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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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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一日,人间一年。
少阳派掌门褚磊之女褚璇玑在四年前与禹司凤一同前往天界之后便再也不曾出现,这无法不让人担忧,褚璇玑可是在天界遭遇了不测。
若是不曾遭遇不测,那离泽宫的禹司凤都平安归来了,为何会至今还不见褚璇玑归来?
褚磊曾亲自前往离泽宫去,可得到的回复却只有“安好”二字。
安好……
至亲高居九天,看不见摸不着,如何能确认是安好的?
褚磊与褚玲珑越等心中便越发慌乱,在他终于决定第五次前去离泽宫时,却偶然得见天界神仙入世,将那离泽宫中人全数押解离去了。
五大修仙门派,在离泽宫无故消失后,只余四大派。
而在离泽宫消失的同时,天墟堂也为天界神官所灭。
没有了天墟堂与离泽宫,人间一片太平,四大派便无可避免将争斗铺到明面上来。
褚磊毕竟是一派掌门,肩负门派重任,对于褚璇玑的事,他担忧了许久,后来便强迫自己慢慢恢复平静。
时如逝水,永不回头。
一转眼便又过了一个年头。
此时距离褚璇玑离开少阳派前往天界,已有五年了。
褚磊站在亡妻灵位之前,几度张口,可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在这五年间,他与门派中人似乎都接受了褚璇玑离开的事实,他们甚少提过她,却一直记得她。
褚玲珑自门外缓步行进,取过一根烟点燃,虔诚祭拜过后,将烟插入灵位前的坛中,便转身搀扶上褚磊的衣袖。
“爹,走吧!”
褚磊轻叹一声,拍了拍褚玲珑的手背。
父女俩刚转过身,便见钟敏言自外疾步行来,褚玲珑见到他来,便不由得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钟敏言抬手对褚磊行过礼,便行至褚玲珑身旁,紧紧握住她的手。
褚磊见状,不禁会心一笑。
就在此时,几缕流光划过天际,落在他们眼前,化作人形,正是罗睺计都与白虎朱雀三位。
褚磊与褚玲珑一见白虎与朱雀,眼中不禁流露出些许希冀。
五年前,是他们来此,将褚璇玑接走的!
现如今他们再度重临,可是要将褚璇玑还给他们了?!
乍然思及此处,褚磊便再顾不得其他,他急忙奔到白虎与朱雀面前,满是焦急的问道:“神君、二位神君,小女褚璇玑自五年前跟随二位去了天界后便一直不曾归来,神君此次重临少阳,可是将小女送回?”
褚玲珑此时也到了二圣兽面前:“神君,我妹妹呢?您们都来了,她呢?她在哪儿?她可还好?”
接二连三的问话将白虎与朱雀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一时间都有些怔愣在原地,人族重情,亲情更甚。此时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和长姐……
白虎转头,与朱雀对视一眼,四目相对时却是无奈一笑。
白虎转头看了一旁一身红衣正眺望人间的罗睺计都一眼,略略沉吟片刻,便与这三人解释道:
“褚璇玑乃天界战神转世,而战神由魔煞星罗睺计都而来,魔煞星与天界有因果未清,天帝陛下便命令我等,接褚璇玑上天,以了结因果。”
“不可能!”褚磊一脸不可置信,“璇玑怎么会是魔煞星?!”
“对啊。”褚玲珑亦是一脸震惊,“我妹妹虽然六识皆无,但她单纯善良,怎么可能会是魔煞星?这一定是弄错了!”
钟敏言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朱雀淡淡说道:“褚璇玑是战神转世,而战神乃魔煞星之元神,如今已与心魂合二为一,如今他就在此,二位若是不信,不妨前去问问。”
朱雀说完,便同白虎往一旁退了几步,隐去身形。
褚璇玑是战神转世,而战神是魔煞星罗睺计都的元神,曾在他们少阳秘境之内封印的琉璃盏,盏内便是罗睺计都的心魂。
褚磊骤然得知这许多本不该为人知的事,一时间竟是慌了神。
他看向不远处一身红衣的罗睺计都,下意识便开口唤道:“璇玑……”
罗睺计都闻言,却僵硬了片刻,璇玑二字不是他的名讳,可那唤作这个名字的人,却是一半的他。
他不是褚璇玑,褚璇玑却是他……
罗睺计都顿了顿,随即阖上双眸,当再睁开眼时,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褚璇玑静静的站在那里,神魂的合二为一,让她缺失的六识尽数恢复,也让她记起了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初为天界战神时,和天帝之子羲玄一起入轮回时,以及那九世历劫的种种,她都记起来了,纵然记起,但那已是过去。
这一世,是第十世。
褚璇玑静静的看着眼前三人,良久,她启唇轻唤:“爹爹……”
只短短二字,却让褚磊几乎控制不住就要老泪纵横,在他身旁的褚玲珑疾步上前,一如之前一般,抬手便将阔别已久的妹妹用力抱进怀中。
“璇玑、璇玑你可算是回来了……”拥人入怀之时,褚玲珑便已哭出声来。
褚璇玑下意识抬手,却是停滞在半空。
她不知道,自己现下是褚璇玑,还是罗睺计都。
身为战神之时与九世轮回的记忆在她脑海中不停翻涌,她每每不经意间回想,便觉头痛欲裂。
……亲缘、情缘、永不得善终!
