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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午休 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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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然后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书本归位,再把笔和修正带装进笔袋里,随着易年慢慢归拢好,桌面很快变得清爽。
收拾妥当,她又抬头望向挂钟,时间滴答,仿佛在催促着什么。易年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看起来有些纠结的模样。过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易年回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那个伏在桌面的身影——陈葚似乎睡着了。
易年嘴角忍不住翘起,她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溜向教室后方的储物柜。动作熟练地打开自己的七号柜,她小心地拿出一个用透明盒子装着的小蛋糕和两块独立包装的曲奇饼干。易年低头看看手里东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转头又从柜子里摸了一瓶牛奶。关好柜门后,易年转身蹑手蹑脚地朝着陈葚的座位走去。
停在陈葚桌边,易年屏住呼吸,随后弯下腰,找到一个桌肚里相对空旷的角度,小心翼翼地将蛋糕盒、牛奶和饼干塞了进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对方。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脸上是完成“秘密任务”后的得意和雀跃。
回座位的路上,易年的脚步依旧很轻,但比起去时的谨慎,明显轻快了许多,马尾辫都随着步伐小幅度地晃动起来。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心满意足地趴在桌上,眉眼弯弯,藏不住的笑意像阳光一样洒满眼底。可兴奋劲儿还没过,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又浮了上来。她忍不住再次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陈葚的方向——教室依然安静,那个身影纹丝不动。
易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随着困意袭来,她也伏在桌面上沉沉睡去。
然而,就在易年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陈葚缓缓抬起了埋在臂弯里的脸。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那双望向易年背影的眸子里,盛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矛盾挣扎。
她有些不明白,不明白易年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因为前几天父亲的嘱托?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善意的举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这“好”来得太直接,太没有缘由,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近乎慌乱的无措。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桌肚里那个带着凉意的蛋糕盒边缘。
为什么会有人对几乎陌生的自己释放这样的善意?
更让陈葚觉得不解的是,自己面对这份善意,第一反应不是竟然欣喜,而是如此强烈的不安和无所适从?
或许,真的是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纯粹的、来自“不相熟之人”的、不掺杂质的温暖了吧。久到她已经忘了该如何自然地接纳。
……
刺耳的铃声骤然撕破午后的宁静,易年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
“待会儿体育课呢,你走没?”陶然手里晃着一瓶矿泉水,大大咧咧地站在易年桌边问。
“没呢,你先去吧。”易年还有些迷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行,那我就先走了。”陶然也不多话,转身就勾搭上几个同样准备去操场的男生,嘻嘻哈哈地走了。
易年从桌肚里摸出自己的水杯,灌了几口凉水,混沌的脑子才逐渐清醒。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扭头朝教室后方看去——
那个角落的位置,已经空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爬上心头,但很快又被期待取代。她抓起水杯,快步向田径场走去。
二班的同学在偌大的田径场上散得如同撒豆子,三三两两,或站或坐,还没从午休的慵懒中完全清醒过来。
直到第二遍尖锐的上课铃声刺破空气,他们那位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的体育老师李平康才出现在集合点,用力吹响了哨子。
“嘟——嘟——嘟——!”
哨声极具穿透力,懒散的学生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迅速聚拢过来,勉强排成了队列。
“郭建明!点人!”李平康声音洪亮。
“是!”担任体育委员的郭建明响亮地应了一声,从队伍末尾小跑出来,站到老师旁边,开始一五一十地点人头。
“报告老师!少了两个!”郭建明很快汇报。
李平康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少了谁?人呢?跑哪去了?”
