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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声远目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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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1日 3:00p.m.
早川一郎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千代晴也正在店里磨咖啡。咖啡豆苦涩的醇香弥散在红丝绒蛋糕的甜美气息中,这是他给自己还有早川晴里准备的下午茶。
青年戴着耳机,垂眸,听他的联络人讲述事件具体的情况。
伊势泽木现在不在店里,早川晴里坐在窗边的位子上写着什么,铅笔落在笔记本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女孩圆圆的棕色眼睛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琥珀色的流光,光是看过去就充盈温暖和希望。
“是在今天早上,犯人放风的时候被狙击手一枪毙命。”
像这样和组织有所牵连的落马官员,公安那边会尽量争取其作为污点证人,平时保护也更加严密,能像这样直接袭击特殊看守所的,霓虹也只有黑衣组织有这个底气。
手机上的照片里,神色憔悴的中年男人胸口衣服晕染大片鲜红的血迹,棕灰色眼睛里满是痛苦,倒影着天空的云影,无声的目光一片空茫。
他全身都在云的阴影下,于是右手手指上金色的光斑尤其显眼,似乎是有一缕光挣扎着也要穿过云隙降临人间,去垂怜一个众叛亲离的有罪之徒。
………………
6月20日
“姓名?”
“早川一郎。”
“性别?”
“男”
“年龄?”
“54。”
审讯室的门忽然打开,面目年轻的男人拿着一叠文件,一身便装,对审讯员出示了公安证件。
“这件案子,公安全权接手了。你们处理一下后续,把案件相关资料交给我们。”
“哈?!”
周围的警员明显地面露不满之色——在他们眼里,公安时不时在他们查了一半就拿走案子负责权的行为与抢功劳无异。
青年面色不变,拿走了递过来的案宗,一挥手,身后的两个公安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早川一郎。
他听见了后面隐隐约约的窃窃私语,但没有在意,垂目敛住所有神色,俊气张扬的眉眼一片沉静,好像是山林间波澜不惊的深潭。
另外一个警视厅的老警员陪着笑,“这位……呃……您怎么称呼?”
啪嗒。
沉稳的脸色险些裂开,青年有点绷不住冷静的表情了。
“……珀尔。”
咬着牙也说不出后面的音节,一个大男人代号却是希腊女神的名字,怎么看都怎么违和。
“走了。”这时,后面进来一个眉毛奇怪的平头男人,对老警员点点头,招呼着公安同事带着早川一郎离开。
五人上车的时候,风见裕也看着身边一语不发的青年,心情复杂。
“作为那位长官的副官,你倒是和1号长官越来越像了。”
“……是吗?”他学着千代晴也在店里的样子,扯着嘴角扬起一个自以为温柔的笑脸,语气透露出丝丝危险。
风见恶寒的搓了搓手臂:“别别别你还是别笑了这样更恐怖了好不好?”
然后他又在心里嘀咕:“……连假笑都一模一样啊。”
…………………………
“是你主动找上的那个组织?”
“……对,我和那群乌鸦交易了……池中健吾的死。”
“池中议员?”珀尔皱眉——因为那位老人已经死了,尸检结果显示是心脏病发作死亡。
“为什么这么做?你们没有利益冲突。”
这个颓丧的中年男人突然激动起来,显出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好像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挣扎着寻求一线生机。
“没有利益冲突?他不死就是我和我的孩子死!”
珀尔看见曾经位高权重的议员眼里的血丝,困兽般的咆哮在耳边响彻。
“我已经经历两次刺杀了,两次!谁也不会知到还有没有下一次,下一次我会不会死!”