修罗王这句话响起之时,褚璇玑几乎是挣扎着推开了褚玲珑。
褚玲珑被她骤然推开,登时便往后退去,被钟敏言揽住在怀。
“璇玑?”褚玲珑稳住身形,惊疑不定的向褚璇玑看去,却见褚璇玑脸上滑落泪痕。
褚璇玑怔愣在原地,她的目光在褚磊等人与自己手上来回。
九世轮回,她有亲却无缘,至亲不是生离死别,便是形同陌路不死不休,至于情缘……那天帝之子羲玄应当是算得上的,只是她没有情念,或者该说,她的情念系于一人。
亲缘……
修罗全族尽灭,她和罗睺计都,哪里来的亲缘?
褚璇玑哑然一笑,她抬手拭去脸上泪痕,便朝褚磊屈膝跪下。
“爹,这是女儿最后一次这么唤您……”褚璇玑跪的笔直,言辞之间满是坚定,“从此,世间再无褚璇玑,也请你们忘了我吧!”
话音落下,褚璇玑便对着褚磊拜了下去。
三拜之后,褚璇玑站起身,她轻轻舒了口气,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分明红了眼睛,落下泪来。
褚磊看着音容笑貌与五年前一般无二的女儿,早已经泣不成声。
若是早知道去天界会使得自己女儿变成这样,他纵使舍去一条命,也定要拦下她。
可是,这世间最难知道的,便是早知道……
就如此时此刻,谁能想到,久别重逢的至亲始终不敢靠近彼此。
宣樾是在褚璇玑化身罗睺计都时来到的。
那时,他翩然落地,正好便在罗睺计都不远处。
隐匿身形在此的白虎与朱雀见宣樾前来,便现身行礼:“拜见陛下。”
宣樾眉宇间染上一丝薄怒,他转向朱雀与白虎,冷冷淡淡的问道:“离开妖魔界时,寡人与二位说了什么?”
白虎与朱雀闻言,霎时便神色一变,宣樾的命令是请罗睺计都入人间少阳山后回去待命。
忆及此处,白虎朱雀登时便单膝跪地向宣樾请罪:“小神知罪,恳请陛下降罪!”
宣樾淡淡说道:“天界神君,朱雀与白虎抗旨不遵,罚面壁三年。”
天界一日,人间一年,天界三年,人间便是千年!
“陛下——!”朱雀正欲说些什么,却猝不及防被宣樾以白绫束缚,与一旁的白虎绑在一起。
被白绫绑住的瞬间,周身神力也被封印。
白虎挣扎起来,却被宣樾一个眼神制止。
“天界与寡人都不需要抗旨不遵的臣属!”
宣樾行至朱雀身前,对着白绫施下神力与命令:“带他们回天界,面壁三年,期限不至,神力封印不解!”
话音落下,白绫便带着白虎与朱雀化作流光消失在此间。
直到这时,宣樾才终于转头,去看在场的三人与修罗。
“寡人乃是天界之主,天帝怀行。”宣樾负手而立,淡淡与三人说明自己的身份。
怀行?
褚磊目露疑惑看了宣樾许久,突然想到那个以昊辰……以柏麟帝君的弟弟自居的宣怀行,神色一变,双膝一弯便要跪下与宣樾行礼。
宣樾见三人敛衣下拜,便释出神力强行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你们不必跪拜寡人,寡人只是天界之主,而非是人间之主。”
在场三人被迫站直了身,只是抬手与宣樾行揖礼。
宣樾受了这礼数,便转向罗睺计都:“寡人让你来此,是为让你了却尘缘。”
罗睺计都一怔,抬眸去看褚磊三人。
“罗睺计都,你尘缘未了,是帮不了生死海中的修罗族的。”
生死海……
是了,他的亲族还在等他。
罗睺计都定了定神,变回褚璇玑的模样,便强自与褚璇玑神魂分离。
神魂分离之后,罗睺计都转而看向宣樾,问道:“如此,可算是尘缘已了?”
罗睺计都不是褚璇玑,而褚璇玑亦并非是完整的罗睺计都……
完整?
自千年前经那一劫,罗睺计都便不再完整了。
宣樾淡淡看了褚璇玑一眼,默然颔首。
罗睺计都哑然一笑:“如此便好。”
随即,罗睺计都转向褚璇玑,语气冷淡却也柔和:“千年已过,物非人非……褚璇玑已并非战神,更非是罗睺计都!褚璇玑,这一世,你要好好的活!”
“我一定好好的活!连带着你的份……”褚璇玑用力点头,看向他的视线却是一片模糊。
她眨了眨眼,泪水便滑落脸颊,时至此刻,她终是看清楚了罗睺计都。
这个人背负着亲族的仇恨,独自一人存于世间,他将自己分裂出来,是不想另一个自己,也去承担那些痛苦……
宣樾默不作声,抬手将一缕神力送入罗睺计都体内,为他重做元神。
待得元神与心魂相融,宣樾才微微颔首:“如此才算尘缘已了。”
尘缘已了,便是身无因果,心无挂碍。
“快去焚如城吧。”宣樾淡淡说道。
罗睺计都目露疑惑,问道:“天帝要我去那儿作甚?”
