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1】白云生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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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然，你不要做傻事！”男人惊恐地望着我，一贯冷静沉稳的声音竟然带了点哭腔。
傻事？我扯了扯嘴角，往下瞟了瞟——平时那些十层二十层高的高楼都缩小了一、两倍，更别说那些汽车以及过往的行人了。此时此刻，放眼望去，底下一片花花绿绿的色泽交织缠绕，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该死的鸣笛，吵得人心烦意乱。
见我没有说话，男人试着往我这里走了一步：“乖女儿，听话，你……你先过来，一切都好说……你……别做傻事……爸妈就你这一个心肝宝贝……”
我摇了摇头，身子又向后靠了一步，倚在了这座高达五十层的摩天大楼顶端的护栏上。护栏不高，仅仅及我的腰。只要我轻轻向后一仰……
“高然！”他立刻向后退了好几步，“爸……不过去，你不要乱动！”
“我他妈告诉你多少遍，不要叫我高然！我他妈不稀罕进你们高家的祖坟！”妈的！
“高然……我的宝贝儿……你才17岁，不要为了和我赌气做傻事啊……”他忽然瘫坐在地上，双手用力捂住脸，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爸对不起你，是爸对不起你啊……爸不该这样逼你……你喜欢那妓……不，那个女人，想和她在一起，你就喜欢好了……爸再也不干涉了……”
我想冲他笑。想以一个女儿依恋父亲的神情。可惜，我做不到了……看着那个跪倒在地上呜咽的男人，我只能尽力用最温柔、最依赖的眼光看着他。可惜，我最终做到的，还是面无表情。
“……如果给我立墓碑，请让我姓赵。”
这也许是我留在这世界上最后的一句话了。我想。
我姓高，单名一个然字。
我母亲家姓赵，父亲家姓高。据我妈说，不但我的名字是她丈夫取的，我的姓是她丈夫姓的，就连我的祖籍和他丈夫也是一样的；好像我从头到脚都是她丈夫一个人生的。
这现象在中国很普遍。但是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个奇耻大辱。
自古婆媳难相处。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妈就给我灌输那男人的父母的斑斑劣迹。什么重男轻女啊，封建迷信啊，言而无信啊，死皮赖脸啊，好吃懒做啊，小肚鸡肠啊，不三不四啊，见风使舵啊……总之，她把他们形容成了……一个人所能达到最坏的境界。连带着骂那男人的兄弟姊妹，说他们不思上进，兄妹四个里就那男人有点出息，混到了北京；那几个歪瓜裂枣成天等在农村老家当了“啃亲族”，吃里爬外，连带他们的孩子也……
她还说，我小的时候，那男人的父母嫌弃我是个女的，说什么也不肯来看我。她和那男人苦苦哀求，那俩老不死的硬是狠下心来，甚至拽出了“养老费我们也不要了”这种狠话。而那男人也说：“他们也活不了几年了。”我妈心一软，也就没说什么。
可是，如今，距离“活不了几年”的时候，已经是第十六个年头了。
在这十六年里，我着实见识了他们的手段。我长大了，不要人看了，不要人抱了，不要人哄了，俩老不死的连带那一帮怎么还没死的亲戚全都跑过来美其名曰“想小然了”，成天他妈的死皮赖脸巴着我家电话不放手，导致我现在一听那“铃铃铃”的声音就想吐。如果不小心接了电话，总会听到一阵令人作呕的笑声，笑掉我一身鸡皮疙瘩；然后在电话那头恭维我 “长高了”，“漂亮了”，“学习好”，“有出息了”；接着再拽出“小然啊，我们这没钱了，你告诉你爸爸，来寄几千块钱”，“小然，你表妹阿乾明年要高考了，你妈妈不是M大学的教授吗？你看你能不能……”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一开始，我也只是觉得他们挺烦。于是某一天，我在茶余饭后向我妈和那男人抱怨了一下。谁知那男人一下子变了脸色，狠狠地瞪着我。我害怕极了，却又极度委屈。不过他生气起来，那可不是我能承受得了的。于是我赶紧望向我妈。她安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好言好语地把那男人劝下去了。
其实，那男人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绝对是一个尽心尽责的父亲。可惜，我最希望他能容忍的，他却恰恰不能容忍。
于是，我和我妈在这方面的话题明显多了起来。而我妈一旦在单位受了气，回来就向我说。妈妈其实是那种容易“悲伤迁移”的人。也就是说，她能由一件不高兴的事情，联想到所有不高兴的事情。所以，每次说着说着，她总要牵扯到那男人以及那男人的一家。渐渐地，一些不为我知的过往也扯了出来。一开始，听着听着也就当听故事。后来，在这悲情故事的主角就是我妈，甚至我也经常客串戏份时……
Fuck！
有时到了黑夜里，我一个人睡不着觉，就会坐在窗前，看看窗外。我家虽是居民区，但与对面灯红酒绿的商业街仅有一墙之隔。而那繁华的景色，经常到了夜里，还是经久不息。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愈夜愈美丽。
这就是北京。北京的夜景，是最美的。至少每当黑夜独坐窗前，我总会这样感慨。
白昼的北京，是个白领丽人；她高雅，得体，忙碌，阳光，充满活力，周旋于各个层面之间；
