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香》流韶

7、缘灭

　　“你不是么？是……你不可能是的，茧儿那么恨我……”她看见方寂怀脸上流露出的神色，失望与惘然相交织，失神般的低语。她心中一痛，十年未见，他似乎瘦的多了，他不过刚三十罢？鬓边竟见白发了，想来这十年，他也过的很痛苦罢？她幽幽叹了一声，尚未开言，猛见方寂怀仿佛全身一震，吐出了一口血来。“公子？”她轻唤一声。“木犀香与相思泪么？”她看见方寂怀淡淡道，“原来凝脂阁要的是整个魔教么？真是让慕阁主费心。”
　　他的神情波澜不起，让人看不透。她看见方寂怀脸上迅速罩了一层青气，方寂怀重新坐在桌旁，闭上眼，似乎想逼出毒来。她犹豫一下，终于抽出了琉香剑，向方寂怀胸口一寸寸递近，她闭上眼，颤抖着一刺，那剑就没入了方寂怀身体。她手一软，已无力拔出剑来。她睁开眼，看见那剑没有刺入心口，却刺在了肩头。
　　她看见方寂怀脸上的青气更浓了，方寂怀苦笑一声，睁开眼来，低头便欲拔剑，脸上顿时变色。“琉香剑！”他脱口道。“茧儿！你确是茧儿！”他抬头看着她，目光灼灼。“不！不！宁茧早就死了！我不是！我是琉香！”她慌乱地回答。
　　“茧儿——”方寂怀看着她，温柔地叫道，“茧儿——”他拔出剑，全然不顾喷薄而出的鲜血，他看着那透明的剑身，看着那一抹浅妃色，前尘往事，一一浮现。“茧儿，你来报仇了？”他轻轻道，“你动手之前，能让我抱一下你么？”
　　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她怔怔地想，他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惊慌，只想，只想抱她一下而已？她望着方寂怀，蓦然明白，眼前这个男子，她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但，全家惨死的深仇，却在不断提醒自己要恨他，要杀他，要报仇！她惨笑一声，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方寂怀，伸出手去，抱住了他。他的怀抱依然如此温暖，纵然所有的亲人都要诅咒她，唾骂她，这一刻，她依然愿意沉沦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
　　“茧儿，杀了我罢！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耳边传来他温柔的声音，“从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看见你，从你叫我的第一声开始，我就知道，此生，再也不会有人对我会比你更好……成亲的那天，我却要亲手让你死去……我怎么能？我怎么能？……我把你拉出了火场，你那么绝望的神情，让我如此害怕，我真的很害怕你会自杀……呵，所以，我送了你琉香，我叫你来报仇，其实我是要你有活下去的勇气……茧儿……茧儿……”
　　方寂怀的声音一点点的轻下去，她突然害怕起来，抬头，看见方寂怀脸上的青气已转为黑色，方寂怀脸色灰败，已经了无生机。“寂怀!”这两个字，这两个在她心头萦绕了十年的字,就这样冲口而出，泪水点点滴滴，沾湿了他的衣襟。
　　“杀了我罢！茧儿，就让你的家人安息罢……”他看着她微笑，眼眸深处，都是化不开的情思。“不——我不能！我不能！”她摇头，她怎么下得了手？世上，又会有谁会比他更爱自己呢？可是，方寂怀一把推开了她，将一直握着的琉香剑，狠狠地，毫不迟疑的刺进了胸口。“不！”她叫，但鲜血，方寂怀的鲜血，就像十年前的那天，流满了地面。“如果我真的是方怀，那该多好……”她听见方寂怀最后这样说。
　　“是，如果你一直是方怀，那有多好……”她拔出琉香剑，轻轻答了一句。然后，刺进了自己心口，缓缓倒下去的时候，她微微笑了，她这一生，并不枉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