焚如城是轮回路,无论是神仙妖魔还是凡人,死后都会去到那里,饮忘川水入轮回;宣樾去那儿作甚?莫不是想让他入轮回?
宣樾不欲回答他过多问题,只道:“去了你便知道了。”
罗睺计都微蹙眉头,他左右环顾片刻,却是没有问出心中疑惑,只一转身便消失于此。
在罗睺计都离开后,宣樾也随即离开这里,往自己初来时踏足的山顶而去。
褚磊一家三口目送宣樾乘云而去,便转身离开此处。
这是宣樾第三次踏足此处,第一次来时,天罚真火降世;第二次他来时,时间逆流;如今这是第三次。
宣樾就地盘膝而坐,结阵引人界之主现身一见。
与此同时,罗睺计都也已到得焚如城。
他甫一踏入焚如城中,便得见一身白衣的神仙手持玉净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计都兄,你来了。”
罗睺计都唇角轻扬,缓步向他走近。
待他走近,柏麟帝君便抬手将玉净瓶递给他:“修罗一族的亡灵,尽皆在此。”
罗睺计都抬手接过玉净瓶,只觉得手中所持前所未有的沉重。
修罗一族很强,强到可以攻上天门;修罗一族很弱,弱到可以为他一人所灭;修罗一族很少,少到一个玉净瓶便可将其容纳。
“千年之前,是我对你不起……”罗睺计都垂眸看着玉净瓶,话却是对着柏麟帝君说的。
柏麟帝君闻言稍顿了顿,随即哑然一笑:“千年之前,亦是我有负于你……我其实,从来便不是什么君子,与我相交一场,是我伤了你的心……”
但对于杀罗睺计都,造出战神一事,他从未后悔过!
当年天界与妖魔族大战,于天界已至绝境,就算罗睺计都传令妖魔族停战,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对其痛下杀手。
天界的确需要停战,但天界不要施舍的和平!
天界需要打出天界的威严,更要妖魔族从此畏惧天威,不敢再引战火。
只是,虽说不曾后悔,可他终究是于心有愧。
他是真的视罗睺计都为友……
“可又何尝不是我负了你?”罗睺计都露出一个几近苦涩的笑容,“天帝说得不错,我是个胆小怕事畏首畏尾的修罗,希冀着太平盛世,却不敢为其付出努力,希冀着与君交好,却又率军攻打天界……”
“似我这般,着实无能无用至极,负了亲族,也负了你……”
柏麟帝君乍然听的他说这些,却是愣了神,待得回过神来,便无奈摇头一笑。
“罢了。”罗睺计都言至此处,有兀自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言归正传,君今日来此,只怕不仅仅是为给我玉净瓶吧?”
柏麟帝君摇了摇头,道:“确实不是。”
“计都兄可知为何神仙妖魔人与畜生都可以在死后入轮回,而修罗一族却不可吗?”
只这一句话,变便让罗睺计都眉头紧锁,他郑重问道:“这是为何?还请君不吝赐教。”
“因果轮回,众生六道。”柏麟帝君仰头看向上方,也不知是在看天道还是在看自己的来路。
“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为六道,焚如城为轮回之地,可这里缺了阿修罗道和地狱道。”
“修罗怎会在六道之中?”罗睺计都自生来便在此间,可他从未听闻六道之论。
柏麟帝君淡淡说道:“众生皆在道中。”
都说大道三千,但若细说起来,道何止三千?
“是以,天帝陛下希望你能在这焚如城中,撑起修罗道,度万千修罗之灵入轮回。”
柏麟帝君接着道:“只是,当修罗道现于世间,你便牺牲了自己。”
“修罗全族亡于我手,我早该以死谢罪。”罗睺计都面上流露出些许满足的笑意,“能在消亡前为他们做点什么,我心甚悦……只是我心中尚有疑虑。”
“请讲。”柏麟帝君轻轻抬手,做相邀之势。
“待我走后,君会如何?”罗睺计都看向柏麟帝君的眼中不禁染上一丝忧虑。
眼下天界已然易主,柏麟帝君已经不该留在此处了,可他不在此处,又要去往何处?他会回归大道之中吗?他在此惨遭暗算,回到大道之中,可能平安?
柏麟帝君唇角含笑,神色中隐隐约约可见几分思念:“待此间事了,我便会归于来处。”
神界,他已经离开那里太久了。
而今万年期满,他终是要归去了。
“如此便好……”罗睺计都听闻,怔愣了片刻,待得回过神来,便不由得喃喃低语。
柏麟帝君自有归处,修罗一族也得入轮回,只有他,既无来处,也无归处……
他就地盘膝而坐,将那玉净瓶置于身侧,便抬手引动一身强悍修为,以自身化作修罗道门,强融四道之中。
而在他之后,柏麟帝君祭出真身法相,沉入忘川河内,破开重重封印,引地狱道重现……
而在此时,远在人间的宣樾终是引得人界界主现身一见。
“我还道是何人前来,原是天界之主,不知尊驾此次前来,所为何事?”人界之主着一身玄色长袍,定定立于宣樾不远处。
宣樾抬手与其见过礼后才道:“为人间界门一事,还请阁下襄助。”
“天帝陛下多虑了。”人界之主神色淡淡,语气清冷,“当地界焚如城六道俱全,人间界门自会顶立,天帝陛下不必忧心。”
“眼下确是六道俱全,但人界之主可能承诺寡人,六道会永远俱全?”宣樾一改之前的平和冷淡,眉宇间染上些许戾气。
“寡人既然为帝,便将治理三界,守护苍生,可寡人为帝亦是有期限的,在寡人治下的万年之内,三界将一直太平,可谁能确保,在寡人回去之后,三界会一直太平?妖魔与神仙会永无战事?”
