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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Thanatos 33 ...

  •   何武居住的是一处非常破落的小区,以至于刑侦人员根本无法挤在狭小的楼道里,最后只留下胡队和大摇大摆的技术员晏河清同志两个人。
      晏河清带起手套,穿上工作服,在现场巡视一圈,又看了看死者脖子上的勒痕。
      “非常典型的自杀。”她果断道:“从缢痕的受力方向和现场的布局来看,这要不是自杀的话,我就可以自杀了。”
      胡海锋冷哼一声道:“那你说说他为什么自杀?”
      出乎他的意料,晏河清把手中勘察相一扔,慢慢道:“其实,我跟范成翎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有了些不详的预感。”
      “没有电梯的六楼,对我们两个年轻人爬起来都费劲。他一个老人在这里独自居住这么久,女儿接他出去住也不肯——这本身就很反常。”
      “你的意思是,”胡海锋凝神道:“他早就有了要寻死的念头?”
      晏河清看着屋内的陈设,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老人的几件衬衫还晾晒在阳台上,屋内的两个垃圾篓中空空如也,厨房内的冰箱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能和一个秘密朝夕相处的感觉太难受了吧。”晏河清沉默地望着脚下的尸体,片刻后才道:“看见恶,了解恶,却又什么都不做——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胡海锋有些奇怪地看向她,却发现这平时吊儿郎当的关系户低垂眉眼,神情空洞洞的,和平时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胡海锋还在担心晏河清是不是最近忙到精神失常了,她却抬起脚向下踩了踩,木质的地板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响声。
      “嗯?这是什么?”晏河清俯下身去。
      胡海锋到底也经验丰富,听声音就分辨出那地板大概率不是实心的。他一言不发蹲下,和晏河清一起三下五除二把那旧木地板拆了个干净。
      果不其然,木质地板和水泥地之间有处不小的缝隙,里面放着几个老旧的笔记本。
      晏河清捡起来翻了两页,肯定道:“这是何武的日记本。”

      “六月十五日,我看到杨光又在逗那个小孩子。那小孩也真奇怪,长得像个女孩,杨光还偏偏要给他穿裙子,这下更认不出他了…”
      “七月八日,黄建新的动静也太大了,早知道我就先不答应他,但我弟还着急要那套房子娶老婆呢。这下叶志勇也真的是撞到枪口上了,非要跟黄建新对着干…”
      “怎么会?我一直不相信叶志勇是那样的人,但报案的王碧兰信誓旦旦说她目击了一切。为什么杨光要向着王碧兰说话,为什么?”
      “杨光走了,我把那盒子拿了出来。”
      “…”
      “他们又开始找那小孩了。我告诉村中所有人那孩子是个女孩,他们竟然也信了。这样也好,假如那孩子只是失踪了,假如他还活着的话…”
      “阿刚,当初我不要那一套房子,会不会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晏河清放下手中的笔记本,旁边的胡海锋正拿着另一个本子不断翻看着。
      晏河清凑过去一看,兴致勃勃道:“老胡你看得懂?这明明就是我的专长——”
      她劈手把那本子夺过来,是一本厚厚的账本。
      “比高利贷更暴利,比赌博更安全。五倍的收益比,原来这就是黄建新发掘他第一桶金的方式。”
      晏河清满面笑容,定定地看向胡海锋:“用一条生命来贿赂,这种做生意的方式,我也是受教了。”
      胡海锋斥道:“别胡说!”
      晏河清瞬时恢复了原来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伸了个懒腰,懒懒散散道:“老胡,到了回承山的时候了。”

      承山今日的天气艳阳高照,医院门前黢黑的柏油路被炙烤得发烫。路上行人很少,几乎都打着遮阳伞匆匆走过。
      迟晚穿着白大衣插着兜站在急诊科的门口,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片刻后一个走路蹒跚的年轻女孩出现在路的另一头,正是前来复查的孟书瑜。
      孟书瑜看上去气色恢复了不少,双颊都红润了起来。
      迟晚迎向她,白皙而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关切:“锻炼了吗?”
