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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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山今年的夏天来的有些非同寻常地早。
晚春的暖风才刚刚刮上枝头，一树刚抽条的嫩芽就脱缰越界似的疯长，只剩几朵开败的花躺在地上，孤零零地对抗着季节的嬗变。
偶尔几辆车飞速驶过，车轮轧在实验中学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吱呀的响声。
实验中学地处承山北岸老城区最繁华的地段，前身是一片文物保护级别的园林——后来文物总得给经济让步，浩浩荡荡的城区改造规划一过去，便只剩下这一小片地方作为校园。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投射下来，正是学生们午休的时候。几个精力充沛的男生在后院的水泥地上打篮球，两个女生不徐不疾揣着两杯奶茶从他们身旁经过。
几个男生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余光不由自主地向旁边瞥去。
“别咬吸管了，”个头稍高一点的女生把空纸杯从另一个女生手里抽出来：“你一紧张就喜欢咬吸管，这个习惯怎么总是改不掉呢。”
“陈泠泠！”只穿着一件跨栏背心的高大男生卯足劲儿冲她喊：“我下个月过生日你来不来？”
“不去啦，我要准备考试。”女生眼睛微微眯了眯：“给你带了那个新出的卫衣做礼物——已经塞到你桌洞里了。”
有的人似乎生来就比别人更光彩夺目，即使在无知又愚蠢的少年时期，这份特质也让他们从人群中泾渭分明地分隔出来。
陈泠泠无疑是这样的类型。中学生对发型和穿着都有着严格的要求，她绑着一个清爽的马尾，耳边几缕蓬松的头发随意垂下来，即使裹着实验中学统一配置的蓝白校服，却丝毫没有一点泯然众人的迹象。
男生听了她的话，出乎意料地没有表示感谢。他眼珠转了两圈，把目光投向陈泠泠身旁的女生：“你怎么在这里？”
女生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圆脸，鼻梁上挂着一副厚厚的烧瓶底眼镜，退后一步瑟缩道：“泠泠请我喝奶茶...”
“她请你，你就不知道请回去么！”男生皱眉，旋即不再理她，而是把头转向陈泠泠，换了一副笑容：“那泠泠，我们上次说好的，下周和他们几个一起去看电影，还去不去啦？”
“当然去，”陈泠泠冲他弯弯眼睛，挽住旁边女生的手：“不过我有个条件，带她一起去。”
男生有点嫌恶地打量旁边畏畏缩缩的女生一眼，无奈道：“好吧，看来我得屈尊给我们的‘小公主’当一次保姆。”
女生扯着陈泠泠的衣角，眼神闪烁不定地飘忽着。过了一会儿，走过教学楼的转角，她悄悄地松了手。
陈泠泠似乎无知无觉，对女生扬起一个招牌的甜美笑容：“今天我去办公室帮宏扬改作业，你中午不要乱走，去活动室坐着吧。我应该一点前能出来找你，保温杯里的茶不要忘了喝。”
陈泠泠的叮嘱细致得像是临行前的老母亲，女生却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她冲着教室的方向慢慢往上走，当陈泠泠消失在她的视野里时，又慢慢地折返了回去。
在后院打球的男生有些累了，三五成群地倚在一面遍布青苔的墙旁，拧开运动饮料的瓶子大口畅饮着。
这面遍布青苔的墙是实验中学学生们的涂鸦墙，涂鸦内容从“马老师大sb”到“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1]”，再加上各种明星和电影人物的名字，歪七扭八雅俗共赏地一起挤在这面历史悠久的墙上。
学校曾有一段时间严抓往墙上乱涂乱画的行为，却大大激起了青春期学生们的叛逆心理——既然这面墙不让画，那学校里的黑板，地面，总有可以画的地方，以至于后来这个禁令不了了之。
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喝饮料，一个有点微胖的男生也不知是喝上头了还是怎样，捡起地上断成几节的粉笔头，大笑道：“你们会画人吗？”
他笑的时候腮帮子上两块肉跟着一起抖动着，旁边一个细条一样的男生两根眉毛跳舞似的竖起来：“画谁？”
又向刚刚两个女生离开的方向撇撇嘴，笑道：“画孟书瑜吗？”
“没错！”微胖男生一巴掌拍在墙上，粉屑簌簌掉落下来：“今天我们就来学习孟书瑜怎么画。”
他扫视众男生一圈：“你们，都看过了？”
一众男生相互对视，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孟书瑜这么画，一个圈一个点，再来一个圈一个点，”微胖男生拿着粉笔头在墙面上挥舞：“哦哟！圈画大了！”
“傻了吧！”细长条男生在旁边嘿嘿地笑，夺过粉笔头在那个圆圈旁边轻轻一顿：“你还差这个点呢！”
旁边穿跨栏背心的男生有些看不下去，制止道：“一会儿就小测了，我们先上楼吧——”
他的话语忽然戛然而止。一种异样的氛围慢慢蔓延开来，他机械地转过头去，看到了站在了身后的女生。
女生还是那副厚厚的眼镜，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苍白样子，眼神里却有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她只是是路过几棵平平无奇的的行道树，又或者是放学的归途上看到几只飞走的蝴蝶——一种不该属于她的平静。
微胖男生有点心虚，撑着腰道：“你干嘛？好巧，你也要来和我们学画画吗？”
孟书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慢慢地向教学楼方向走去。
一众男生有些怔愣，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们收拾好东西，一边叽叽喳喳准备上楼，只有穿跨栏背心的男生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实验中学的教学楼一部分是陈旧的木制建筑改建而来，另一部分则是新建的小洋楼。新建的这栋楼是一个大大的“凹”形，中间那块空地被用作篮球场。