“我买了情报,幕后主使就是池中健吾……”
话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已带上些嘶哑的哭腔。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还不能死!我死了孩子该怎么办啊……那是枝子拼死也要生下来的,我的孩子啊……”
手铐因为男人过于激烈的动作碰撞出叮铃哐啷的声响,但挣脱是不可能的。他咆哮挣扎耗尽了体力,又颓然坐了回去,现在倒像支风里的残烛了。
“既然你们已经抓到了我,那么池中健吾一定还活着了……”
“有那么一群落井下石的贪婪豺狼在,早川家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早川一郎闭上了眼,只感到深深的疲惫包裹全身,宛若灰烬混着尘土被风吹散去,留下不尽荒芜。
他随后就被送往看守所。
池中健吾已死,早川晴里被1号长官看护着,女孩正走在新生活的路上,这些消息早川一郎这个目前的囚犯不该知道一星半点,所以珀尔——副官先生也无法说出来,让这个父亲稍微有点希望。
澄澈的天光透过铁栏杆的缝隙映入棕灰色眼里,副官只是无声注视着他,看他整个人笼上金黄的灿烂光辉。
没关系,他想。
等早川一郎成为了污点证人,等他有了新的身份,等他重获自由——
他会看见他拼命保护的女儿笑着等他,有了新的开始。也许一个月后文件正式批复下来,这位父亲也许能在公安的保护下,远远看一眼晴里与她所在的夏日祭。
没关系,再等等就好。
副官先生头一回感受到时间如此伟大。
…………………………
6月21日,2:00p.m.
“砰——”
枪声在700码外的高楼响起,12.7mm口径的“镰刀”旋转着飞出死神怀抱,击碎了早川一郎的心脏。
鲜血飞溅,他终于——无力倒下,背部碰撞地面扬起尘土,与他的血一同在金黄灿烂的阳光里闪烁,仿若一曲无声的哀歌。
匆匆赶来的珀尔呆呆望着男人的尸体和失去光芒的棕灰眼睛,随后沉默着摘下眼镜,什么也没有说。
——等他妈个头,他想。
时间依然如此的渺小与无力。
………………………………
“晴里。”千代晴也手上拿着手机,上面是早川一郎的审讯记录。青年垂眼,修长的手指划过屏幕,报告上的每一个字在他眼里都沾染着惨烈的血腥气。
“晴里。”他再次开口道。
“嗯?”女孩子抬起头来,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叉子上还有一小块红丝绒蛋糕,随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晃了两下,从叉子上滑下来,引得女孩一阵手忙脚乱。
“……噗。”
千代晴也不自觉笑了出来,看着早川晴里盯着掉落的蛋糕纠结得无从下手,莫名有点像新手上路捕猎的小猫。
“晴哥?有什么事吗?”
敏锐的女孩看见青年的笑容淡了些,皮肤在光下近乎透明。好像眨一下眼,这个好不容易来到人间的幽魂又要随风而逝。
“……没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一段话的。嗓子像被堵住一样,艰难地发出滞涩喑哑的谎言,偏偏还要装得若无其事,把悲伤再多压下去一点。
“……没什么……你的咖啡好了,要加多少糖?”
“两小勺,谢谢晴哥!”早川晴里似乎毫无所觉般,笑眯起眼睛,声音轻快活泼。
青年沉默着端上咖啡。
没关系,他想。就当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没关系,至少他们此刻还在阳光下,至少他们此刻还能笑着。不管怎么样,至少她正走在鲜花盛开,绿草如茵的路上。
她的未来该有花,有歌唱的夜莺,有加了两勺糖的咖啡和红丝绒蛋糕,一些沉重的东西明明该离她远去。
她可是原本不会存在的奇迹啊,也是走在明亮梦里的他。
“你想去长野吗?我们可以在那看星星……山梨县也不错,参加完大阪的天神祭可以去那边看向日葵花海……”他只是絮絮叨叨,极力掩饰什么的样子近乎狼狈。
“山形县呢?那里的温泉街很有名……或者到冲绳看海?反正……”
“……”
千代晴也的声音弱了下来,一时间只有一片寂静。
“都可以啊。”他看见早川晴里突然出声,她圆圆的琥珀色眼睛依然在笑。
“……反正这个夏天还有很长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