夜晚的北京，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惑人心魄的名妓；她开始变得妩媚，娇娆，耀眼，华丽，笼罩了一切日光无法玷污的净土。
那条商业街亦是如此。白天那一家家外表光鲜完美的服装店、鞋店、餐厅，一到了夜晚，就用霓虹点缀了自己的双眼。用有色的东西遮住了原本的色泽，如同戴上了一场殷红而永不转醒的梦魇。
而我第一次碰到Lisa姐，就是在那家我平时白天经常去光顾的那家鞋店。
那时，夜已经很深了；母亲和那个男人也睡得很熟。我实在睡不着，脱下睡裙，随意套了件衣裤便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第一次走向了那条我向往已久的街。
它是多么美啊。我感叹着，就像一个妖艳的魔女，向所有的人招手。她汇集了全世界的暗色调于一身，妖冶不可方物。
虽然它很美，但它不适合我。看着那一对对抱在一起耳鬓厮磨的男男女女，看着那一个个顶着“XX鞋店”，“XX服装店”，“XX日用品专卖店”，实则从事着一系列不正当交易的场所，我忍不住厌恶地皱起眉头。
正准备打道回府，忽然——
“小姑娘，不想玩玩么？”声音极是柔媚。
妈的，你这死娘娘腔把我当什么了！
“你——！”我转过头刚想问候他十八辈祖宗，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呵。”来人吸了口烟，缓慢地吐出一个精致的烟圈，然后用那双黑夜赐予的双眼定定地看着我，“怎么，没见过我这么漂亮的女人？”
是个……女人……？！
其实我根本没有看清她的相貌。只是那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打在她的瞳仁上，似有一点水渍。在折射出不同的颜色。并不是阳光少年的清澈，也不是红楼舞姬的魅惑。而是那种掺杂了所有杂色的眼睛，呈现的颜色光怪陆离，艳丽得难以描述。
那传说中的撒旦之首，魔王路西法的眼，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的大脑完全罢工，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那女人也饶有兴趣地和我对视，竟然也没说一句话。
“你……你搞清楚，”我无奈地说，“我1米63的身高，怎么也不会像个男人。”
女人又笑了笑：“我没把你当男人，我只喜欢女人；特别是你这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夜色浓重，我只能看清楚她唇部的轮廓，确定她是在笑。
“这位……小姐，我不是Les。请问我可以回家了吗？”再不回去，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家？”她拿下烟，疑惑地望着我，“你……还有家？”
“笑话，我为什么会没有家？”
“有家……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她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感伤，“家境所迫？”
没耐心和她瞎扯。八成把我当成这里其中一员了。跟这种人没啥好说。
“好奇心驱使，今天第一次来。”我没好气，“现在发现，这里这么龌龊不堪！竟然连Lesbian都有！”说完我抬腿就走。这个地方肮脏之极，再待下去我会烂的！
她却忽然伸手，修长的双臂一使力，我便一个踉跄，被她拥在怀里。她身材高挑，我的眉只及她的鼻尖。
如果我是个同性恋，八成不愿放过这种机会，只可惜，我不是。而且，这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激得我一阵晕眩。天知道，我香水过敏。
她双手翻起我的衣领，熟练地将纤纤素手探了进去。手指触感光滑冰凉，划过的地方好像蛇一样爬过去，我立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同是女性，真不明白丫变态是怎么想的！
刚想动手推她，她便放开了我：“亲爱的，你一定会再来找我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了看表，我大惊失色，落荒而逃。
回到家里，母亲和那男人都还没醒，我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屋内，靠在门上，大喘一口气。摸摸衣服，竟然有了些汗渍。
今天真背，早就不该去那破地方！竟然给个女人非礼了，说出去不让人笑死！
我换下衣服，忽然一张卡片从领口里掉了出来。我好奇地拿起来一看，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字母——
Lisa。
下面还有一串电话号码：13XXXXXXXXX。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动过染指那条街的冲动了，特别是在晚上。
那次荒唐以后，Lisa这个名字也渐渐地模糊了。
母亲当然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一段“光辉”的历史。她依然和我讨论着社会的某些现象，以及那男人的亲属又有什么新的犯罪动机。
其实母亲并不是那种怨妇型的人，是我老拖着她说的。她笑骂，本来她不是怨妇，怎么教出来了我这个小怨妇？
我说，妈，这才是我的动力啊。
哦？你要干什么，需要如此强大的怨念作为动力啊。母亲包容地微笑。
我要……出国。
为什么呢？
……我不想说。
你这孩子，才多大了就有秘密了？
好吧，我告诉您，我看上美国的XX男星了，想嫁他。无奈状，摊手。
呵呵呵呵……
