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鸟与鱼》作者程佳

4、冷淡

　　苏珊是自然醒的。

　　她看了看窗外，雨应该没停多久，屋檐上还挂着一排水珠，青色的瓦被洗得一尘不染，世界好像都在慢慢苏醒。

　　苏珊伸了个懒腰，准备下床。

　　房间里有点闷热，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去开窗。

　　窗户一打开，凉风吹进来，吹得苏珊爽了。

　　穿上衣服。

　　打开门出去。

　　爷爷在堂屋坐着，看见她起床招呼她吃饭。

　　苏珊走到厨房，看到桌上还有两碗面，心里明白母亲还没吃。

　　她没坐下吃饭，转身去了母亲的房间。

　　门是锁的。

　　她敲了敲门：“妈，吃饭了。”

　　无人应答。

　　她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说话。

　　苏珊耐心也被耗尽了，回到厨房去吃饭。

　　面有点糊了，粘成一团，不好下筷子。

　　苏珊和这碗面较了好久。

　　客厅电话响了。

　　苏珊心里警铃大作，昨天忘记告诉江鱼让他别打这个电话了。

　　苏珊站起身了，厨房离客厅有一段距离，被母亲抢了先。

　　电话一响母亲就开门出来了。

　　苏珊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在发抖。

　　“喂？”

　　“哦哦好的。”

　　……

　　“好。”

　　母亲态度比较好，应该是别的事。

　　苏珊松了一口气，吓死了。

　　母亲挂掉电话，剜了她一眼，没说话，进房间了。

　　苏珊没说话，走回厨房接着与面作斗争。

　　出太阳了。

　　苏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太阳出来的地方，直到眼睛有点酸才低下头。

　　回房写作业。

　　下午四点二十。

　　睡午觉的苏珊刚醒，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吓了一跳。

　　五点钟和江鱼约在村口。

　　苏珊有点莫名的害怕。

　　和不安。

　　她揉揉心口，没去理会，下床穿衣服。

　　出门前苏珊特地看了一眼苏母的房间。

　　关的紧紧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说。

　　“爷爷，我出趟门。”

　　苏珊走出院门。

　　五点过一分。

　　苏珊到了村口，没见到江鱼的影子。

　　苏珊决定等一下他。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

　　苏珊满头是汗，耐心也被这天气的热磨没了。

　　她感觉自己被耍了，或者是江鱼忘记了。

　　她想提前走。

　　心里烦躁，还有一点难以启齿的失落。

　　在瞎期待什么呢苏珊。

　　苏珊懊恼地往村里走。

　　“苏珊。”

　　回头，差点被太阳刺痛眼睛，下一秒太阳被人遮挡住，来人逆光站着。

　　江鱼。

　　苏珊看到他有点开学，她刚想开口，就听见江鱼说：“我有事，抱歉，你先走吧。”

