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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混沌双翼高飞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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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灯光一时大亮,伴随着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渐渐破碎、黯淡、泯灭。那灯身砸在地上,低垂匍匐的幽□□芯就那般星星的,微弱烧着。
落花洒在灯底,天已泛了明,像蒙上一层绯红的光晕。
“小道士……”
假寐着的柳珩瑄被嘶吼声惊动了跳下房檐,他刚伸出手,就被呆呆立着的徐青州一把推开,打了好几个踉跄。
他有些恼,方欲出口教训两句,却见徐青州突然着了魔似的抱着头恸哭一声,跌跌撞撞推开门跑远了去,任他在后头怎么喊也不曾停下。
临过宅门,与赶来的红衣小姑娘擦肩而过,颈上黯淡无光的红玉坠无声无息悄然坠地,正滚落那姑娘脚边,颤啊颤,化作一条殷红的狐狸尾。
狐狸尾被保护得很好,断尾的伤口处被人细细地织起来,笼上鹅黄的流苏。
那除妖师残余一魂投胎转世了十多回,世世早夭世世走过奈何桥,这一尾却始终带在身上,护在怀里。有时变作口中玉,有时化为心上花。
忘川水涤十七世,轮回路上八百年,洗得尽尘缘,洗得尽过往,却洗不尽临别时一声质问。
胡阿九霎时间失了语,她不知道该看地上,还是该看门外,地上的已染了尘,门外的已跑不见了,好像不管她看哪里,都求不到圆满。
于是她低下身,捡起红黄交织的尾,捧在手上,眼泪嗒嗒地往下落,落一点,就有一点狐尾化为灰烬。
直到眼泪嗒嗒再落不到尾上,掌心湿湿的像捧了一抷雪,她才痴痴地回过头,一言不发地追了出去,追向太阳已升起的尽头。
八百年前她逃了一回,这一回,就让她勇敢一次吧。
长命灯在角落,嗡嗡的,不停地响,忽然又升到半空,流光中闯出两只红蝴蝶,落在花如水微阖的眼睑上,微风里轻轻晃着。
柳珩瑄瞧着这一幕,好歹舒了口气,心道:“跑了一个徐青州,睡着的这个总该醒过来了吧。”
他悠哉悠哉踱步至那花下,蹲身拍了拍花如水的脸。
“喂,醒醒。”
小红蝶不干,猛一下扑在他鼻尖上,留下一个殷红的圆圈,怎么抹也抹不掉。
“嘿,你们两口子变成蝴蝶了也这么不讲理是吧?”柳珩瑄一把弹开那什么也没做的大红蝶,对着小红蝶愤愤不平,“尤其是你,小秋白,活着的时候挺乖啊,怎么现在这么凶。”
涅槃蝶本是双生蛊汲取宿主精血涅槃而生,生来就带着宿主的气息,与之性情有六七分相似,也就是说,如若那主人是个混不吝,他养的蝴蝶多半也是个小混球。这红蝶就如同宿主的第二条命,一旦宿主身死,它们便可替代原身保留下他们生前最大的执念与愿望长留世间,直到山崩地裂,海枯石烂。宿主重回人间时,便化作一条命定的红线助他们找到彼此,再续前缘。
小红蝶见自家哥哥被人欺负,如何气的过?拍拍翅膀就要腾空而起,却忽见花如水眼睛动了动,又连忙飞回在眼睑上立着,抖出一缕又一缕发光的银屑。
然而它等了好久,银光铺满了如玉的脸,也不见花如水转醒过来。
“奇怪……”柳珩瑄也觉稀奇,眉头一锁,施法便探向了他的灵台。
“啊……?”
