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荔枝甜》耳山青

6、清明 “盯着我看

　　云城是北方城市，春分前后降过几次温，甚至下了一场春雪。倒春寒过后，暖意就像有什么心事儿似的瞻前顾后，又过了一周才慢吞吞地终于抵达。

　　但春和景明似乎就是一瞬间的事。

　　小区中学校里道路边，那些被修剪整齐的树丛仿佛是一夜之间就褪去了秋冬那种枯黄黯淡的颜色，变成嫩生生、油亮亮、能反射阳光的绿。

　　新的枝条和叶子从平整的修剪面上冒出来，显示着野蛮生长的勃勃生机。

　　校园里被绿化带围绕着的大广场上，学生们整齐地以班级为单位排列着队伍，陆续登上路边的校车。

　　这周末是清明假期，假期前的这个周五，学校组织学生们去烈士陵园扫墓。

　　烈士陵园在云城一处湿地公园后面的山上，二十几辆校车将学生们送至公园内一处宽阔的停车场，然后学生们徒步去陵园内祭扫。

　　一大清早公园还没什么人，花期较早的玉兰和桃杏的花瓣已经落了一地，丁香和海棠倒是开得正盛，花团锦簇，春色满园。

　　在来之前，学校已经开展过很深刻的思想教育，因此学生们去陵园的这一路都很安静，离陵园越近，氛围越发肃穆。

　　学生们在陵园纪念广场的纪念碑前整列队伍，敬献花篮后鞠躬，垂首默哀，随后各自拿一束白菊，沿阶梯拾级而上，向两侧排队散开，摆放在那些静静矗立的墓碑前。

　　墓碑上记录着烈士的名字与在哪场战役中牺牲，有些有籍贯，有些有出生年份，大部分都没有照片。

　　这些长眠于此处的英雄，有些年纪很小，小到跟这群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们差不多年纪。

　　风吹过，红旗漫卷如画，陵园周围挺拔高大的树木沙沙作响，像是他们的回应。

　　苍松翠柏万古长青，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回程的气氛就轻松许多，学生们的队列已经不再明显，班与班之间的界限也没那么清晰，各自找各自的好朋友，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畅谈着假期的打算，欣赏着公园的风景，顺便捡起沿路地上的垃圾。

　　公园中有一片环岛的湖泊，被汉白玉栏杆围着，一旁的柳树当真是朝着湖水那面倾斜，风吹过，碧波荡漾涟漪泛起，垂柳的绿绦柔柔摇摆起舞，随便一拍都像一幅国画。

　　岛上有一片古建筑，沈荔枝和胡云畅站在栏杆旁把手机对准那边拍照时，没注意到身后跟着夏祈寒和周宥宁。

　　夏祈寒也拿出手机拍照，周宥宁对他最近的反常行为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自己这个好兄弟什么心思，他猜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凑近瞥了一眼，果然，夏祈寒手机屏幕里，那女孩才是风景。

　　沈荔枝回头看到夏祈寒他们，笑着打招呼，胡云畅喊周宥宁帮她和沈荔枝拍照。

　　周宥宁拍完后，她凑过来看，狠狠嫌弃了一翻他的拍照技术。这两人自从熟络起来后，一拌嘴就没个完，沈荔枝就和夏祈寒跟着大部队慢慢往前走。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公园里散步踏青的人也多了起来。

　　有小朋友在路上跑跑跳跳追逐打闹，还有骑自行车的人，夏祈寒沉默着将沈荔枝拉到路的内侧，他自己则走在外侧。

　　他难得规规矩矩穿着校服外套，额前短发垂落下来，遮在眉眼上方，浑身那股“谁都别惹老子”的气息都被压淡了许多，可大概是他表情实在冷，那些小朋友明显不是很敢跑到他跟前，总在快靠近他时慢下来又绕过他跑起来。

　　天气热，从烈士陵园出来后，夏祈寒就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方，沈荔枝刚刚被他拉到路边时，一眼就看到他右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淤青。

　　深紫色泛红，新伤。

　　她不由得微微皱眉：“这是那天打架伤的吗？”

　　夏祈寒顺着她视线低头看过去，不在意地轻抬了下手臂：“嗯。”

　　“你那天不是说没受伤、”沈荔枝随口反问，又觉得没意义，便打住了话头，只是问，“疼不疼啊？”

　　“不疼，”不知道哪棵树上的花瓣悠悠落到水面上，轻轻点出一圈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夏祈寒望进她清澈眼底，“小伤，两天就好了。”

　　-

　　这是夏祈寒高一结束的那个夏天后的第一个清明。

　　节气在北方城市尤其准确，这天从早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天阴沉沉的，蒙蒙的雨雾里，夏祈寒撑着一把黑伞，已经在墓前站了两个多小时。

