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我从小身体就好,吃嘛嘛香,睡眠质量倍儿棒。
这与我体弱多病的哥哥截然不同。
我一沾上床,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像其他的了,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我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双深邃而幽静的瞳孔。
“你哥又发作了,我们快点去医院。”一大早,父亲脸色铁青地敲开我的房门。
看到我呆愣的表情,他不耐烦地命令:“快点,我给五分钟收拾好你自己。”
我动作迅速地打理好一切,整装待发之际,最后看了一眼没入海面的窗。
什么也没有。
也对,现在都到浅海岸了,啥海鱼都没了。
我被父亲和他的助理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像个被押送的罪犯,押往既定的牢笼。
我轻车熟路地来到医院的采血点,让医生帮我采集了血液。
“我哥怎么样了?”我按住棉球。
医生是专门负责照护我哥的,这次也跟过来了,姓赵,是个中年人。
赵医生:“您来得及时,等下就没事了。”
我:“这次这么突然?”
赵医生:“大少爷的病情不稳定。”
我没再说什么,拉起衣袖朝楼上的病房走去。
虽然我和我哥岁数相差不大,但是我们两个人,没有任何相似。
除了身体健康状况之外,我们的长相、气质、性格、兴趣爱好等等一切能够用来表现自己的行为模式,几乎全都不一样。
唯一一样的,可能在于我们的骨髓与血型完全匹配吧。
我站在病房外,从观察窗口看到母亲穿着无菌服,轻轻地抚摸哥哥的脸颊,父亲则站在一旁,将母亲搂在怀里安抚。
我没有进去,我既没有消杀,也显得像个外人。
父亲看到了我,他皱了皱眉,眼中原本的一丝温情褪去,他朝我使了个眼神,我意会地点头。
来到隔壁,父亲开门见山:“这段时间你先不要出门了,你哥情况还没稳定。”
我毕恭毕敬:“好的,知道了。”
父亲顿了顿:“今天让你妈给你炖了鸡汤,补一补。”
我:“谢谢父亲。”
我和他的交流基本上都是这样。
不是直截了当的命令,就是偶尔的一些浮于表面的关心。
比起父子,我和他之间好像更像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
我想了想,还是问了:“那我,这段时间能去海边转转吗?”
不出所料,父亲虽然没有大发雷霆,但是明显不悦了。
“转什么转,你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看些书,一天到晚地就想着玩,不多和你哥学一学。”
我目送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波澜。
可能习惯了吧。
不过我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这次是因为父亲生意上的往来,并且在哥哥的强烈要求之下,我才有机会跟着来到这个海滨城市。
我像是搁浅海岸的鱼见了水,再也不想远离这片海域。
而且昨天我还看到了那神奇的生物。
我第一次违背父亲的旨意,每天都跑到滩涂,偶尔去看潮起潮落。
父亲这次要谈一单大生意,每天不是医院就是酒会,母亲也是每天在医院照顾哥哥,我也因此得了空。
我坐在一块突起很多的礁石,脱了鞋将脚浸泡在海里,感受着浪花的洗刷。
我感觉脚背痒痒的,下意识抓来想挠一挠,一抓,摸到了一只湿滑的手。
……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互相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先挪开了眼。
我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我早就意识到,如果他想把我怎么样那真是轻而易举——他既然能承受深海的海压,那就一定比我这个走路都能平地摔的弱鸡强得多。
我不清楚在他们眼中,人类是菜肴还是宠物还是同类什么的。
反正他没有什么反应,我也没有什么反应。
我们就这样一个在礁岸,一个在水下,相伴着看夕阳落下海平面。
夜色即将来临,我该回家了。
或许我应该和这位,这位同伴道别吧:“再见。”
他也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颈侧类似鳃的构造翕动两下,然后一头扎进水里,离开了。
此后的每天,只要我去那里,他也在。
我偶尔会和他聊天,单方面的。
我什么都说,毕竟他是一条没有居民身份证的人鱼。
我会说我想学游泳,我想出远门见见世面,我想离开家里独自生活,我想长大了当一名自由职业者等等等等。
反正就是我从来不愿意和别人聊的,我在这几天都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他什么也不说,可能是不会说话吧。
也可能是他根本没听我说话。
我更倾向于后者,因为我说话的时候,他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这都不重要,有人陪我就很开心了。
就这样,我把他当树洞相处了四五天,第六天我不得不在家里休息了。
因为给哥哥输血的次数有点多,而且每次都不算少,这几天我有点贫血,不是很有力气再往外跑。
除了第一天是赵医生帮我采血,后来几天都是一个年轻的女护士。
护士有时候会和我说说话。
她可能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无偿献血,也不知道这袋血后续会被专供给一个人使用。
护士:“哎呀,很少有你这样的年轻人会主动来献血啦。”
我:“争做四有青年,我为人民服务。”
护士笑:“你觉悟挺高的。”
后来我连续来了三天,她就不给我采了:“我记得你,但是医院有规定,不能这样献血的。”
护士长闻声过来,看到我俩,对我打了个抱歉的手势,将护士拉到一边说了什么,回来的时候,护士显然很不情愿,但是还是为我抽了一管子。
走之前,护士给我棉球:“你可以不抽的。”她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哦,我知道了,护士长告诉她我的情况了吧。
我安慰她:“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看我的眼神,居然让我久违地感受到了温暖。
原来被人关心的话,浑身都暖暖的,我的语气也有点像哄小孩。
不过到底是陌生人,我们的交谈也只能止步于此。
我按好了伤口,长袖遮住青了一片的胳膊,离开了医院。
因为身体有些吃不消,母亲和我说,这几天就先休息,哥哥的病情在控制范围内。
我垂眸:“哥哥什么时候可以动手术?”
母亲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还有些惊讶:“手术?手术还是有一定风险,我们打算暂时保守治疗。”
她又说:“小楠,如果动手术,你愿意将骨髓捐给哥哥吗?”
我自然是愿意的:“我会的,我希望他能好起来。”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与我的不算特别深厚的兄弟情,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痊愈,我就自由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脱离这个家。
母亲难得面对我红了眼:“小楠……小楠……谢谢你。”
她像那天抚摸哥哥那样摸了摸我的头发,但是我感受不到来自她的真切的关爱。