　　语气冷得感觉气温也没这么高了。

　　苏珊没听江鱼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心好慌啊。

　　江鱼说完也不看她，转头就走。

　　“喂江鱼。”苏珊回过神来拉住他。

　　江鱼停住了，皱着眉看她。

　　“听不懂吗？”还是那个语气，表情好像有点讨厌她。

　　苏珊下意识松开手。

　　仰着头看他，好委屈，妈的。

　　江鱼看了她一眼，苏珊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

　　呆呆地站着。

　　太阳在西边，还没开始落，气温还是有点高，热得苏珊背后衣服都被汗浸湿了。

　　但苏珊没感觉到，只是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情绪，涌上来，冲击着她。

　　她看江鱼离开的背影看了好久。

　　江鱼走得好快，好像要躲开什么东西，背脊挺直，走路很规矩。

　　他走的方向，是他来的方向，是西边，是现在太阳在的位置。

　　她眯着眼睛看，被太阳灼痛了眼。

　　闭上眼，眼睛好痛，痛的有点湿润。

　　她是不是太过分，被抛弃了。

　　被她……唯一的朋友？

　　她心里有个东西一闪而过，但她不敢伸手去抓。

　　苏珊强压心里的不适，心里骂了江鱼几百句以此发泄，却是徒劳。

　　她没办法了，只能转身回去。

　　苏珊不知道江鱼到底发生了什么心理活动，也不知道江鱼的心里其实也进行了一场暴风雨。

　　当江鱼醒来时，他接受了一场记忆。

　　主角是苏珊和江鱼。

　　他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去消化。

　　得到这些后，他无法正常面对苏珊，他欠苏珊的，他害怕苏珊某天想起，他做的所有努力都会白费。

　　他原本不打算去赴约，但是难捱心里的纠结，在五点的时候，他还是决定上路。

　　看到苏珊过去了半个小时，还仍然站在那个村口的那一刻。

　　江鱼的决心被坚定。他不会再靠近苏珊。

　　苏珊拽他的衣服，他也只能冷冰冰的凶回去。

　　鬼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难受。

　　回去的路上他拼尽全力才忍住没有回头看一眼苏珊，他知道苏珊在后面看他，他不想再犯错了。

　　这一世。

　　他忽然想起最开始在学校听到苏珊名字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还不认识苏珊，却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不由自主的去了解她。

　　最后，苏珊在学校大火的那件事情，也成了他主动去找苏珊的契机，苏珊脾气很差，但是终究是个纸老虎，外强中干，外冷内热。

　　苏珊其实很可爱。

　　他对苏珊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他比谁都清楚。

　　偶尔他也会疑惑，为什么是苏珊，那个本应该和他一点交集都没有的人。

　　那天他想明白了，命中注定。

　　江鱼是宿命论者。

　　他信。

　　夜幕降临。

　　苏珊出去的时间不长，苏母并没有发现。

　　但苏珊的心也平静不了。

　　吃饭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被苏母瞪了好几眼。

　　锁上房门后又坐在椅子上开始新一轮发呆。

　　苏珊瞥见书桌上有一张纸被作业压住露出一个角，忘记写了什么，就抽出来看。

　　-要对江鱼好

　　是她昨天反省的时候觉得自己对待江鱼的态度很差，然后写了这句话。

　　这句话像触碰了苏珊的情绪开关，所有封锁的回忆被打开，如洪水猛兽般。

　　她坐不住了。

　　房间只有风扇转的声音和秒针走的声音。

　　苏珊等了很久。

　　直到爷爷房间的门关上的声音传来，知了的声音都停止了，苏珊还等了很久。

　　再等下去江鱼会不会就睡了。

　　苏珊有点急，脑门上密密的一层细汗。

　　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跑到客厅把座机抱到离苏母房间最远的地方。

　　屏住呼吸，苏珊开始拨号。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很慢很慢地按下去，生怕声音太大。

　　热死了。

　　十一个数字终于按完了。

　　苏珊把听筒靠近耳朵。

　　“嘟——嘟——嘟——咔擦”

　　“喂？”是江鱼的声音！

　　苏珊情绪上涨了，但憋不出话来。

　　“喂？”那边又喊了一句。

　　“江鱼，我是苏珊。”苏珊压低声音。

　　江鱼应该是听清了。

　　“哦。”没了。

　　苏珊又慌了：“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良久，那边都没有说话。

　　好像过了很久，将近一个世纪，又好像这只是苏珊心理作用，其实时间只过去了一瞬。

　　“没有。别多想了，晚安。”江鱼说完这句话忙不迭地挂了电话。

　　月亮好像刚刚才出来了，月光撒满了客厅。

　　谁说月光照不到人心上的，苏珊感觉自己心里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填满了。

　　轻手轻脚地跑回房间，关上门，扑到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

　　苏珊被那种失而复得的幸福迅速治愈了。

　　晚安，江鱼。

　　晚安，我最好的朋友。

　　江鱼呆坐了很久。

　　他认得苏珊的号码，看清楚那一刻他犹豫了很久。

　　苏珊会打电话给他他是开心的。

　　但是他不能动摇。

　　纠结半天，江鱼还是接了这个电话。

　　江鱼的手心出汗了。

　　他本来想说点狠话让苏珊别再找他。

　　却在听到那句少女略带一点委屈的“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时破防了。

　　内心的战争被感性占了上风。

　　挂完电话，江鱼又后悔了。

　　他站起来，一拳打在桌上，气死了。

　　这一晚，终将改变他们的一生。

　　夏天还会继续，他们的故事也还在发生，他们心里的那份难以启齿的东西也在生长。

　　两个人都在逃避，可都在任由它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