　　黑色墓碑上的照片中，女人温柔笑着，目光却坚毅有神，和他记忆中一样。

　　他看着雨杂乱地滴在墓碑上，溅出互相重叠覆盖的小小的雨花，又汇成线从照片上滑落，像她在哭。

　　但她活着的时候，至少在他印象中，她从没哭过。

　　她是军人转业做了警察，枪林弹雨中走过，胳膊上的刀口深可见骨，也只是皱着眉头部署接下来的抓捕行动。

　　夏祈寒一开始还伸手去擦那几道雨痕，后来雨越下越密，怎么都擦不干净，便不再徒劳。

　　快十一点了，他最后看一眼墓碑前那捧被雨打湿的花，转身离开了。

　　雨几乎已经停了，路面潮湿，青墨色沙砾感更显，花瓣落于其上，被沾得动弹不得。

　　夏祈寒走到山下出口处，叫了车在等，先等到的却是熟悉的雅致728。

　　车在他身边停下，后座车窗降下，中年男人侧过头开口：“小寒，你已经去过了？”

　　夏祈寒表情淡漠至极，没出声回应，视野里仿佛没这车和人存在似的。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冲着身旁坐着的女人说：“把东西拿给我吧。”

　　少年冷沉得慑人的声音蓦然响起：“你敢让她到我妈面前扰清静，我一定弄死她。”

　　“夏祈寒！”夏嘉荣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又重重甩上，怒喝，“你敢！”

　　夏祈寒缓缓撩起眼皮，才终于愿意分出一点眼神给眼前这人，浓墨般的眸底是让人惊心的狠戾，微微勾唇，声音与中年男人的情绪激动完全不同，是一种平静的乖张：“你看我敢不敢。”

　　夏嘉荣抬起手指着他：“你！你！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妈妈看到了——”

　　夏祈寒似被这话烫到，目光冰冷锋利，声音强行压制着怒意：“你也配提我妈！”

　　面前男人的表情变化让他觉得讽刺。

　　叫的车到了，他没再看这两人，拉开车门上车。

　　那辆雅致后座的另一边车门，刚刚就打开一道缝，现在不尴不尬地停在那儿，空气沉默了有一会儿，女人小心翼翼地出声：“夏董？”

　　夏嘉荣摆摆手，司机迅速下车从副驾拿过来提前准备好的花。

　　夏嘉荣对女人说：“你留在这儿吧。”

　　他本来也没打算带高可宁去墓前，只是生气夏祈寒自暴自弃的这幅模样，又真怕他做出什么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上山后，夏嘉荣看着墓碑前那束海棠，繁盛温柔，又清冷疏离，尽管被风雨吹淋稍显凌乱，也仍然坚韧，像她。

　　他把自己带来的那束海棠放在另一边，掏出手帕，蹲下身仔细地将照片和墓碑上的雨滴擦干净，离开之前深深地看了照片上的人一眼。

　　离开陵园的路上，他拨了电话：“往祈寒身边再多派四个人，就说老太太要求的。”

　　-

　　假期后开学的第二天是周三，沈荔枝在阶梯教室见到夏祈寒时，他一身慵懒倦意，看起来没休息好，走进教室后找到她，就坐到旁边位置趴在桌子上睡觉了。

　　一个小时的互助学习时间，其他小组都在讨论，只有他和她这个小组，在阶梯教室后排的角落，安安静静。

　　沈荔枝平白多了这么一节自习课，写完物理题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几分钟才下课。

　　窗外的阳光将她照得暖意融融，一扭头，那光也落在夏祈寒脸上，镀一层柔和的金色，将他长长的眼睫投出一小片阴影，更显得眼尾狭长上挑。

　　他闭着眼睛，没了眼底那股冷戾淡漠，比醒着时显得乖多了。

　　窗框隔出的斑驳光影正巧在他鼻梁上，沈荔枝这才发现他鼻峰侧有一颗小小的痣，似白玉微瑕。

　　他皮肤白，这玉也显得冷，就跟他这个人一样，窗外的阳光明明那么暖，照在他身上却总像化不开似的。

　　“盯着我看什么？”被看着的人突然出声，音质里有懒懒的哑意，像汩汩流淌的泉水。

　　沈荔枝有点儿像做了坏事被抓到的窘迫，但反应很快：“我在……研究可见光在人皮肤上的反射。”

　　一本正经地狡辩。

　　“呵。”夏祈寒微微皱了下眉适应光照，索性从桌子上直起身，一只手臂抬起来搭在沈荔枝椅背上，倾身，整个人向她靠近，“欺负我读书少啊。”

　　沈荔枝被他逼得身子微微后仰。

　　他怎么，这么痞呀。

　　沈荔枝眨眨眼睛，微抬起下巴否认：“我才没有！”

　　张老师跟她说过，夏祈寒是高二开始成绩才一落千丈的。

　　而且，她之前其实就知道他。

　　高一刚入学军训，各个班都在同一个操场，解散自由活动时篮球场有个高高帅帅打球也好的男生，不止同年级的都传遍了，高二高三的学姐们都有下课来球场看的。

　　沈荔枝跟同班的女生一起去，站在球场边，听旁边的人说“那帅哥好像叫夏祈寒，高一六班的”。

　　后来，她还在成绩单上见过他的名字。

　　三班和六班是同一个班主任，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张老师的办公桌上都有两摞成绩单，她忘记当时是去办公室干什么了，但记得随意一瞥时在某一页单科成绩单前几行扫到的他的名字。

　　那时正是炎夏酷暑。

　　她想，“夏祈寒”，这名字真合意境，听着感觉都似有清润凉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