郭建明目光在男生堆里扫了一圈,挠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老师,好像是蒋玉东跟赵宁川那俩家伙,估计……又溜去篮球场了。”
“啧!”李平康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去把他们俩给我揪回来!其他同学,身体不适不能跑的去旁边休息,其他人,热身一圈,然后解散自由活动!”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幸灾乐祸的哄笑,几个平时和蒋玉东他们玩得好的男生更是夸张地笑出声,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郭建明脸上的笑意也藏不住,嘴角咧得老高。
除了几个确实拿着假条或捂着肚子喊疼的“老病号”,大部分同学都慢悠悠地走向跑道起点。
易年也随着人流往前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片“病患区”。几个熟面孔都在,她正想收回目光,脚步却微微一顿——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片树荫下,似乎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她忍不住又回头确认了一下。
真的是陈葚。
她独自一人坐在花坛边缘的树荫里,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显得她整个人更加单薄。
“阿年!发什么呆呢!快来啊!”陶然嘹亮的声音在跑道起点处响起,他正和江卯站在一起,用力朝易年挥舞着手臂,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易年被这大嗓门喊得脸一热,连忙应道:“来了来了!”她收回落在陈葚身上的目光,小跑着向陶然他们赶去。心里那点关于陈葚的疑问,暂时被压了下去。
另一边,郭建明效率极高,很快就在篮球场角落找到了正打得热火朝天的蒋玉东和赵宁川。两人被郭建明“押送”回集合点的路上,远远就看见李平康抱着手臂,像一尊黑面神似的杵在那里,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蒋玉东!又是你小子!耳朵长哪儿去了?上课铃听不见?!”李平康的怒吼瞬间炸开。
蒋玉东缩了缩脖子,脑袋垂得低低的,没有吭声。
“还有你!赵宁川!他犯浑你也跟着?脑子呢?”李平康的炮火无缝转向。
赵宁川也把脸埋得更深了。
“少给我装鹌鹑!这套没用!”李平康大手一挥,指向跑道,“这么爱跑是吧?行!给我去跑三十圈!郭建明!你负责数着!下课铃响前,少一圈,一人给我交两百字检讨!”
“保证完成任务!”郭建明立正,声音洪亮,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
蒋玉东和赵宁川对视一眼,认命地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向跑道走去。郭建明看着他们“悲壮”的背影,差点以为他们真被打击到了,刚想追上去安慰两句,就听到风中飘来两人压抑不住的、闷闷的笑声。
郭建明:“……” 得,白操心了!头埋那么低,原来是憋笑呢是吧?
“噗…哈哈哈…老李刚才那表情…绝了!”蒋玉东终于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
“就是就是…憋死我了…脸都憋红了…哈哈哈!”赵宁川也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俩真是…受虐狂体质!”郭建明一脸嫌弃,但自己嘴角也忍不住疯狂上扬。
站在起跑线上,蒋玉东和赵宁川象征性地压了压腿。
“郭哥,郭大委员!商量个事儿呗?”蒋玉东凑近郭建明,嬉皮笑脸,“三十圈啊!下课之前跑完?神仙也难办啊!放点水呗?”
“对对对!意思意思得了!”赵宁川赶紧帮腔。
郭建明抱着手臂,下巴一抬,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势:“不行!李老师信任我,我必须秉公执法!”
两人同时“嘁”了一声。
“除非……”郭建明话锋一转,眼睛滴溜溜地转。
“嗯?”两人立刻竖起耳朵。
“除非你们贿赂一下本官……本官就可以略微……”郭建明笑得一脸奸诈。
蒋玉东瞬间一脸鄙夷:“滚蛋!想得美!”
赵宁川立刻补刀:“贪官污吏!”
郭建明冷哼一声,慢悠悠走到跑道边,好整以暇地说:“行吧,那就开跑吧!加油哦~我看好你们!” 语气那叫一个欠揍。
蒋玉东和赵宁川气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认命地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另一边,跑完一圈热身的易年等人早已解散自由活动。易年跑得脸颊泛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虽然困意全无,但也被太阳晒得有些蔫蔫的。她找了个树荫最浓的地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小口喘着气。
“怎么窝这儿了?”陶然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活力,从头顶传来。
易年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只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拖得长长的:“热死了……这么大热天的我还能活蹦乱跳在太阳底下再接着给你蹦两圈不成?”
陶然抬头望了望天上那颗明晃晃的大火球,刺眼的光芒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要干嘛?”易年有气无力地问。
“打羽毛球去?”陶然蹲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易年,脸上是熟悉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去呗,阿年?好久没跟你搭档了!”