花如水被一股巨大的拉扯力搅得天旋地转,只记得光影闪烁的一刹那,自己朝着灯外飞了出去,不成想蝴蝶成功脱困,自己却全须全尾地整个魂体留在了此间。
此间已不再是云山之上清风明月的模样了,四周的一切都很混沌,像被云烟笼罩着,朦胧、缥缈却又诡异的真实。
花如水一步一步行走在这里,很奇怪,能听见脚步声清晰的回响。
“见鬼。”
这路很长,好像一辈子也走不到头,前方又白茫茫一片,叫人好不疲乏。花如水打个哈欠,干脆就地而坐,眯着眼睛吹口哨。
他在想,那小红蝶飞出去之后到了哪里,有没有想他,是回到霜花扣里修身养息了,还是围着长命灯急得团团转。
最好还是回去吧,若是徒劳地飞,那太苦了,他不要小白受苦。
可此间本是灯里世界,是由亡人归客几百年执念结成的虚无,早该散了,这会儿看来,像是被人摆了一道,也不知何时才能出去。
花如水不急不缓地坐着,继而躺着,脑子里回想起之前白茶镇里,借着素水之口叫他名字的那个声音——
似仙似鬼,如阴若阳,既听不出男女,也分不出老少。
“是谁呢?”花如水觉得奇怪,分明不认识,却意外感到熟悉。
过了许久,四周依旧没有半点动静,花如水似笑非笑地喟叹一声,高声道:
“大哥,在这儿瞅半天了,出来亮个相呗,藏头露尾的非君子所为啊。”
四面空无,只有他的声音不停回荡。
“混沌鸿蒙!”
柳珩瑄甫一施法,便被一股强悍的力量给震了出去,只感到一丝隐隐约约的上古之息萦绕在花如水灵台之内。
混沌鸿蒙,那是天地未开之时,天地洪荒清浊未分的状态。他们一族有幸自混沌之初便诞生于此,所以骨子里还残存着关于混沌的记忆。
便是如这会儿花如水灵台中一般,虚无一片。
正此时,那灯芯忽得一闪,竟将内里情形水镜一般投射了出来。
柳珩瑄定睛,只见花如水此刻已悬空站立,身前身后都是看不见虚实的洪荒。他神情微笑,好似处变不惊的一轮霁月,然而单边上挑的眉梢却清晰无比地折射出四个字:
爷很不爽。
花如水的确很不爽,他不知道现在悬在他面前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明明算个人影,却眼睛鼻子一片糊,什么也看不清,只依稀看出他是在俯瞰,神情淡漠地像俯瞰一株杂草。
这种俯瞰,容易让人想起天上那群高高在上的神,吃着香火供奉,渐渐的,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花如水冷笑一声:“劳烦问一下,你是个什么东西?”
“吾乃洪荒。”那影子开口,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哀乐。
“你给我背《千字文》呢?拜托,这玩意儿三岁小孩都会背好吗。”
花如水的态度实在很不好,字字句句都带着嘲讽,可他身前的这个人,却半点恼怒的迹象也没有。
他暗道一声“不好”,这样的人着实不好对付,想要激怒他找出破绽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番看来,便唯有见招拆招这一条路可走。
只听那人居高临下地长太息一声,慈悲、悲悯、神圣都不足以形容此刻循循,他道:
“花如水,你本不该来这世上,更不该枉续前因,结下孽果。”
他足尖点地,飘然来在花如水跟前,依旧居高临下看着他。
花如水哪肯示弱?不卑不亢与他对视,目光直直对上那模糊的眼,笑言道:
“老子续什么因,结什么果,关你屁事。”
尾音未落,花如水陡然出手,一掌直取那人天灵盖!
哪成想,那人竟不躲也不闪,就那般站着,花如水一掌却怎么也拍不下去,反倒被他轻轻抬手,掀翻在地。
甫一落地,环绕着花如水的一圈忽然燃起雪白的焰火,四周混沌也突然走马灯一般闪烁起来。
“魂火!”柳珩瑄失声惊叫,未待他反应过来,“他是想拿花如水的魂魄,铸这灯芯!”