“谁能确保,城门失火不会殃及池鱼?人界苍生将永远不会被神仙妖魔之争所伤?”
“人间有句话叫“居安思危”,阁下既为人界之主,便应当是听过的吧?”
人界之主长叹一声,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这半步,便是放任宣樾施为,却不想那宣樾轻挑俊眉,语气清冷:“人间界门除却界主之外无人能立!是以,还请阁下不辞幸劳自行施为,待得界门落成,寡人便会回天,以严律拘束神仙妖魔,若非必要定不踏入人间半步。”
“护佑苍生乃神仙职责,神仙妖魔均不入人间,那若有朝一日,人间大乱,天界可会出手,护佑人间?”人界之主问道。
“阁下多虑了。”宣樾淡淡一笑。
人界之主眉头微蹙,问道:“天帝何出此言?”
“若来日人间大乱,茫茫众生中自会有能人辈出,荡平乱世,予天下安宁。”宣樾言辞尤其笃定,一字一句都让人界之主下意识便信服。
“他们可会与天界关系匪浅?”人界之主又问。
人间众生受部分神仙妖魔与修仙者过多磋磨,如今界门将立,他必然要确保,此后人间众生不会再受制于神仙妖魔。
“不会。”宣樾不假思索便回道。
人界之主闻言,略略颔首:“不会便好。”
“但是,那些人在死后,或许会选择飞升天界,或许会选择重入轮回,如何抉择,只看他们的心意。”宣樾道。
“人死为鬼,他们去后便不属于人界,如何抉择是他们的权利,轮不到我来置喙。”人界之主说完,抬手将十指紧扣。
宣樾见状,便驾云飞至上空。
人界之主仰头看向宣樾,轻声道:“天帝陛下,我今以身化界门,自此归入鸿蒙之地,新的人界之主会在我去后万年之内降世,在他成就界主之前,人间安宁便有劳你守护了。”
宣樾颔首:“放心!”
放心……
人界之主闻言,便真的就放下了对人间的牵挂。
有的人就是有这样的力量,只需他在此,便觉心安。
当他阖眸之时,地上草木疯长,很快便又枯萎,花草树木在枯萎之后又迎来新生。
一重神力自人间地底而生渐渐覆盖在整个大地之上,神力将地面覆盖之后,便有一层结界凭空而生,最终隐匿在宣樾眼前。
当那结界隐匿不见,宣樾便知,人间结界已成,而这界门,就在他眼前。
人间界门顶立,自此隔绝神仙妖魔。
宣樾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归去天界后便抬手召来天规卷轴,将其展开执笔而书。
[神仙妖魔非令不得入人间!凡有擅入人间者,均受五千雷刑,以扰乱人间罪论处!]
书写过,宣樾搁笔一旁,将那卷轴合上,送回来处,便往焚如城而去。
他到时,焚如城已然变了一个模样,不复初时一般纯净清冷,仿若仙境,此时此刻的焚如城一片昏暗,周围有雷霆环绕,阴森幽静,像极了大世界中冥界模样。
宣樾看着阴暗幽冷的焚如城,不免暗忖,这才是轮回之地该有的模样,凡入轮回之地,均应心怀敬畏,宁静安详等待着判定因果后入轮回,岂能喧哗哭闹,扰乱轮回道之安宁?
喧哗……
思及此,宣樾低叹一声,举步踏入焚如城内,修罗道与地狱道已成,这焚如城已成为地界,此后直属天界。
只是不知,这地狱道中十八层地狱可现世了。
宣樾一边想着,一边行过轮回道,在路过修罗道时停住脚步。
他静静看了片刻,随即在修罗道外设下一个禁制,便往地狱道而去。
“你来了,我等了你有许久了。”
地狱道前,一身白衣的柏麟帝君已等他许久。
宣樾行至柏麟帝君不远处,抬手与他行礼:“拜见前辈。”
柏麟帝君轻笑着颔首:“免礼。”
宣樾直起身,往前行了几步,停在距离柏麟帝君三步之遥的地方。
柏麟帝君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地狱道大门,与宣樾道:“魔界之主解封,妖族之主已拥有了传承记忆,不久便会长成,人界界门已立,天界天规已全,眼下轮回六道已全,这三千界,已然恢复如初了。”
所谓恢复如初,便是说明也三千界不会再同于大世界。
“恢复如初?那您的神格呢?”宣樾细细感受过这三千界时间流逝,猛地睁开眼睛问柏麟帝君。
这三千界最大的不同,便是那与大世界一般无二的时间。
可这不同来自于柏麟帝君。
柏麟帝君道:“在地狱道现世时,我的神格已散。”
“您的神格不是与这三千界的本源鸿蒙熔炉为一体吗?为什么会散去?”宣樾眼神中染上一丝急切。
柏麟帝君抬手轻拍宣樾的肩:“因为你让这三千界恢复如初,所以鸿蒙熔炉放任我的神格散去,让我可以归去大世界。”
宣樾闻言一愣:“是这样吗?”