易年抬起头,看着陶然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一时语塞。
“就我们吗?”易年问。
陶然再接再厉,伸手轻轻晃了晃易年的胳膊:“还有宋时念和江卯!双打更有意思点。”
易年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好友热情洋溢的脸,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行吧行吧……真是服了你了。你去器材室借拍子?”
“嘿嘿,不用借!”陶然立刻眉开眼笑,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拽出一个羽毛球包,“看!小叔上次出差回来送我的新拍!刚到的!正好开光!”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拉开球包拉链,献宝似的拿出两支崭新的球拍。
两只球拍都缠着细腻的奶白色手胶,底端是仔细缠好的玫瑰底,一看就是陶然新缠好的。
易年的兴致也被勾起来了一些。
“喏,你挑一个?”陶然把两支拍子都递到易年面前。
易年看了看,伸手随意的点了一支:“我要这个。”
“好嘞!”陶然爽快地把球拍递给易年。易年接过,掂量了一下,手感确实不错。两人拿着拍子,并肩向羽毛球场走去。
宋时念和江卯已经等在那里了,正拿着拍子做热身。四人很快组好队,易年和陶然一组,宋时念和江卯一组。
球拍挥舞,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易年和陶然这对从小玩到大的搭档,默契度简直满分。易年的球风灵动刁钻,擅长网前小球和精准的吊后场;陶然则力量十足,在后场频频跃起,抓住机会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扣杀。两人一前一后,一轻一重,配合得天衣无缝。
相比之下,宋时念和江卯就显得有些各自为战了。宋时念性子急,喜欢抢球;江卯则相对沉稳,但两人节奏总是不合拍,经常出现“让球”或“抢球”的失误。
“砰!”又是一记清脆的扣杀,羽毛球像炮弹一样砸在宋时念和江卯场地内的空档处。
“啊——!”宋时念终于爆发了,把拍子往地上一顿,气鼓鼓地嚷道:“不打了不打了!没劲!根本打不过嘛!你们两个太欺负人了!”
“哈哈哈哈!”陶然得意地叉腰大笑,额前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服不服?我和易年可是黄金搭档!超级配合!所向披靡!”
“嘁!下次你们俩必须拆开!不许一组!”宋时念跺着脚抗议。
看着陶然嚣张的样子和宋时念炸毛的模样,易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刚才的燥热似乎都消散了不少。江卯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对输赢看得很淡,只觉得大家玩得开心就好。
宋时念见状更气了,指着江卯:“江卯!你缺心眼啊!都被打成筛子了你还笑得出来!”
易年赶紧笑着打圆场,走过去挽住宋时念的胳膊轻轻晃:“哎呀,念念别生气嘛!”
“就是就是,生什么气嘛,”陶然也凑过来,见着宋时念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嘻嘻地戳戳宋时念的肩膀,“再说了,就我和阿年这配合,打不过也正常嘛!”
宋时念嘴巴撅得老高,瞪了陶然一眼:“哼!玩的一点都不开心!”
这下真生气了。
易年和陶然交换了一个“哄人”的眼神,一左一右把宋时念夹在中间。
易年抱着她的手臂,声音放软:“好啦好啦,不生气了好不好?我请你吃雪糕好不好!”
陶然立刻跟上:“对对对,我请你喝饮料!消消气嘛小宋同学?”