      孟书瑜点了点头。
      迟晚把孟书瑜领到诊室内。急诊科永远都是如此的混乱嘈杂,门外两三个躺在担架上的人正在断续呻吟着,几个手里拿着报告单的中年男人焦躁地转来转去,一个涂着反光指甲油,踏着牛皮小高跟的年轻女人正在尖声对着别人叫着些什么。
      迟晚走到诊室中,给孟书瑜开了几项检查,然后吩咐她先去把血抽了。
      抽血的窗口在紧邻急诊的另一栋楼里,孟书瑜沿着长长的缓坡向下走,拿着手中一叠检查单,心中还默念着迟晚的吩咐。
      迟晚让她多吃一点高蛋白的食物,不要再按照她之前的糠咽菜标准订饭——为了这个,她在生鲜超市上买了五公斤新鲜牛肉,让做饭的阿姨换着花样给她做着吃。
      孟书瑜觉得有些恍惚。自从她从ICU里那张白色的病床上醒来之后,她的生活突然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必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也不必看着别人的眼色做事,那些过去真真切切发生的事忽然化作一阵记忆中灰濛濛的飘渺的雾。
      “你看。”迟晚指着窗外澄澈的天色:“有阴天,就会有晴天,这是自然规律。”
      孟书瑜按照迟晚的指示,乖乖地抽完血,做完检查,沿着通往急诊的连廊慢慢往回走。
      忽然她的瞳孔猛地缩小。
      通往急诊连廊地板光滑如镜,大朵棉花一般洁白的云彩倒映在上面,仿佛踏入了天空之海。身旁的行人匆匆走过,不远处掩映在一片郁郁葱葱草木的车棚里,有两个人在向她招手。
      秦宏扬把他那辆变速山地车用电子锁锁好,陈泠泠从他的后座上跳下来,不疾不徐地走向孟书瑜。
      “书喻,”她在耀眼又夺目的阳光下露出笑容:“好久不见。”

      迟晚坐在诊室中,应付着一批又一批的病人。终于在把一对互相家暴乃至于胳膊骨折的奇葩夫妇转到骨科后,她获得了暂时的清净。算算时间,孟书瑜也应该检查完了,她朝着大厅的方向一探头,却发现孟书瑜的旁边竟然还跟着两个人。
      这两人手里还拿着两瓶冰饮料,正和孟书瑜谈笑风生。
      “那是…”
      迟晚心中一动。
      急诊科的大厅内,混乱一片。在各种哀嚎声,质问声,讨价还价声之中,两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人毫不起眼地隐于一根水泥柱的后方。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而他们的目光,紧紧地锁定位于大厅正中那个神色拘谨,半垂着头的中学女生身上。
      “明天…去动物园吧?”孟书瑜站在陈泠泠和秦宏扬后面,踟蹰半天,突然开口问道。
      她的视线紧紧盯着陈泠泠的鞋面,手指不安地攥着衣角。
      自从发生了那一连串的事之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陈泠泠。她想了很多话,却突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从小在青岗县那一间破旧的平房内长大,从来不知道被人好好对待是什么感受。在青岗的家里,妈妈被爸爸打了是理所应当,弟弟犯了错推到她身上也是理所应当。她不知道自己有权力拒绝,不知道该如何反抗…直到有人出现,并且教会了她。
      陈泠泠告诉她,有些事是错误的,不正确的。她还说,她应该捍卫自己的权利。
      捍卫…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可是为什么,她去见教务主任,那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女人那么冷漠地盯着她?
      为什么北岸区派出所的那两个警察在听了她的讲述后,礼貌地告诉她回去等立案,却从此杳无音信?
      她想不明白原因,却在偶然的一天突然发现了陈泠泠的秘密。
      她看见陈泠泠手中的原版视频,和他们传播的并不一样。她偷陈泠泠的手机,点开聊天记录,发现陈泠泠在给别人发消息,她说:
      “29号最近行动有变,去告了两趟教务主任。”
      从那一天开始,她觉得自己面目全非了——她开始憎恶那个教会自己如何憎恶的人。
      她想把这个想法彻彻底底地从脑海中删除,为此她从四楼一跃而下。
      孟书瑜盯着陈泠泠看,她笑容甜美,侧脸完美无瑕。
      给我一个原谅你的机会吧,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原谅你。这样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动物园,去游泳馆,就像我们之前约定的那样。
      然而陈泠泠并没有接话,她什么都没有说。
      反倒是站在旁边的秦宏扬温和道:“可以啊。”
      “实验离动物园不远,也就两站地铁…我们只要早上九点出发,就可以在入园人流增加之前赶到那里。”
      就在秦宏扬毫无知觉地规划着去动物园的路线之时,角落中两道隐秘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迟晚正站在诊室门口,准备招呼孟书瑜把检查结果拿过来,忽然眼皮狂跳,本能的反应让她忽然之间警铃大作——
      从角落冲出来一个黑衣人,手中寒光一闪,竟是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出来!