他抬眸打量过这地狱道,又思及那修罗道,妖魔界,魔尊与妖帝,和他在人界的作为。
细思种种,宣樾突然想起,柏麟帝君的神格自鸿蒙熔炉之中散去,便是说明柏麟帝君不再属于这里,他已然得到自由,可以任意来去了。
宣樾神色间染上几分喜悦,他看着柏麟帝君问道:“您会回去的,对吗?”
柏麟帝君温然一笑,浅浅颔首:“嗯。”
“湛渊归来之日,您可会来相迎?”宣樾又问。
柏麟帝君无奈笑道:“我为尊长,该是他带着你来拜见我。”
宣樾当即应下:“好,湛渊归来之后,我与他定当前往拜见!”
柏麟帝君轻笑了下,道:“吾扫花以待。”
音落,柏麟帝君的身影便化作流光消散此间。
这一方世界所有的变化都因柏麟帝君而来,如今柏麟帝君归去,这所有的变化便也随他归去。
一切恢复如最初之时,天界人界妖魔界均已有主,且神仙妖魔此后轻易入不得人间,人间苍生可以平平安安,再不会被神仙妖魔的恩怨牵连。
这三千界已如其他界面一般,而眼下他要做的事也只有一件,便是为天界之主,守护三界安宁,等候下一任天帝的降世,等待着他的归来。
宣樾抬手,轻抚过曾经浮现过妖族纹印的面颊,缓缓仰头看向遥不可及的天际,面上隐隐流露出些许怅然。
只是此间悠悠万载,他又该如何度过?
当初在大世界时,他便时常以闭关修炼来逃避漫长年岁,上个世界时,他封闭六识伴湛渊入了轮回,那时候他心中想着,万年虽长,倒也不长。
可于此间,他却因缘巧合成了天界之主,这漫长年岁,他该如何消磨?
宣樾微不可闻的低叹一声,将焚如城诸事处理妥当后,便返回天界。
他回到天界,批阅过案上奏疏,便召来仙侍伺候更衣,前往朝议。
这一日的朝议与前次并不一样,此次朝议,前来的仙卿只有寥寥数人,宣樾看着一众仙家,不禁微微颔首。
“过去万年,天界虽在柏麟帝君治下,但彼时三界不宁,柏麟帝君为护三界安宁殚精竭虑,他心力交瘁,于天界神官的选举与任用上多有放任,可堪重用的贤臣寥寥无几,不堪一用的废物倒是多不胜数。”
言及此处,宣樾冷下了脸。
“前次寡人登位,料理了诸多尸位素餐的仙家,此举是为了肃清天界,自然也是为了告诫诸位仙卿。”
“寡人为帝,这天界神仙便不容有不堪用者!所以,事到临头之时,若是诸位还抱着逍遥度日的念头,便趁早自请下凡,莫要等寡人来请你。”
众仙战战兢兢的行礼应诺。
宣樾淡淡嗯了一声,接着说道:“眼下天界,贤臣甚少,天界诸事少不得要诸位仙卿劳心费神了。”
“但在未来百日之内,下界必有飞升者,寡人有言在先,这些飞升者许是由人而来,也可能是来自妖魔界的妖魔与人间草木生得灵识的精怪,无论他们在飞升前是何族类,飞升后均是诸位仙卿同僚,若有何者对他们心存轻视,休怪天规无情!”
“这些飞升者,便由紫微星君接引入天,此后但凡有飞升者,亦尽数交由紫微星君负责接引,卿可有异议?”
紫微星君略略拱手:“回陛下,小神并无异议。”
宣樾闻言,微微颔首,便又提及另一件事:“人界界主以自身化作人界界门,他在归去鸿蒙之地前,曾委托寡人守护人间,以待下一位人界界主出世。”
“但寡人毕竟是天界之主,不好直接插手人间诸事,便请各位仙卿,持寡人手谕,经人界界门入得人间,去点化山神土地,予他们直呈御览之权,告知他们,每隔百年入天界参与朝议。”
众仙站起身向宣樾行礼:“小神遵旨,定不辱使命。”
宣樾点了点头:“诸位仙卿可还有事要奏?”
众仙闻言,左右环顾一番,默默无言。
宣樾见状,便道:“如此,便散了吧!”