宋时念冷哼一声,还是有些气的模样,但脸色却比刚才好了许多。
“走嘛走嘛!”易年和陶然异口同声,语气带着十足的诚恳和一点点无奈。
江卯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不太会哄人,尤其怕自己说错话火上浇油,只能陪着笑,安静地当个背景板。
等宋时念被两人哄得差不多,脸上阴转多云了,四人便收拾好球拍,说说笑笑地朝校园超市进发。
路过跑道时,蒋玉东和赵宁川还在吭哧吭哧地跑着,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衣服前胸后背都汗湿了一大片。郭建明则悠哉游哉地蹲在跑道边的树荫下,手里拿着根冰棍,一边啃着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受刑”,那表情,惬意得很。
易年看着那俩“难兄难弟”狼狈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可怜,但想到他们明知故犯,又觉得活该。
太阳依旧毒辣,四人沿着跑道旁那排高大的石楠花树走着,试图寻觅一丝阴凉。一阵微风吹过,带着热浪,拂过脸颊,不知从哪片灌丛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
头顶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光影也随之晃动。
易年忍不住仰起头,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绿叶。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在地上洒下无数跳跃的光斑。随着脚步移动,透过枝叶看到的太阳形状也在不断变化,因着缝隙的大小,太阳的形状也时大时小。
一阵一阵的变化,就好像心脏在跳动。
“太阳是树的心脏。”易年脑海里忽然跳出这句话,很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看过。她出神地望着,直到——“阿年?走啊!”陶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易年应了一声,刚想迈步,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住,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另一条长椅旁。其他的长椅下,大多三三两两坐着女生,她们凑在一起说笑着,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
只有那一条长椅。
陈葚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她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风吹乱,贴在汗湿的颈侧,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风,又像是在感受阳光。金色的光线穿过树冠的缝隙,恰好落在她的脸上、颈间,将她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微微眯着眼,神情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平静,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阳光和树影的世界里。
像一只在午后暖阳下惬意打盹的小猫,易年心里蓦地冒出这个念头。
一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猫。
易年自己都没发觉,她的嘴角已经悄悄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她下意识地学着陈葚的样子,也抬起头,看向被树叶切割的天空,看向那些被阳光照亮的、脉络清晰的叶子。它们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意,在光线下呈现出丰富的层次。
她看得如此专注,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还站在原地。
“阿年?”陶然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明显的疑惑。他和宋时念、江卯已经走出几步,发现易年没跟上。
“嗯?”易年猛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像个傻子一样杵在原地盯着陈葚看,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来了来了!”易年赶紧应道,小跑着追上伙伴们,心脏却因为刚才的偷看和被发现而砰砰直跳。
“你今天怎么回事?老走神呢?”陶然侧头看她,一脸探究。
“啊?有吗?”易年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有点飘忽,赶紧转移话题,“哎呀,快走快走,热死了!”
到了校园超市,冷气扑面而来,四人直奔冷饮柜。易年目标明确地拿了一支自己喜欢的广蛋,又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瓶冰镇的运动饮料。宋时念眼尖,看到她购物篮里的两瓶水,疑惑地问:“阿年,拿这么多水干嘛?”
易年正低头在冰柜里翻找,闻言头也没抬,笑眯眯地说:“你猜?”
宋时念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神神秘秘的。” 倒也没再追问。
结完账,四人拎着冷饮走出超市,向集合点走去。没走几步,易年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你们先过去吧!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等下我去找你们集合!”她语速飞快地说完,不等三人反应,转身就朝着刚才来的方向小跑而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喂!易年!你干嘛去啊?”陶然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易年只是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陶然、宋时念和江卯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茫然。
“她这是……闹哪一出?”陶然挠头。
宋时念耸耸肩:“谁知道呢,神出鬼没的。”
江卯也摇摇头:“不清楚。”
得不到答案的陶然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只好和宋时念、江卯一起继续往集合点走。
易年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七月的午后阳光灼热,没跑多远,她的额头上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也隐隐有些汗湿。但她毫不在意,脚步丝毫没有减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终于,她再次看到了那片树荫,看到了那条长椅。