站在顶楼的窗户旁，可以看到整个篮球场，上面站的人都成了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小点。
今天的天空是澄澈的湛蓝色，像是漫无边际的海洋。教学楼旁白色的栀子花正盛放着，馥郁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校园。
——我是自由的吗？
呼啸的风声裹挟着破碎的玻璃下落，强烈的失重感让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型轮廓从窗沿旁探出头来，嘴里叫喊着什么。
——你会原谅我吗？
站在篮球场上的男生们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僵直地站在了原地。
“砰”的一声，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慢慢蔓延开，渗到漆黑坚硬的水泥地面里。
像是一朵妖冶的花。
——我能，憎恶你吗......
救护车鸣叫着冲进校园，篮球场上瞬时一片混乱。那个大大的“凹”形，此时仿佛成了天然的观景台，学生们想看却又不敢看，于是一颗颗脑袋小鸡啄米似的在窗边来回进出着。
几个赶到的老师正手动驱赶着看热闹的学生，一个个脸色都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血压还在往下掉！”护士焦急道。
随车医生镇定道：“开放静脉通道，再静注肾上腺素——”
“医生，她还有救吗？”
一个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趁乱钻到了救护车旁边，把目光投向随车医生。
随车医生手上动作不停，匆匆瞥了一眼这个女生。她长得不能算是难看，但可以说是看上去非常之不友好，高耸的颧骨，略带一点鹰钩的鼻子，配上古板的发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凶恶的教导主任。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企图让自己变得平静一点：“她会就这么死掉吗？”
她瘦弱的胸脯耸动两下，还没有得到回答，就被过来的老师驱赶了出去。这个老师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腿筛糠一般抖着，拽着医生的袖子问：“医生，这能救回来吗？留下后遗症的概率大吗？这...”
医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把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救回来的概率不好说，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没有当场死亡，就已经是奇迹了。您是？”
老师焦躁地抓抓本就稀疏的头发：“我是她的班主任啊——”
他忽然硬生生地顿住：“您说，跳下去？”
医生指着担架上的女生，平淡道：“贵校貌似是刚刷了顶楼的外墙，她鞋底上还沾着未干的油漆。要想让鞋底沾上如此均匀分布的油漆，必须用脚抵着墙面——这样的姿势，无论是不小心坠楼还是被恶意推下楼都无法出现。最可能的是，她把腿耷拉在阳台外，犹豫了片刻，然后跳了下去。”
她抬头往教学楼方向看去，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教学楼的各层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蓝白色人海，他们好奇的，漠然的眼光投视下来，聚焦在那一方染着血的小小空地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审判。
“更何况，”医生将目光缓缓收回：“她已经有了跳下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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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迟！小迟！”
承山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科门前，来往的人络绎不绝。急诊ICU的门被用力打开，略带倦色的护士长走了出来。
“已经推去急诊手术了。”站在ICU门口的医生翻阅着病历，沉吟道：“还是联系不上家属，我再和学校那边沟通吧。”
医生很年轻，戴着一副细边金属框眼镜，白大褂下露出一截黑衬衫的领子熨帖地裹住她白皙的脖颈。
“啧，”护士长回忆起有惊无险的抢救过程，摇头道：“每次这种病例都被你赶上，每次居然还能被救回来，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黄昏的光晕勾勒出医生棱角分明的侧脸，她偏过头来，冲护士长轻笑：“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她回到办公室继续写抢救病历，写到中途，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字眼，忽然停了下来，看向身侧巨大的玻璃窗。
承一附院是北岸老城区配套的医院，傍着澜江而建，从窗外看去，能看到整个澜江波光粼粼的水面。
傍晚的太阳穿过北岸低矮的瓦片房，穿过南岸高楼林立的水泥丛林，来到了几百公里以外这座城市的地平线，却迟迟不敢下坠，仿佛在等着某个迟来的裁决。紫金色的卷积云与晚霞纠缠在一起，构成了整个城市上空的暮色。
一阵风吹过，吹起平静江面一丝涟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