音落,宣樾的身影便于瞬息之间消失不见。
众仙直起身,满是无奈的对视片刻,才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去。
次日,天帝手谕便送到了天界众仙的手里,众仙接下令谕,便转身往人间去了。
这偌大的一个天界,顿时便寂静下来。
柏麟帝君留下的旧部没有多少,四圣兽再加上一个腾蛇与司命星君,便没了。
宣樾有心厚待柏麟帝君的旧部,便依旧让司命待在司命殿,那腾蛇受不得拘束,便依旧为神君,只是不似旁的神仙一般有神职在身。
四圣兽中除却受罚的白虎朱雀,其余二位依旧各司其职,对这几位,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仿佛都变了。
时光渐渐流逝,只是这一次却没有哪位神仙拼着气运不要,令时间逆流了。
不知不觉间,千年已过,在这千年之中,还是发生了挺多事情的,譬如魔族众生归位,譬如有妖族飞升,譬如妖族之主对宣樾俯首称臣这诸多事件。
不过这其中最重的,莫过于新的人界之主降世,宣樾在与之一见后,将天界神仙点化的人间地仙尽数交由其管辖,自此不再插手人间事。
宣樾曾言要辟出一界来容纳修仙之人,但他在深思熟虑之后,终究没有做这件事。
存在即合理,修仙之人虽有不同于凡人之力,但归根结底,他们终究是人!人间灵气可以供他们修行,可那灵气也并非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待得灵气枯竭之日,修仙之人便会同凡人一般,他其实……并不需多此一举。
人界有主,天下大安;魔域封闭,不与天界妖族来往,妖族臣服,此间三界,再无惹是生非者,这三千界,终究是得到了苍生翘首以盼的安宁。
批阅过最后一本奏疏,宣樾起身行至庭院中凉亭下,提起茶壶倒了一杯凝露,将其一饮而尽,便召来昆仑镜。
昆仑镜中映出许多处熟悉的陌生的人间景致,宏伟壮观的宫殿,雅致的亭台楼阁,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是人间清平。
宣樾便就这么一边看,一边自斟自饮,一举一动,与当初在重寰宫中,一般无二。
宣樾不知自己看了许久,但当他收回昆仑镜时,天际的云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一抹浅淡的红。
他起身离亭,缓步离开宫殿,去若水河边。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此时人间已过千年,而在天界,不过才短短三年。
三年,是天界的一千又九十五天。
湛渊历劫,须得人间万年,这万年,于天界便是二十七年又一百四十五天。
天界三年已过,还有八千九百天,便是二十四年。
还有二十四年,好在,只有二十四年……
宣樾轻轻舒了一口气,他定定看向不可及的远方,用力握紧了拳头,随即转身离去。
万年不久,他会一如既往的守护三界苍生,等待着下一位天界之主的降世,等着他归来,然后与他一同去那不可知不可及的远方。
光阴流逝,不可逆转。
在这三千界中,宣樾清醒而孤独的呆了许久,按天界的年岁来算,他孤身只影守在天界已有二十年,若按人间的年岁来算,便是七千三百年,距离万年期满,还有一千六百天,便也就是天界四年。
天界的下一位君主,便是在距离万年期满,还有一千日的时候现世的。
在宣樾任天帝万年期满还有最后一千日的时候,天界的下一位天帝,现世了。
他的现世,让宣樾清冷而幽深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抹微光,宣樾几乎是不假思索,便册封其为天界储君,领在身边不说,还亲自寻了数位仙家悉心教导,只盼着他离去之后,这位储君能担负重任,守护三界安宁。
天界有了储君,宣樾的日子便松快了些,他开始放权于储君,让他独立去处理诸多事体,树立威信。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很快,距离万年期满,便只有一年时光了。
宣樾将大权彻底交与储君,便开始准备自己离去的事宜,但不知为何,眼看着离开的日子渐渐到来,宣樾却少有的心生怯意。
距离万年期满只余十日之时,宣樾独坐若水之滨,拧着眉头冥思苦想。
怯意,是他最不应有的情绪。
因为万年期满,他便不再是天帝,万年期满,湛渊也便要归来,在他归来后,他们会一同去往许多未知之地,直到三千界恢复如初时,他们便会归去大世界内,届时,他不再是四重天之主,而只是四重天的宣樾。
可是为何,在万年期满将近的这几日,他会心生怯意?
莫非是他近乡情怯?
是了,是他近乡情怯。
苦苦等待多年的日子到来,谁又能忍住不心生惶恐呢?
宣樾无奈摇头,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未落,便有相识来访。
宣樾抬眸一看,见是储君容璋,便抬手示意他在自己对面落座。
“卿来此寻寡人,可是有事?”
容璋依言落座,却并不言语,他深思许久,才直言不讳道:“陛下,您可是要离去了?”
对于万年之期,天界众仙与容璋均是知晓的,宣樾于此间,为天界之主只万年,是为人间万年。
只是他们却不曾想,万年时光,竟过得这么快,似乎只是一转眼的工夫,便过去了。
他们分明都还清楚的记得宣樾刚刚登基为帝那一日,清理天界不堪所用的仙神时的模样,顶立界门时的威仪。
天界历经数位君主,可唯独柏麟帝君与宣樾,是令他们真心实意心悦诚服的君。
而如今,威仪万千博爱苍生的天帝过不了几日便要就此离去了,这不仅仅令众仙心生不安,也让容璋不免忧虑,自己是否可以守好三界安宁。
宣樾轻轻颔首,道:“卿为尊天帝之日,便是寡人离去之时。”
“我若不为天帝,您可否留下?”容璋几乎是下意识的问。
宣樾淡淡摇头:“我与故人有约,他于此间历百世劫数,我为天界之主万年。”
“待他劫数渡尽,我任天帝便也功德圆满,无论你为不为天帝,待他来时,我都会与他一同归去。”
言及此处,宣樾起身,行至容璋身旁,抬手轻拍他的肩:“待我去后,这三界安宁,便是卿的责任了。”
容璋心头一紧,他站起身,与宣樾对峙,眉宇间是难掩的冷厉:“您就这么信任我?”
