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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鸩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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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玄承万寿节上,整个皇宫灯火璀璨斑斓,仿若不夜之城。文武百官列席两侧,觥筹交错欢愉宴饮,彩衣宫娥有序地穿梭其间。舞姬乐师在席中表演,鼓乐错杂好不热闹。
云贵妃也在魏玄承身侧伴驾,虽因齐王之事郁结多日,人也消瘦了许多,但今日她还是不得不强颜欢笑出席宴饮。
高座之中的魏玄承虽因齐王之言盛怒不已,但看着云贵妃用厚厚脂粉勉强遮掩住的憔悴面容,还是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安心。
萧玉瑶坐于魏玄承左侧,除了祝酒自始至终不曾看向两人。
席上酒酣耳热,瑞王自行斟了一杯酒上前来向魏玄承祝酒。他未遗传到萧玉瑶的好相貌,酒气中透着几分油腻之气,怪不得魏玄承更偏爱清俊的齐王了。
萧玉瑶如同泥塑一般,她未将视线投向瑞王半分。待瑞王将玉盏中的酒液一口饮尽,她才徐徐看向瑞王。
瑞王看萧玉瑶神色有异,上前一步道:“母后……”
话还未说完,一大口黑血涌出,喷在了阶前的洛阳红上,紫红的花瓣染上了一片暗色。
萧皇后从凤椅中跌跌撞撞起身,扑到瑞王身上,抱着他张皇无措地道:“胤儿,胤儿你这是怎么了?”
魏玄承艰难地起身,看着嘴角不断涌出黑血的瑞王,如同个颤颤巍巍的老人来到了魏天胤身边。
他对愣着的众人喊道:“御医!快给朕叫御医!”
魏天胤死死拽着萧玉瑶的衣袖,艰难地道:“母、母后,儿臣还、还不想、死。救、救救儿臣。”
萧玉瑶的凤袍和双手染满了鲜血,她哭得撕心裂肺,“胤儿,你不会有事的!”
她看着怀中不断吐血的魏天胤,又看向魏玄承,“陛下救救他啊。”看到一旁神色痛苦的魏玄承,她茫然四顾凄声道:“老天爷,谁来救救本宫的皇儿啊——”
最终魏天胤死在了萧皇后怀中。
上首的云贵妃看着眼前这幕,吓得双手掩唇跌跌撞撞后退了两步。魏天翊拨开人群上前,看着萧皇后怀中双目圆睁的瑞王,跪倒在几人身边,“四哥……”
然而,终究再无应答。
魏玄承眼见着瑞王死在自己眼前,瞠着一双血红的双眼,厉声道:“席上众人谁也不许离开,让北狱司彻查此事,一个人也不可放过!”
席上负责为瑞王斟酒的侍女被扭送到魏玄承跟前,禁卫军禀道:“陛下,在她指缝中查验出了鸩毒粉末。”
侍女挣扎道:“陛下,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魏玄承狠狠道:“你该知道进了朕的北狱司会有什么下场,让你抽筋剥皮生不如死算是轻的。快说!你的幕后主使是谁?”
侍女愤然看了魏玄承一眼,转而看向他身后的云贵妃,“娘娘,奴婢幸不辱命。”说完,一咬牙便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禁卫军上前查看一番,禀道:“陛下,此女将药囊藏于后牙槽中,如今已咬毒自尽。”
云贵妃早已吓得失色,忙跪倒在地,拉着魏玄承衣袍声泪俱下道:“陛下,有人要害臣妾,这是诬陷!”
萧皇后早已是个泪人,她歇斯底里道:“贵妃是什么意思?!难道本宫会下毒害死自己的皇儿吗?”
云贵妃失了理智,“会,你当然会。为了今日能扳倒本宫,娘娘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啪”地一个清脆耳光落在了云贵妃脸上,魏玄承平生第一次对她黑了脸,怒喝道:“你胡闹够了!”
云贵妃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还未及回过神来。
魏玄承痛苦地道:“来人,将云贵妃押送冷宫,等候发落。”
冷宫之中,云贵妃与齐王一墙相隔。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魏玄承疲累地走了进来,一夜之间仿若苍老了十几岁。
云贵妃匍匐着跪行到魏玄承身边,眼中带着光,急切地道:“陛下,您都查清楚了对吗?这都不是臣妾做的。”
魏玄承不愿看她,“你的昭云宫内搜出了鸩毒粉末,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云贵妃攀着魏玄承的腿,“陛下,您为什么就不愿相信臣妾?之前萧玉瑶为了陷害喆儿,不惜放压胜之物诅咒自己,她还能有什么事是自己做不出来的吗?”
“胤儿是她千辛万苦求来的嫡长子,她当然不会这样做!事到临头,你们便人人都在喊冤诉委屈,可朕的委屈要向谁说?朕失去了一个儿子,却要再度失去另一个。”
云贵妃的手渐渐松开,她红着眼看向魏玄承,“那陛下要如何处置我和喆儿?”
魏玄承仰头看着因岁月侵蚀斑驳落漆结满了蛛丝的房梁,轻叹一口气,强忍着眼角的清泪,“朕会给你和喆儿一个体面,白绫、毒酒你们到时自己选吧。”
云贵妃不可置信道:“陛下您、您真的不要臣妾了?”