      啊——刺耳的尖叫划破整个急诊大厅。等候座椅上的病人们乱成一团。几个正在换吊瓶的护士手一抖,随着清脆的玻璃声响,瓶中的盐水洒了一地。
      “都不许动!”黑衣人头上套着个劣质的网兜,让人看不到他的真实面容:“再动我就捅死她!”
      孟书瑜脸色苍白,那把明晃晃的刀就架在她脖子上。
      “砰!”角落中传来一声闷响,是个导诊台后面的工作人员。他蹑手蹑脚地想要从急诊室的后门出去,却碰倒了角落里的富贵竹。
      花盆四分五裂,与此同时,黑衣人手下使上了三分力,鲜血顿时从孟书瑜的脖子上汩汩流出。
      最终还是这个结果吗…
      在一片嘈杂中,孟书瑜阖上双眼。
      “大家先别动!”
      站在诊室门口的迟晚率先出声。她的音调沉稳,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其中。
      霎时间整个大厅静寂无声,迟晚身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衣,脊背挺直地站在门口,与持刀歹徒静默地对峙着。
      “你想要什么?”她冷冷道。
      “给我准备一辆车,还有两百万现金。”黑衣人显然是早有预谋,有条不紊道:“车就要你们的救护车,最显眼的那种——两百万现金放在车上,稍有不对,我立刻杀了她!”
      “这么短时间凑不出那么多现金来。”迟晚盯着他,语速放缓:“得等财务处打开医院的存储柜。”
      “少在这里拖延时间!”黑衣人似乎是一眼就识破了她的缓兵之计,厉喝道:“钱不是关键,给我们把车准备好!”
      我们——
      迟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朝身后望去。果然,那里站着个另个一声漆黑的人,看身形似乎还是个女人。
      那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秦宏扬控制住了,这玉树临风的少年此刻身体轻微地颤抖着,表情却仍旧镇定,苍白的双颊旁不知为何攀上一丝红润的颜色。
      抵住他额头的是一把黑色的手枪。
      果然有同伙…迟晚脑子飞速运转,心念如电闪,试图找出破局的方法。
      这女人的手在抖——肯定是个不熟练的劫匪。那么那把枪是真的假的?
      她之前不是没有见过真枪,这把从外观到响动的声音都与真货并无二致。不能拿秦宏扬的命去试…
      她一边心思不停,一边飞快地从诊室的抽屉内掏出一串钥匙,朝着黑衣人道:“停车场左边第三辆红蓝色救护车,钱我们目前只能去自助提款机给你找,这里有一张储蓄卡,里面有二十万——”
      “够了!”黑衣人一咬牙,朝着他的女同伙指示:“带上,我们走!”
      迟晚忽然观察到,那黑衣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之色。
      她到底是谁?
      黑衣人正拖拽着孟书瑜,缓缓地向出口前进着。孟书瑜脖子上一道浅浅的刀痕,黏腻的鲜血一滴一滴滴到地板上。
      如果不是孟书瑜的话,这一切不会开始。
      她不反抗,就不会造成混乱。事情按部就班地进行,她拿着她的“外快”,于濛老老实实地在实验读书,一切就如同她设计的那样安稳地运行着。
      于濛才十五岁,她的人生明明刚刚开始。那是她从十年前拼尽一切所获得的条件,她泯灭良知,败坏道德,就是为了把于濛送出那个小小的村落。
      为什么结局会是这样?
      迟晚斜眼瞥去,发现黑衣女人头套下露出几根卷曲的头发来。于濛的头发是自然卷,这是她当时在天渡码头就知道的,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朝着孟书瑜的方向望去——
      门口一道影子扑了上去。
      “嘭”一声枪响,一蓬血花溅起。红色的液体在急诊大厅的地板上蜿蜒流淌,好像是一朵盛放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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