“并非是寡人信你。”宣樾神色淡淡,对容璋周身翻涌不平的神力毫不在意。
“而是它信你,你是它选中的下一任天帝,便说明你可为一界之主,来日即便当不成盛世明君,也能成一代守成之君。”
原来宣樾并不信他,而是信于天道……
意识到这一点,容璋心中不免半是愕然半是失落。
他自来神界便受宣樾教导,近三年的时间,他本以为他们已成了良师益友,却不曾想,宣樾对他连信任都没有。
宣樾既然不信他,为何又要依从天道,将天帝之位传予他呢?
容璋这般想着,便也这般问了出来。
宣樾轻笑了下,道:“要得到旁人的信任,首先你自己便要有让人信服的能力!在我看来,信任是实力换来的,而不是靠相处得来的。”
容璋闻言,不禁失神了一瞬,他垂眸哑然一笑,复又抬眸去看宣樾,问道:“陛下对口中的故人的信任,又是从何来的呢?”
“我对他的深信不疑,是他用命换来的。”宣樾语气清冷,眉眼间却是清晰可见的温柔与淡然。
容璋一怔,他愣愣的看了宣樾许久,总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默默闭上了嘴,他什么都没有说。
用命来换取他的深信不疑,宣樾口中的故人,究竟是有多在乎他?
容璋无法想象这种在乎,所以,他在转身离去时,对宣樾说:“若是可以,陛下可以提前传位于我。”
“您在这里停留万载,身心都被三界和责任所束缚,最后在这儿的十天,我希望您可以自由自在逍遥度日。”
宣樾闻言,不禁轻笑了下,他没有直接回复他,只给了容璋一个笑容,便转身落座,继续自斟自饮。
容璋径直提步离开,未过片刻,此地便只有宣樾一人。
次日朝议上,宣樾将储君登基的大典定在半月之后,传令仙家开始筹备储君登基的典仪。
之后的这几日,天界众仙便如火如荼的筹备起来。
日子就在这忙碌间,一日一日的过去了。
在万年期满的前一日,宣樾与容璋在若水之滨坐了许久。
“现在的我,可能得到陛下的信任了?”
酒过三巡,容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他。
宣樾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执杯,扬眉轻笑:“明朝一至,寡人的信任便全无意义,君何故如此执着?”
容璋认真回道:“因为您是我的良师益友,我希望能得到您的信任。”
“但比起寡人的信任,这三界苍生的信服,才是重中之重。”宣樾回道。
“我自是能得到三界苍生的信服,可我想要您的认可,和信任。”容璋敬佩宣樾,自是想要宣樾信他,且宣樾日出时分便要离去,是以他迫切的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句认可。
“执着于此,你傻不傻?”宣樾笑骂道。
“我若不信任你,又岂会将一切托付于你?”宣樾自来任性肆意,他若是觉得容璋不堪重任,他便会再留此间一万年,直到明君出世。
容璋明了他言下之意,当即便笑出声来。
是了,他怎么忘了?他眼前这位可是以一己之力令三界安宁的天帝怀行,他若是不曾信他,便是天道亲临,又岂能令他退位让贤?
想明白了这点,容璋便就坐着的样子,抬手与宣樾行礼:“是我执迷了,多谢陛下点破。”
宣樾淡淡一笑,转而说道:“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璋、‘顒顒卬卬,如圭如璋’,希望卿不要辜负寡人的期望。”
容璋起身,郑重施礼:“容璋虽不才,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望。”
宣樾闻言,便就放下了心。
他的视线越过容璋往远处看去,当看到天际那一抹红消散之时,宣樾不禁笑逐颜开。
他站起身便往白玉亭外行去,但他还未走几步,耳中便传来了龙吟声。
玄色巨龙从若水之中现身天界,盘桓片刻后落地化作人形。
这人相貌极佳,着一身玄色袍服静静站在不远处,却让他感觉到压迫。
此人,决计不简单。
容璋意识到这一点,便前行几步,想要将宣樾护在身后,却不想他才抬起手,便被宣樾压了下去。
容璋转头去看,却见宣樾不知何时已红了眼角。
宣樾眼角微红,只轻轻一眨眼,便有泪珠滑落脸颊。
他压下容璋抬起的手,越过他便疾步向久别重逢的故人奔去,至近前时踮脚抬手,毫不防备将那自己送入那人怀中。
容璋见状,微微愣了愣神,片刻后悄然转身离去。
湛渊才修得神身,又骤然得了许多传承记忆,此时还未完全清醒过来,但他却已下意识抬手回抱住宣樾。
当他完全清醒时,怀里心中,均是满满当当。
湛渊一手看看箍住宣樾的腰身,另一手移至宣樾的后颈,一点一点施加力道,直到真的抱紧了怀中人,湛渊心中才有了点儿安心的感觉。
他低下头,埋首在宣樾的肩上:“苦了你了……”
“不苦。”宣樾低笑一声,可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有着低低的啜泣声。
湛渊抬首,眉眼间染上几分痛苦与愧疚:“孤身只影,岂会不苦?”