她颤抖着苍白的唇,“陛下,您口口声声说爱臣妾,可您最爱的不过还是您自己。”
“您当初说立后迫不得已,可后来您身边不是还有了赵妃陈婕妤,还和一个内务府宫女偷偷生下个孩子。现在臣妾被奸人陷害,您是非不分就要处决了我们母子,您好狠的心哪?”
魏玄承似是被戳到了痛处,他脸上现出一抹痛色,“云儿,难道你就没看出赵妃陈婕妤,青儿长得都很像你吗?”
“你说想让文太傅作喆儿的座师,朕便让胤儿转投洪太傅门下,你说想让荣宁下嫁姜家,朕便赐她千石食邑,加封姜封为武宁大将军。朕对你予取予求,这些你可曾感受到?”
“每当被翻红浪后,朕感受不到你哪怕一丝一毫的爱意,只感受得到你冰凉的索取。朕累了,朕真的累了。当朕看到赵妃陈婕妤她们时,反而能看到一点儿你年少时的影子。”
“可朕终究是留不住你,也保不住你们母子。明日李吉便会来下旨。”
云贵妃看着魏玄承离开的背影,忙追了上去,“皇上,云儿知道错了!你就看在云儿陪伴您多年的份上饶了臣妾吧。”
可她终无法再触及眼前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宫门阖上,耳畔落下沉重的落钥声。
萧玉瑶从昨夜万寿节后便昏厥了几次,她醒来时,五皇子、昭华舜华帝姬皆守在她身侧。
她抬手摸了摸五皇子的脸颊,“翊儿,你四哥没了,本宫就只有你一个皇儿了。”
五皇子躬身道:“母后,您还有兰儿姝儿,我们会一直在您身边陪着您。”
萧皇后无力地点了点头。
天姝也看到了昭华帝姬身后躲着的舜华帝姬,她面色微微苍白,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母后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守了母后一夜也累了,先回宫歇着吧。”
“可是母后……”五皇子放心不下,还想说些什么。
萧玉瑶道:“母后没事,母后还有你们,不会想不开的。”
让众人退下后,她独自起身坐于铜镜之前,看着铜镜中模糊扭曲的容颜,不觉抬手抚了抚脸颊。
这时,铜镜中出现了另一人的身影,好儿面无表情地走近,看着镜中的两人,她幽幽地道:“吸食了几日欲念,本座舒畅了许多,暂且附身在这宫女身上,今后若有什么也可助娘娘一臂之力。”
萧玉瑶无动于衷,她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自言自语道:“本宫出生长陵萧氏一族,自小便想像前人一般名垂青史、千古流芳。自本宫进宫以来,便谨言慎行、恪尽职守,努力想作一宫表率,也想作那青史留名的一代贤后。”
“可陛下的疏冷,云贵妃那个贱人又步步紧逼,本宫不得不为胤儿翊儿筹谋,才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她看着自己的素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魏天胤的鲜血。
月魔不耐道:“可也得多亏了皇后娘娘你当机立断,才能一举扳倒云贵妃和齐王,娘娘膝下还有五皇子,最后还是皇后娘娘你赢了。”
萧玉瑶唇角勉强牵起一个笑,镜中的她显得更加扭曲可怖,“是吗?真的是本宫赢了吗?”
三日后,云贵妃与齐王双双被赐死冷宫。魏玄承为了弥补萧玉瑶丧子之痛,言五皇子魏天翊淳孝仁善,封其为太子,入主东宫,并为其选三师入东宫辅佐。
至此,朝堂之上长达二十余年的齐王瑞王储位之争终于落下帷幕。可皇都之外烧了几年的战火却越烧越旺,并未止息。
当大魏朝廷的视线投向宫门之外时,赫连昊的铁骑早就趁着江州淮州民乱跃过了江淮,铁骑一路南下,剑锋直指永安皇都。
不久,宫内接二连三出现怪事,赵妃吞金而死,陈婕妤疯癫,岌岌无名多年即将被册封的宫女青儿坠井,宫中一时人心惶惶。
此刻魏玄承早已被战事弄得焦头烂额,再无心力去管后宫之事。
天姝眼前画面一转已是永安城破之时,萧玉瑶珠钗尽落,她失魂落魄地游走在宫中,看着身侧抱着包袱、行装来来往往奔逃的宫人。
她不时拉住其中一人的衣袖问道:“太上皇呢?你有没有见到太上皇?”
可这些往日里对她卑躬屈膝的宫人皆毫不留情地甩开她的手匆匆奔逃离去。
她跌坐在地,看着头顶的流云渐渐变为阴霾,这时头顶的一个声音道:“娘娘,如今的你再也不是万金凤体,不如把你的身体借与本座,本座便带你去找魏玄承。”
此刻的月魔已抛弃了张好儿的身体,他的力量早已比当初更为强大。
他道:“只要你自愿把你的身体借本座一用,本座会保留你的五识,这样那些臭修士便发现不了本座。本座知道魏玄承在哪儿,但你要先带本座去一个地方,先帮本座解除那里的封印。”
风吹乱了萧玉瑶的散发,她怔怔然道:“你真的知道他在哪儿,真的会带哀家去找他吗?”
月魔笑道:“本座从不食言。”
萧玉瑶看向阴霾之下那团庞大可怖的黑气,点了点头。
天姝眼前骤然一黑,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等她睁开眼时,掌中泡泡已破灭,她和萧寒玉二人已走出浮生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