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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声远目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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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本贵彦原本坚称自己那天晚上待在家里,之后在一连串证据和严厉讯问下松口。
“我只是跟在那个女人后面,结果突然窜出来一条很大的黑狗!它一直冲我叫,我就逃了……谁知道第二天就有那条巷子死了人的新闻,我也没敢说什么。但是警官,真的不是我干的啊!我可没有杀了她!”
“盒子是有人通过网络卖给我,然后我自己在百货商场储物柜里取的,对面是谁我也不知道……”
确实是这样,警方追查了网上的卖家,发现那个账号已经废弃,查不到来源。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听完竹本贵彦的证词,千代晴也起身欲走——他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阻隔在现今所有猜想之前的是一个称得上匪夷所思的前置条件,就像是通天的巴别塔摇摇欲坠,只因基石的不存而在某一刻轰然倒塌。
到那时候,侦探的所有推断都会是个黑色笑话,区别只在于它的内里到底有多么丑陋难堪。
“所以我才讨厌那群聪明的自大狂啊……”青年小声嘀咕。
“走吧,剩下没什么好听的了。我们去见见竹本虹的同学。”他转头对正在思考的安室透说。
——那么讨厌着侦探,却用着侦探思维破案的我又算什么呢?
…………………………
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泾渭分明地坐在长椅上,女孩们不安地绞手指头,时不时理一理发丝,男孩一直垂头不发一言,有厚重刘海和粗黑框眼镜遮着,看不清神色。
三人都没有认出千代晴也就是几天前开着跑车接走早川晴里的人,毕竟他前后不管是穿着还是举止甚至是周身气质的差别都大到堪比从太阳到奥尔特云的距离——用人话说就是: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穷尽天年也做不到这样宛若蛇精病一样的横跳性格。
“我们和小虹算是很要好的朋友,她就这么死……去世实在是太突然了。”
“我们平时都是形影不离的,但是昨天我们两个和其他同学举行了派对,他们都能作证!”
“至于为什么没有邀请小虹?”臼井美香不在意地用手指绕着头发,“是她自己闹别扭不来的。”
友山彩佳也附和道:“对对!小虹这两天总是脾气暴躁,嚷嚷着‘你们都看不起我’这样子的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变成了对竹本虹的埋怨。
“像她这样的大小姐,老是叫我们做些杂七杂八的跑腿,把我们当奴隶使唤……”
“明明家里生意出了问题还是那副张扬跋扈的样子,就和早川一样傲气得很。”
“早川?”旁听的千代晴也装作无意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啊……”臼井美香不在意地摆手,“就是报纸上那个犯罪被抓的议员的女儿啦,是我们之前的同学,现在落魄成这样却有不知哪家的大少爷开跑车来接,估摸着已经被包……”
“……”
她的喋喋不休在黑发青年冰冷彻骨的视线下逐渐弱了下来。
“臼井美香小姐,我不得不提醒你——”只见本只是旁听的玩家掀起弧度凉薄的眼皮,嗓音温和平静。“你在这里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成为竹本虹被害案的呈堂供证。”
“一切有编造和诽谤嫌疑的话都会经由警方查证是否属实并依法追究责任。”
女孩讷讷,明智地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小野鸣矢同样几乎没有提供线索,倒是千代晴也多看了他两眼,那眼神仿佛在审视要拱白菜的猪。
“没什么好问的了,走吧。”青年无趣地挥挥手招呼众人离去。
………………………………
千代晴也和安室透站在警局门外,边上还有柯南和毛利兰,毛利小五郎问完个大概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17岁的毛利兰义愤填膺:“怎么这样!在背后随意诋毁同学,真的是太过分了!”
往日里侦破无数起案子的小侦探见惯了人的丑恶嘴脸,心情倒是没有太大波动,低头思考着案情,想要排查出嫌疑人来。
千代晴也垂眸,整个人站在光影交错处,他被强烈阳光刺到了眼睛——所以选择退后一步,任自己整个人淹没在阴影中。
太阳的细小的微光垂怜苍白纤长的指尖,一如那张照片里挣扎着要触碰光明的早川一郎。
“晴哥……”
“?”
“我想不明白,晴哥。”女孩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台阶上。
“明明我们以前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为什么最亲密的伙伴有一天会成为加害者?
“美香、彩佳还有小虹。我们经常一起逛街,一起说悄悄话……美香喜欢一个人,她会害羞地问我恋爱心得,但是明明我也没有谈过恋爱;彩佳很粘人也很胆小,什么事都要我们其中至少一个陪着,但也很体贴;小虹有点傲娇,总是口是心非,但有一回悄悄给我塞生日礼物……”
“我想不明白。”
明明应该是困惑,她用了陈述的语气。坐在台阶上的女孩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却没有一点欢喜的意味。眼睛里倒映着广阔辽远的灰白天际,竟像是一对不见生机的玻璃珠。
这一年,早川晴里十七岁。
一身黑色风衣的青年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仰望明亮却失色的天空。
他说,“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要想。”
也许敏锐如她早就知道原因了,但也许是这片无声的天空温柔遮住了女孩投往远处的目光,于是17岁的女孩终于像是17岁了。
“没有谁会是谁的全部——她们如此,你也如此。”
青年伸出手,忽然感到有一丝冰凉,掌心接住了一滴坠落人间的雨。
然而事实上哪有什么想不通呢?人类生来就会分层、比较、抱团、模仿、盲从。当一个各方面都高不可攀的人骤然跌落谷底,当一个始终被羡慕嫉妒着的人一夜间一无所有,于是所有关系就要重置。
人类当然是有劣根性的,在这样的社会里,小团体结构的重置对于她这种不遵循默认规则的反抗者而言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就是霓虹。
“我们只是都走在路上,有的人一路绿草如茵,鸟语花香;有的人餐风饮露,伤痕累累。”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鬼使神差地如此关心早川晴里,但这并不妨碍青年拉着女孩的手一路带她跋涉过苦寒的岁月,将她推入无边的光与向日葵花海里,只因为年轻人尚且年轻。
所以女孩会是深潭之下燃烧着的火种,去经历他未曾经历过的,看他未曾看过的天地,然后再在无限远的地方笑着回望困囿在原地的他。
“但没有谁比谁更高贵,没有谁就该做沉默的羔羊,更没有谁应该顺从一切的不公——因为我们去往的都是同一个归处,我们终究拥抱尘土。”
他们在檐下一起看苍白天空中灰色的流云,与自由的风还有零碎的雨丝只有一步之遥。
所以你没有错,你的反抗没有错,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你理应挣脱出这些东西然后继续前行。
所以我的女孩啊,没有什么能困住你,因为你有比我更光明的未来,你一步一步走向春暖花开。
你不该停驻在盛放的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