母亲笑了笑，就由着我去了。但是如果她当时便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应该是死都不会让我胡闹的吧。
可惜母亲似乎真的在为我的出国做打算。她似乎很高兴自己的女儿能有这样的志向。一天后，她满面笑容地对我说，小然，我和你爸商量过了，只要你能考出去，你的学费我们付。说完豪气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笑着点头。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转眼之间，又是新年了。辞旧迎新之际，我妈竟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让我跟那男人回“老家”。
我不爽了，我老家应该是您老家啊，老妈。
母亲惊呆地望着我。那男人背对着我，我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只是他手里的旅行箱砸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好是骇人。
母亲坐在沙发上，我站在她面前，那男人背对着我们。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久。
后来我还是跟那男人回去了。看着他父母以及那一干人等的嘴脸，我想不作呕都难。
“小然，今年你就该十七了吧~！”
“是啊，真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啊~！”
“据说成绩还不错呢，北京XX重点高中的学习委员啊~！小乾，多向你表姐学学~！”
我面无表情地听他们恭维完后——
“小然啊，你可要把以后挣的钱都给小畅哥哥啊，他可是咱们高家的独苗啊~！”
“是啊是啊，咱们高家就靠他传宗接代了。”
“真可惜，高家四个子女，两个儿子，竟然只有一个男孩，可惜啊可惜。”
“二婶您别急，这不是还有个孙子吗？”
我于是又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小畅堂哥，丫那一副不可一世的嘴脸他爸的就是找抽！
心里波涛汹涌，已经将这些封建毒害的产物在油锅里过了不下十遍，脸上继续不动声色。我甚至都怀疑自己面瘫了。
再看了看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恭维的嘴脸——你们自己丫都是女的，大爷的还重男轻女？!世界上没女人我看这样男人怎么生孩子，怎么再为你高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干脆男体培育子宫算了！
用力压下想要对她们拳脚相加的冲动，我顶着一张面瘫脸想要往外走，没想到那堆烂人还不放过我——
“小然，你还没答应呢。”七嘴八舌，让人好不心烦。
毕竟大过节，我也不想多生事端。于是只好开口说：“答应什么？”
“当然是把钱都给高畅哥哥花了呀~”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没有理那堆人，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那所谓的“堂哥”，“你甘心用我施舍你的东西吗？”
高畅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睁大眼睛惊异地望着我，就像听见了什么世纪笑话。也是，这被那男人的亲戚含在嘴里的“独苗子”，大概从来没受过这种质问。
那堆七大姑八大姨不愿意了，七嘴八舌地开始教训我什么不懂三从四德，是逆子逆女，怎么怎么着，死后要被怎么怎么着。
我没有理睬。眼睛飘向了那个男人。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沉默地望着我。
“爸。”我轻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我扭头走开了。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扳住我的肩膀，叹气道：“高然，你生的这么漂亮，学习又好，还写得一手好诗，作文比赛还获得过全国特等奖……你一直是爸妈的骄傲。”
我皱了皱眉，并不答话。
“可是，小然。”他俯下身，与我平视，“你怎么会惹到那个不三不四的女人？”
……………………
都说，人在将死的时候，能重新经历一回，你今生经历的所有……
可惜，这座摩天大楼显然不够高，没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做自由落体，更没有足够的时间让我过完所有的事情……
我仰面向上，漆黑的长发向上飘舞，从下而上的风将之吹乱，零落地打在我的脸上，模糊了视线，模糊了知觉。
不，我不要！我忽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我还没有回忆完！我还没有……还没有见到到Lisa姐！我还没有见她最后一面！
那让双眼氤氲模糊的液体因承受不住重力势能而飞溅开来，四处散落。视线变得四分五裂；那男人模糊的脸，成为了我见到的，最后的画面。
Lisa姐，你曾告诉我，你这种身份，这种职业，是注定上不了天堂的。
而我听说，自杀的人，和杀人犯一样，也是有罪的，他们同样无法接受上帝的恩泽。
既然要堕落，那么就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1】白云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