么聪明，该明白百年后成王败寇皆浮云，他所做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淹没尘土。为什么他还是。。。？”
　　老阁主看着他，惊讶地发现了他的表情中带着痛苦以及愤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儿子为了周遭的事物流露出这么深刻的情感，他感到了一丝欣慰。
　　他想了想，如此解释，“因为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是人，就没有办法挣脱自己的心。”

　　蔺晨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因为是人，就没有办法挣脱自己的心吗？他看着自己的知己一日比一日憔悴，熬尽心血终圆心愿，然后服下了冰续丹奔赴自己的终点。
　　在梅岭陪着那个人的时候，有一日这个病人任性妄为，竟然饮了好几杯酒水。他实在怒不可遏，揪住了那个人的领子，“长苏，你真当自己的身子是铁打的么？若你当你的身子是铁打的，也不顾及你的朋友我的心是血肉做的么？”
　　许是很久没有沾酒，梅长苏的眼睛竟然有些朦胧，他调笑，“我原以为，你会笑着说很高兴我最后一段路程是你陪着走完的呢。”他还记得小时候自己父亲跟他说过的事情，想把自己跟小黄一并论了来逗乐。然而看着蔺晨眼睛中显而易见的疼痛难过，他慢慢敛了笑容，而后道歉，“对不起。”
　　然后他倒在了床上，仰躺着慢慢用胳膊挡住了眼睛，“你曾说你愿笑天下可笑之事，独难笑我。”他扬起唇角，“可是我无法笑天下任何人，因为谁都没我可笑。”
　　“至亲的人，护不了。。。心上的人，爱不得。。。珍惜的东西，最后只能亲手毁掉。。。”
　　他的声音平缓，可是却听着甚是悲怆，让蔺晨竟说不出毒舌的话语。
　　蔺晨叹了口气，开口，“长苏，既然如此我想问你。”
　　“如果让你重来一次，你还会继续这么做么？”
　　没有回答，只有清浅的呼吸声，那人已经睡着了。

　　蔺晨看着向自己攻击的玄大，突然脑中一片清明，他突然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会。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他会后悔。
　　就好像明明知道如果爱上萧景琰结局多半惨淡，可是如果不去好好爱一场，他自己会后悔。
　　他击飞玄大，仰天长啸，惊起林间无数飞鸟。
　　既然人在世上，顺心而为最重要。何苦与自己的心作对，辜负这大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