陈葚果然还在那里。她没有再仰头看天,而是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刚刚飘落的、脉络清晰的树叶,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叶片的纹路,神情有些游离。
易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放慢了脚步,调整了一下因为小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她走到陈葚面前,恰好挡住了斜射过来的、有些刺眼的阳光。
光线被遮挡的瞬间,陈葚像是从某种思绪中被惊醒,倏然抬起头。当看清站在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红的人是易年时,她愣了愣,像是没有想到有人会朝着这边走来,并且在此停留。
易年看着她惊讶的表情,脸上绽开一个灿烂无比、带着阳光温度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她举起手里那瓶常温的矿泉水,声音清脆又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喘:
“怎么样?跑了一圈渴了吧?” 她直接把水递到陈葚面前,动作自然又大方。
陈葚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听着她带着活力的声音,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却没能说出口。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冰凉瓶身的同时,也触碰到了易年手上传来的、属于阳光和奔跑后的温热。
“我还买了冰的饮料,你要换吗?”易年晃了晃另一只手里那瓶冒着冷气的运动饮料,体贴地问。
陈葚这才注意到,易年递给她的是常温的水。小腹隐隐传来的坠痛感让她无法选择冰饮。她握着那瓶带着易年掌心余温的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谢谢你,不用了。”
“那……”易年指了指陈葚身边空着的长椅位置,笑容依旧灿烂,带着点小小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我能坐这儿吗?那边集合点太晒了。”
陈葚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神里的热情和善意让她无法拒绝。她点了点头,甚至还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易年腾出了更大的空间。
见陈葚点头,易年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瞬间放大了无数倍,脸上的笑容更加明亮耀眼,仿佛能把周围的空气都照亮。她立刻挨着陈葚坐了下来。
坐是坐下了,易年却一时有点卡壳。刚才跑过来的那股冲动劲儿过去了,现在该说什么呢?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运动饮料瓶子上的水珠。
“那个……”反而是陈葚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犹豫。
“嗯?”易年立刻转过头,专注地看着她。
“……谢谢你的蛋糕。”陈葚说这话时,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树叶上,指尖摩挲着叶柄,显得有些紧张和局促不安。
易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啊!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
陈葚看着她,一时间有些不出话。
易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哈哈哈哈哈……会不会太甜了?你觉得好吃嘛?”
“没有,”陈葚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很轻,却很清晰,“很好吃。”
易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唇边那抹稍纵即逝的笑意,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的涟漪。她努力压下自己也想跟着扬起的嘴角,带着点好奇问:“你喜欢吃蛋糕吗?”
就在这时——
“嘟——!嘟——!嘟——!”
尖锐刺耳的集合哨声,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树荫下的宁静,也粗暴地打断了易年等待答案的期待。
易年懊恼地蹙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满和遗憾,小声嘟囔了一句:“啊……怎么这时候吹哨啊……” 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抱怨。
这哨声,响得真不是时候!
陈葚似乎也被哨声吓了一跳,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刚从某个温暖的茧中被强行拽出。
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
易年一脸不高兴,像被抢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陈葚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还带着点茫然。
那个没有被回答的问题,答案其实连陈葚自己都有些模糊。
蛋糕吗?
上一次吃到香甜的奶油蛋糕是什么时候了?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努力回想,似乎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了……五六岁的生日?妈妈笑着把插着小蜡烛的蛋糕端到面前?那模糊的甜味和烛光下的笑脸,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好像自从被妈妈送去学舞蹈,被寄予了厚望,蛋糕、糖果这些“影响身材”的甜食,就渐渐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假期?不存在的,那是加练的黄金时间。和朋友们逛街、玩耍、学习喜欢的乐器?那些都是“不务正业”,会分散她追求“极致”的精力。
舞蹈……舞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汗水浸透了练功房的地板,脚尖磨出了厚茧又磨破,疼痛和疲惫是家常便饭。为了在无数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为了成为聚光灯下唯一的焦点,她必须付出一切。蛋糕?那是会让她腰肢不再纤细的“毒药”,是懈怠和放纵的象征。
可现在……
再也不用跳舞了。
这……算是因祸得福吗?她终于可以像普通女孩子一样,在假期睡懒觉,和朋友逛街,尝试各种曾经被禁止的美食,不用担心影响第二天的训练状态……
所以……
这应该是……好事吧?
她应该感到……轻松吗?
为什么想到“再也不能跳舞”这几个字,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为什么还是那么难过呢?
不是已经想通了,不要再去想关于舞蹈的事情吗,怎么又想不通了呢……
明明……应该想通的啊……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