宣樾平复了一下心绪,将脸贴上湛渊的颈,凑在他耳边说道:“孤身只影的确是苦,可我知道你会回来,便不觉得苦了……过去所有的苦,在得见你归来的这一刻,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孤身万年,能得见他平安归来,所有的苦便都不是苦。
湛渊轻笑一声,紧了紧抱着宣樾的手,眼底是难言的满足与几乎就要溢出的爱意。
至此一刻,此间天地只余他们彼此。
过了许久,湛渊松开拥着宣樾的手,转而拉着他走进白玉亭中落座。
他们相对而坐,虽有些微距离,但他们的目光却紧紧交织在一起,分明都红了耳廓,却没有谁舍得移开眼去。
他们已经有许久,不曾看过彼此了……如今终于得见对方,却只觉得无论再看多久都不够。
湛渊紧了紧握着他的手,末了温然一笑,虽是一言未发,可他的眉眼间,却是满溢出来的爱意与喜悦。
“君与我阔别万载,此时此刻,竟是不想与我说说话吗?”宣樾眉目含笑看了湛渊许久,见他只痴痴望着自己,并不发声,便忍不住出言调侃。
湛渊闻言有一瞬间的怔然,回过神来时,神色也复杂了些许:“想与你说的话太多,一时便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他想问问他,在天界的万年可还好,也想问问他,大世界中的故人如何了……
他想说的话太多,以至于每每张口欲言,便总是欲言又止,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
大世界中的故人初时必然因为他的骤然离世心碎神伤,但他此时归来有望,故人如何,待他归去故土自然能得知。
可是对眼前人,湛渊却是深知,悠悠万载,是他孤身只影蝺蝺独行,如此孤独,又怎可能会好?
思及此,湛渊垂了垂眸,神色中满是哀伤与愧疚:“重寰宫中的七千年,此间的一万年,一万七千年的蝺蝺独行,定然是苦不堪言的……”
“阿樾,明明我最舍不得让你等,可我总是让你等,我怎能如此待你……”
宣樾紧了紧回握住湛渊的手,徐徐低头,将自己的脸贴上湛渊的手背:“傻瓜,是你的话,无论等多久我都甘愿!况且,我知道,你以后不会再让我等了!”
湛渊闻言,唇角轻扬,他的神魂与神身皆已修成,如今只缺神位便可功德圆满,而在往后重修神位的路上,他再也不会让他等了!
思定,湛渊抬手轻抚过宣樾的一侧面颊,郑重与他承诺:“往后,无论是去往何处,我们都要同去同归!”
宣樾抬起头来,语气虽轻却也郑重:“嗯,我们同去同归!”
无论前方是何处,无论是生或死,他们都将紧握住彼此的双手,再不会放松分毫。
若水河边,湛渊盘膝而坐,宣樾屈膝坐在他身旁,头枕着他的肩膀,手中是一枚月牙形的鳞片。
宣樾把玩了片刻,便将其送到湛渊面前:“此物,君可觉得似曾相识?”
湛渊宠溺的抬手轻点宣樾的鼻尖:“我阿父给我的龙印你收了,我降生的第一枚逆鳞此刻也在你手,阿樾打算何时与我行结侣大典,昭告六界为我道侣?”
宣樾合上手掌,不假思索便道:“聘礼我早已经收了,至于大典要不要都可以,只要你想,你我此刻便可叩拜皇天后土,通禀大道结为道侣!”
湛渊轻笑着抬手揽住宣樾的肩,与他道:“只通禀大道还不行,如此这般仓促甚是委屈了阿樾。”
“那君欲如何?”宣樾并不在意委屈不委屈,只是见湛渊如此严肃的说起此事,便饶有趣味的问道。
“我欲请师尊出关为你我书写婚书,我欲请各位师伯师叔、龙族尊长与神界同僚为你我筹备大典,我欲邀请六界之中你我相识前来赴宴,观你我礼成!”湛渊眉眼间是憧憬与期待,他是真的期望着那一日的到来。
宣樾闻言,细思片刻,仰头问道:“君这是要将你我之事昭告六界?”
“并非如此。”湛渊道,“我只是想让你我相识之人皆知,湛渊与宣樾,是大道认同的,生死不离的道侣。”
宣樾顿时便笑出了声,面上满是喜悦与期待,他道:“好!我等君给我一个结侣大典!”
湛渊轻笑着颔首,抬手两人揽进怀中后,他看向远方,突然说道:“到得下一个界面时,我们做一次人吧!”
宣樾在他怀中点头:“好!”
宣樾的话音落下,这偌大的若水之滨,便再没了他们的身影。
……
后来曾有记载,记载中言:天际染上一抹浅淡的红时,若水之滨上空落下一道纯白光柱,天界之主天帝怀行于这一日证道而去,此后再未回转。
宣樾离去之后数日,储君容璋登基为帝,三界一片安宁祥和,并没有因为天界的权力更迭发生什么动荡,而从今往后,这三界亦将长久安宁。
他们知道和平来之不易,他们都会尽己所能去守好,宣樾带来的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