未待他反应过来,那小红蝶却忽然飞身进去,重入那灯火之中。
花如水被火灼烧得厉害,微微抬眸,却看见凡人伊始,物竞天择;看见钻木取火,结绳记事;看见有人观乎天文地理,化成文字;看见耕牛拉犁代替了人力行走田间;还看见人们搭起祭坛又推翻神祇,站在天地之间茕茕孑立……
他看见的,是人间的万世,又是凡人的一生。
“你到底是谁?”
“花如水,我说过,你不该来这世上。云舟此生,注定以身殉道,献祭于茫茫八荒,你的存在,是他证道路上最大的阻碍。”
“他是霜秋白,没有人能注定他的一生,我不能,你也不能!”
重活一世,花如水第一次觉得自己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被人扔进火炉毫无还手之力的月夜。
他人生中的两场大火,一场毁他肉身,销形化骨;一场灭他魂魄,永不超生。
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他所钟情的意中之人能否在这世上无拘无束地活着,不必受人世纠葛,也不必受天道摆布,从生到死,都是自由的。
他们予对方最美好的祝愿,都一样,至死不过一句,要自由。
“哼,冥顽不灵。”那人情绪终于有了波动,稍稍抬手,便令魂火烧得更盛,仿佛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
他见花如水还在挣扎,目光渐而又悲悯起来,缓声道:
“汝何苦挣扎不肯就死?吾如你所愿,以汝魂魄铸就灯芯,点燃长命灯,唤汝所钟之人重回世间。汝有何怨?”
花如水猛然抬头:“真的?”
原来凝聚故人亡魂的长命灯所燃烧的,是那亡魂心爱之人的三魂七魄……
“吾不欺汝。”
那声音落下,花如水缓缓一笑,闭上眼,不再挣扎。
身上火,愈燃、愈烈、愈疯。
“上路吧。”虚影素手高举,掌中白光须臾大亮。
“花如水!”柳珩瑄用尽浑身力量撞击着那长命灯的结界,却毫无作用,反倒被力量反噬,猛地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
白光倏尔压下,静静等待着最后审判时刻的到来。
……
须臾,一声帛裂。
花如水心口像是被人猛然撕碎,脑海中只剩一片静寂的死水。
四面都渐渐冷了,魂火熄灭了,便好似一瞬间到了雪原,他整个肌体,都不自觉地微微颤栗。
花如水,你睁眼啊……
花如水,你不敢睁眼……
他只觉双眼越来越重,怎么也睁不开,泪水却从眼角溢出来,整个人都沉没在致命的窒息中。
“呵……”一声温柔的轻笑。
花如水感到有一双蝴蝶的翼在眼角细细摩挲着,像九洲城外的马车上,他吻他的眼。
他道:“哥哥,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
他如何能睁眼!
老天当真如此残忍,要让他一次又一次看着霜秋白死在自己面前?哪怕他知道,眼前这个只是化身为涅槃蝶的缱绻执念,不是他真正的小鬼,可他又怎么能……怎么能又一次失去他?
“叶云舟。”那声音忽然泛涟漪,却被霜秋白打断。
他背对着花如水,胸前被掏了个大洞,只是偏着头回身看他。他还是笑得那么好看,白净俊俏的脸盈满月光。
“不睁眼也没关系,哥哥,我带你走。”
狂风乍起,一天一地被搅乱成泡影,花如水挣扎着睁开眼,方抬起眼睑,那双眸已恍然印入眸中
——他揽他在怀,至死拥吻,皈依人间。
“小白,不要走。”
花如水倒在霜秋白怀里,哭得像个孩童。
好痛啊,还是好痛啊……
原来丧妻之痛,无论经历多少次,都那么痛不欲生。
最痛的是,他无法承诺什么,只是拥吻,已经花光所有力气。
“哥哥,好好的。”
身体骤然失力,脱出混沌。花如水再次睁眼的那一刻,红蝶翩跹的翼碎作飞灰。
他坠入深海,无人打捞。
小白,这一次,我再无一物可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